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供图
云水禅心,与夜同归
文/彭世民
太极拳这一搁,就是好几年了。
原先那些熟透了的招式,竟也丢得干干净净;像一本翻旧了的书,忽然合上,被随手塞进了书架最深的角落,渐渐蒙了尘。
拳友们叫过多次,心里也动过几回,身子却总是懒懒的、沉沉的,像陷在暖被窝里,叫不醒。今年冬天,也不知是哪一阵风刮过心头,将那点念头又吹得晃荡起来。到底,还是去了。
推开的,是陈家沟国际太极院平江县分院的门。吱呀一声,玻璃门熟悉的涩响,仿佛把一片喧腾的光与声,从另一个世界,轻轻扯开了一条缝。
里头,黑压压一片人影。
几十个人,分作几列,正练到“掩手肱拳”。身子低低地沉下去,蓄着蓄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忽地,拳从腰间拧转着冲出,带着整个人的劲力。“呼——哈——”,那吐纳声从胸膛深处滚出来,沉甸甸的,带着体温,汇在一处,竟像夏夜里平江边上滚过的闷雷。不是炸在天上,是贴着地皮,嗡嗡地传过来,震得人脚心发麻,心口也跟着一颤,一颤。
我的脚步,一下子怯了、迟了。悄悄往墙边挪,将自己隐进门廊的暗影里,目光慌慌地寻着,想找一张熟脸,仿佛那是汪洋里一块能暂且立脚的礁石。
熟脸还没寻见,一声洪亮的招呼,倒先热热地追了过来:“哎呀,你可算是回来了!”
循声望去,影影绰绰的光里,几位旧日的拳友,已笑吟吟地迎到跟前。打头的,是老严,严奇志。还是那利落的平头,一根根精神地立着;廊灯底下,满面红光,看得真切,像是刚喝过一盅温热的酒。旁边是陈辉玉,我们十三班的班长,一位女同志。她拳打得最是沉稳,剑与扇也早学了,气度是从容的,见了人,眼里先漾出笑来。她几步上前,一把拉住我的手。
“可有些年没见了。”她的手心是温热的、干燥的,握得有力量,“当年班里三十几号人,热热闹闹的。如今还能见着,常来的,也就我们这几个人了。”
她的手就那么握着,几句话的功夫,絮絮地说着谁调去了外地,谁家添了孙子,谁腰疼歇了一阵又来了。这空旷的、初冬夜里透着凛凛寒气的拳馆,仿佛因了这几句家常,悄悄地,装上了看不见的暖气。一丝一丝,将人裹住,那层由陌生与疏离结成的薄冰,不知不觉就化了。
正说着,人丛里分出一条路。师傅王海军,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还是老样子。三十出头,平实得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农人,身上看不出什么“大师”的痕迹。他没多话,只走近了,伸出手,在我肩上拍了拍。那力道不轻不重,恰恰能让你感到一份实在的关切。
“忘了,不怕。”他说,声音是平的、稳的,像他脚下永远不慌不忙的步子,“只要来了馆里,跟着练,就成。”
这话音是极轻的,落在耳边,几乎要被那边的“呼哈”声盖过去。可不知怎的,它偏偏像一粒极小极沉的石子,“咚”一声,投进了我自己那口荒了许久的、死寂的心湖里。那一声不大,却漾开了一圈又一圈酸涩的涟漪,慢悠悠地,直荡到记忆的深处去,搅起一片混沌的泥沙。
音乐,就在这时候响了。
还是那曲《云水禅心》。古筝的弦子,泠泠淙淙的,像初解冻的山涧水,带着冰凌的寒气与脆响,不急不缓地流着。水声漫过鹅卵石,漫过青苔,也漫过这忽然安静下来的拳馆。
我站到队尾,像一个小学生,怯生生地插进一个早已整齐的方阵。前面是模糊的、晃动的背影。我学着他们的样子,笨拙地抬手,移步。式子那些文绉绉的名称,“金刚捣碓”“懒扎衣”“六封四闭”,还在舌尖上生涩地打着转,身子却已僵在那儿,成了一个完全对不上卯榫的部件,格格不入。尤其那一招“懒扎衣”,手该往哪儿捋,意该往哪儿领,脚该往哪儿开,全乱了。心里一急,筋肉便也跟着较劲,绷得硬邦邦的。
右边,一位约莫六十岁的阿姨,一身月白的绸衣,在昏暗的光里泛着柔和的、旧玉似的光泽。她的动作却是行云流水,舒展极了。移步、转身、抬手,仿佛不是她在动,是风在推着她,水在托着她。袖管带起的风,凉丝丝的,若有若无,拂过我因紧张而汗湿的手臂。
那一刻,什么三十不惑的年纪,什么旧日残存的、薄纸似的倨傲,全被碾得粉碎。我像个蒙馆里第一天开笔的孩童,面对着雪白的宣纸与陌生的墨砚,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敢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去描摹她手腕翻转的轨迹,去揣测她脚跟虚实地交替。那是一种全然的陌生,也是一种全然的交付。
