
深情可以续命
——蔡建旺《我对世界仍然充满爱意》读札
文|谢健健
深情与思辨,是进入蔡建旺诗歌文本的两扇有效的门。他的诗歌创作深刻融合了饱满情绪与哲学思考,从而赋予日常事物以升华的情感,成为诗歌的意象,能迅速地感染读者进入文本。他的诗歌创作又支撑起了他与日常对抗的精神力量,通过不断地探求现象背后的运行本质,回答着一个诗人对世界最初的天真与好奇的发问。他从抒情的窠臼中跳脱,开掘诗歌在情感之外的理性维度,使其自身形成了多元的创作风格。
蔡建旺的创作以自我的情感脉络出发,抒发对爱情、亲情的吟唱,以他在自序中,也是诗集中提及最多的妻子为例,他灌注着深情来书写这一段亲密联系:“只要与你一起/走在路上/总要牵起你的手/不由自主/五指连心/你欢喜时候,还是/生气时候。哪怕/睡觉。平躺,还是/侧卧。我还是一样/牵着你的手/五指连心/哎。这幸福的病/哎。这渺小的床/哎。这五指的爱”(《这幸福的病》),“病”暗示不可自控、无法免疫,甚至带有慢性消耗的意味;而“幸福”又取消了“病”的负面伦理判断,使其成为甘愿沉溺的生理状态。于是,五指连心被重写为“五指连痛”——每一次交握都是一次微小的心脏穿刺,让痛感与快感同步发生。这种“痛并幸福着”的悖论式体验,使一首爱情诗跳出了甜腻的窠臼,进入了“身体政治”的灰色地带:亲密不再是温床,而是共同受难的现场;恋人互为刀锋,也互为绷带。
在语言节奏上,诗人大量使用句号,制造出短促的、近乎心跳的顿挫感:“你欢喜时候,还是/生气时候。哪怕/睡觉。平躺,还是/侧卧。”句号的切分像一次次微小的心电图平线,让情绪在“骤停—复苏”间震荡,从而把“牵手”这一静态动作转化为动态的心电图,使阅读体验本身成为“幸福的病”的一次发作,在诗歌的体例形制上也相当有想法。同样写与爱人的牵手,他的文本中还有深情之上的思考:“海水与悬崖。寂寞与喧哗/彼此依偎,可能的两种状态/山风与深谷。寂静与回响/彼此依靠,可能的两种成就/人行树与道路。寂寥与漫长/彼此依赖,可能的两种延续/亲爱的你,和我,刀尖上的舞蹈/钢丝上的奔跑,淬火中的牵手/彼此皈依,可能的两种成长”(《牵手》)一样的题材,在他的笔下被拆分成三重镜像:海水与悬崖、山风与深谷、人行树与道路。诗人先让自然成为喻体,再把镜头拉近自身。从宏阔到贴身,从地理到肉身,诗歌完成了一次自然而然地由物到人:当世界被抽象成危崖与钢丝,牵手就不再是罗曼蒂克式的日常动作,而是彼此授予的信任。他的诗作中这种抽象升华的技艺呈现得较多,考虑到他重新返回诗歌写作才仅仅几年,这足以显示出他的勤奋与天赋。
蔡建旺的诗歌有着“私人精神史”的图景。诗人把地理意义上的故乡、家庭意义上的亲情、日常冥思的想法,一并放进诗歌这一容器里,让它们在“低处”相互折射,最终形成一种“向下的崇高”,这种“低处美学”使他的写作在当代汉语诗里呈现出难得的自我减速:“院子是黑暗的/植物是黑暗的/静寂是黑暗的/声音是黑暗的”,诗人将黑暗成为总体性的生存布景,“离地一百米”,像突然拉高的航拍镜头,提示我们黑暗并非地面现象,而是高空也未能豁免的普遍境遇。在黑暗的全速坠落中,“我,黯淡有光”,主体被逗号勒住,成为一颗反向的流星。诗人选择“火苗”作为光的载体,微弱、易灭、掌心可握,自带“随时被黑暗掐灭”的岌岌可危感。正是这种“有限性”让“黯淡”获得了比星光更锋利的灼度:星光冷冽而永恒,火苗炽热却短暂;当短暂者决心燃烧,其温度反而高于永恒者。“远方的星光说/我的黯淡比星光更灼人”(《我的黯淡,比星光更灼人》)将主客体易位,星光不再是俯视人间的永恒他者,而成为被“我”反照的客体。星光“说话”这一拟人化,是“我”让渡了一部分主体性给星光,从而完成了一次“黯淡”对“星光”的反向命名——黑暗不再是星光的缺席,而是星光得以被看见的条件;黯淡也不再是光的匮乏,而是比光更锋利的自我陈述。
至此,整首诗完成了一次“低处的发光学”:越黯淡,越灼人。而《故乡辞》则提供了一种关于故乡的不同定义,从中呈现出定居海边诗人的流动性哲思。诗人让祖先的迁徙路线在汉语里缓缓铺开:泉州—瑞安—梧田—塘河,每一次移动都伴随“呛过海水无数”。他用“海域”来重新定义“故乡”:“故乡,都是一处处海域/深不可测。与水相关。”——把固态的“故土”液化为“海域”,意味着故乡不再是可以占领的疆域,而是必须不断泅渡的流体。到了诗人自身,“没有逾越过故乡十公里之外/这是我的悲哀所在”。一个“禁锢在故乡”的人,反而“知之甚少”,因为真正的故乡不是地理半径的叠加,而是“家族族谱里/一个个剥离出来的名字”。这里出现一次深刻的反讽:越是物理性地被钉在故乡,越是象征性地失去故乡;越是无法离开,越是难以抵达。诗的结尾再次呼应了这种哲思,儿子“北渡他乡,去遥远的曼彻斯特”,并“带走我故乡的墨水与水的种子”。这是一次逆向的迁徙,祖先从海上南下,子孙从陆上北飞;故乡的“水”被儿子带走,成为可以再度发芽的种子。诗人用“墨水”与“水”并置,把书写行为与迁徙行为捆绑:当儿子在曼彻斯特写下汉字,故乡便通过墨水在异质土壤里重新生根发芽。
于是,“故乡”被重新定义为可携带的流体,而非不可移动的土块。这种液态故乡的想象,既是对传统“安土重迁”伦理的温柔背叛,也是对全球化时代离散经验(笔者曾经与诗人在洞头海岛上就这个话题展开过诗歌沙龙讨论)的精准回应:真正的故乡,是你血脉里流动的文化传承,而不是你回不去的那片地理版图。以笔者这些年四处游历积累的创作经验来看,对蔡建旺的观点实在不能不十分赞同。
蔡建旺的创作还着眼于日常事物,能够从我们生活的场景中提炼出诗意,甚至是一个自我创造的世界。“啤酒瓶是树/啤酒泡沫下了一场寂寞的雪”(《冬天不需要一场大雪》)他以精巧的比喻,赋予随手可得的物以自然符号的象征:当自然不提供象征,人就在日常器物里自创象征。啤酒泡沫的“雪”既短暂又廉价,却因其人造性而更具自救意味——既然等不到自然的答案,那就用口腔的泡沫制造一场小型救赎。《自知之明》则把“无能”提升为一种“德性”。诗人用排比句一次次追问:“你能写出永恒不朽的诗句吗/你能援助处于困境的人们吗……”每一次回答都是“不能。也无能为力”。这种自降并非消极,而是一种让步的自洽逻辑:当世界被成功神学垄断,承认“不能”反而成为对“全能”神话的抵制。诗人最后把自己降格为“野草”,却用“野火烧不尽”的古老成语,让“野草”成为“最低限度的不朽”——不是参天大树,也不是奇花异卉,而是“春风吹又生”的反复出现。这种低到尘埃里的伦理,与“啤酒泡沫的雪”形成互文:两者都拒绝宏大叙事,选择在“空间上的微小”与“时间上的短暂”里建立自己的一个永恒世界。
同样值得关注的还有他宏大的诗歌理想,力图在诗歌这种短篇幅的文本中,完成小说家、其他许多诗人费尽心血所要传递的内核。在《我的兄弟们》里,诗人写道,“哪怕我们埋在泥土下,或者沉默于大海/哪怕我们愿不愿意再次重逢,我们依然是兄弟”。这里出现一次死亡后的兄弟情:兄弟不再依赖共同生活的日常性,而依赖共同被时间磨损的宿命性。当他诗中出现的“坎”作为关键词,兄弟就不只是分享成功的伙伴,而是分担失败的同盟;不止于把酒言欢的热血,而是在漫长年岁耗损后,“我们依然是兄弟”。这使人想起余华的《兄弟》中那句令人感慨万分的话,“就是天翻地覆慨而慷了,我们还是兄弟;就是生离死别了,我们还是兄弟”。而在另一首《迷途的花朵》中,他以一种全知视角信手拈来了对花这一意象在无数作品中的迷失,“……植物的花朵,金属的花朵/水中的花朵,云上的花朵/人类的花朵,地狱的花朵/一起迷失的意象/在诗人盲目歌唱中衰败/又归于尘世间一朵/寂寞的花朵”,这种论述已经有了几分元诗的意味,当“花朵”被无限衍生,它就失去了所指,成为“一起迷失的意象”。但诗人指出了一种花原本样貌的可能性,结合他上文的议论指向,从中显露出“诗言志”传统,他的写作中就包含着“随物赋形”的传统文论观点,这也是诗人不可或缺的精神必修课程。
蔡建旺的诗歌,这几年来显示出了惊人的进步,包括《终将》《寂静的另一面》《所有的默哀,只为大海》等等我所喜欢但尚未提及的作品,都在另外的维度上呈现着他作为诗人的诗艺与精神向度,还有他将整部诗集分为十部分小辑的设置,都向我们展示着他丰富的内心世界。他的写作,正如他为诗集命名的那样:我对世界仍然充满爱意,我们书写着对世界的热爱,用以疗愈内心,同时焕发着向上的力量,正如他的一句诗所说的那样,“诗歌,一个人的马拉松/永远在路上,永远在奔跑”(《诗歌:一个人的马拉松》)。


谢健健。
作者简介
谢健健,1997年3月生于温州,现居绍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见于《诗刊》《文艺报》《北京文学》《上海文学》《青年文学》《星星》等。曾获李叔同国际诗歌奖新锐奖,《北京文学》2023年年度诗歌奖等。参加第二届长三角青年诗会。著有诗集《梅雨潮信》《年历考证》。曾被澎湃新闻采访报道《在互联网上写诗的年轻人》。

来源:红网
作者:蔡建旺
编辑:石凌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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