不知何时,王师傅已缓步踱到了我身旁。
他并不看我那狼狈的、左支右绌的架势,也不言语。只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不是整个手掌,只用两根指头,在我那僵得发硬、几乎要凝结住的肘关节处,轻轻向上一托。
说也奇怪。
自己跟自己较着的那股子蛮劲,那绷得紧紧的、几乎下一刻就要铮然断裂的弦,就在他指尖触及的刹那,“倏”地一下,泄了,松了。一股温润的、通畅的“意”,却仿佛从他那看似随意的指尖渡了过来。不是力,是一种感觉。从肘处那一点生起,顺着手臂内侧那条看不见的小溪,静静地,潺潺地,一直流向我那冰封的、不知所措的指尖。
忽然,就记起来了。
像在黑暗的屋里摸索了许久,指尖忽然触到墙上一个熟悉的、小小的凹痕。心里一亮。
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夜,或许更暖一些。在县教育局的食堂里,灯光也是这样疏疏朗朗地洒着,在地上照出一块块模糊的光斑。也是这只右手,被他这样托着。那时我刚学“单鞭”,总也打不出那松沉里的韧劲,架子散着,劲也浮着,急得一头一身的汗,在灯光下蒸腾出白白的热气。
王海军师傅看着我那笨拙的样子,竟笑了,摇摇头说:“莫急。太极啊,它不是‘打’出来的。不是你跟谁较劲,就能赢的。它是等来的,是水到渠成,自己‘流’出来的。你得像等着天黑,等着天亮那样,等着它。”
这话,当年听着,只觉得玄妙,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知道是山,却看不清脉络走向。心里懂一点,又好像全不懂。今夜,在这生疏到令人羞愧的拳架间,在这久违的、轻轻的一托里,那句话,却像一枚沉在湖底多年的古钥匙,被十年后的水流缓缓带起,“嗒”的一声轻响,不大,却清清脆脆,打开了一扇我以为早已锈死、长满苔藓的、幽暗的门。
门里,光景流转。
站着年轻的自己,刚从部队转业,三十出头,身子轻得像一片春天河岸的柳絮,心里却揣着老成的梦,偏要压着步子,沉下肩膀,做出那“松沉”的架势,如今看去,透着几分装模作样的可笑。门里,还有他们,那些当初一起在墙角扎马步,腿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一边龇牙咧嘴,一边互嘲“我看你坚持不了两天”的老伙计。他们的笑声,嘹亮的、粗糙的,仿佛还在那掉了漆的木梁上绕着,余音未绝。人,却早已被时间的风吹散,散落进这县城各处不同的灯火里,为着不同的柴米油盐忙碌,面目在记忆里也渐渐淡了,模糊了。
而眼前这些素不相识的“师弟”“师妹”,他们的起承转合间,那一种不骄不躁的圆融意蕴,竟已是我当年求而不得、心急火燎想要抓住的东西了。记得后来在毛泽东文学院中青作家班学习,每日清晨,在学院的空地上,我仍坚持比画那几下生疏的套路。毕业晚会上,竟也斗胆上台表演了一段。如今想来,拳怕是打得幼稚,但那点坚持的模样,却让不少老师和同学从此记住了我。文学与太极,那时都像刚破土的嫩芽,我用一种笨拙的虔诚,同时浇灌着它们。
时间这东西,当真是残忍,也当真是最公正的匠人。
它把我这些年荒废的、丢弃的、自以为无关紧要的,都一笔一画,细细地刻进了我此刻僵硬、酸痛的筋骨里,成了我抬臂时的凝滞,转身时的踉跄。它又将旁人坚持的、打磨的、未曾有一日懈怠的,化入了他们行云流水般的开合与呼吸里,成了那衣袖带起的凉风,成了眉宇间舒展的平和。
我学的,是陈氏太极拳老架一路。一共七十五式,一趟打下来,堪堪二十分钟。
收势。双手缓缓自上而下,归于肚脐前,仿佛将漫天的星斗与漫野的清风,都敛入这方寸之地。静立。片刻的空无。
背上,沁出了一层细汗。不是热出来的黏腻的汗,是微微的,凉润的,贴着皮肤,像清晨草叶上凝结的露珠。通体舒泰,有一种卸下重负般的轻盈。像一块拧干了、又在三月乍暖还寒的太阳底下晒透了的旧棉布,吸饱了光,蓬蓬松松的,有了弹性,有了暖意。
人陆续散了。我独自立在檐下,看夜色。
步行街对面,几家店铺还亮着灯,是那种倦了的、昏黄的光,显得夜更黑,也更寒。那光疏疏朗朗地铺过来,洒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碎成一片片淡金;也洒在正离去的人们的肩头、发上,给他们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边。他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步子是缓的,话声是低的,聊着刚才某个式子的腰胯该怎么转,某个近路该怎么走。话音里带着笑,那笑意也是温暾的,满足的,像一圈圈小小的水纹,在这湿润的、微寒的春夜里,静静地漾开,碰到岸,又轻轻地散去,融进更深的夜色里。
摸出手机看了看,八点半。
从前,总觉得夜晚漫长,是难熬的。它要么被琐碎的杂事、无休的思虑填得满满当当,胀得人心里发痛;要么就被无边的空虚与倦怠蚀穿,空得人心里发慌,无所依傍。此刻,这剩下的半截夜,却像一方刚用清水细细研好了的、浓黑莹润的砚台,安安稳稳地搁在书案的一角。墨香幽微,它静候着,沉默着,等我去渲染,去留下一些或深或浅或直或曲的痕迹。
回家的路,脚步是松的。落地无声,仿佛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路过街角,那家小小的文具店竟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老式的玻璃门里溢出来,暖着门口一小块被夜露打湿的地面,像一幅小小的、温暖的油画。我推门进去,头顶一只旧铜风铃,叮咚一声,清越悦耳,划破了店里的寂静。店主是位戴着老花镜的妇人,从一本厚厚的账册里抬起头,冲我温和地笑笑。
我买了一刀生宣,绵韧的,微微透着青;两支中号的狼毫,笔肚饱满。付钱时,目光无意间掠过柜台角落,那里躺着一本中国画教学画稿,封面上两个褪色的字:《树木》。纸页已微微泛了黄,边角也有些卷了,不知在此躺了多久。心里一动,便也一并要了。
书和纸抱在怀里,有些沉,有些满,实实在在地贴着胸口。可心里头,反倒漾开一股踏实的轻快,仿佛这沉甸甸的,不是物事,而是今夜,在这拳馆与长街之间,偶然找回的一点确凿的、有重量的东西。忽然,就想起苏轼的句子来,那句子自己就从心底浮了上来:
“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这夜,是我的了。这方才体味到一丝、尚捉摸不定的拳意,这怀中被体温焐着的笔墨,那书房窗下,一片虚白静待的宣纸,都是我的了。并非要去征服什么,成就什么,证明什么。只是忽然想,就做这么一个“闲者”罢。不做碌碌的过客,不做焦灼的逐者,只做这一刻,这一隅,无边清寂风月的主人。
路灯,一盏,又一盏。
它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有些伶仃,有些孤单,拖在身后,像一条沉默的、黑色的尾巴。走到下一盏明亮的光晕下,影子又“倏”地缩回来,缩得很短,很短,短得有些局促,匍匐在脚边。它就这般,忽长忽短,忽前忽后,默然无声地陪着我走,是我今夜唯一的、忠实的伴。
我知道,一会儿到家,灯下,铺开那张雪白的水布,镇纸压住四角。我提起笔,蘸饱了墨,那蓄积的、饱满的墨汁悬在毫尖,将落未落之时,我的手,或许会犹豫,会胆怯,会像我今夜初回拳馆时那般,僵硬而生疏。墨滴也许会“啪”的一声,落在不该落的地方,晕开一团笨拙的遗憾。
但,也许呢?
也许,就在那屏息的一瞬之后,笔锋终会落下。那蓄积的墨,终会找到它自己的路,在宣纸纤维的脉络间,润开第一条若断若续的线——枯涩的,带着颤抖的呼吸,却也是活的,有自己的走向与脉搏。如同拳架里,那口断了又续、续了又断的气。只要人还在动着,心还在静着,气息还在吞吐着,它总会找到自己的、流淌的样子。
夜正长,路也正长。月光在云后走着,不急不缓。
一切,都还来得及。重新开始。

彭世民,湖南省平江县人,毕业于国防科大,军队转业干部,平江县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岳阳市作协理事。出版有《凤凰花开的路口》《小镇时光》散文集,曾获全国大鹏生态文学奖,岳阳市第五届、第六届文学艺术奖。作品先后在《少年文艺》《湖南文学》《湘江文艺》《广西文学》《小溪流》《文艺报》《中国艺术报》《中国青年报》等报刊发表。
来源:红网
作者:彭世民
编辑:施文
本站原创文章,转载请附上原文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