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维视野的湘西地方书写与深情凝眸
——龙迎春新作《春山外·湘西三部曲》解读
文/田茂军
湘西在哪里?
湘西旅游宣传上曾经有三句广为流传的广告语——湘西在沈从文的书里、在黄永玉的画里、在宋祖英的歌里。毫无疑问,三位当代文化名人已成为湘西旅游宣传的文化代表和文化符号。现在龙迎春的新作问世了,我相信,你若要问,当代的湘西在哪里?我可以告诉你——在龙迎春的这本书里,你可以找到你需要的可能答案,它会给你提供解读当代湘西的多种抵达。
湘西地方书写的复调叙事
文学重视地域的呈现和书写。在中国当代文学的谱系上,湘西成为一块神奇的土地而被外界关注。作为文学的湘西,它亦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从沈从文笔下如诗如画的边城,到黄永玉画作上五色斑斓的故乡记忆,再到孙健忠、蔡测海、彭学明、田耳、田瑛等当代作家的文学反思抑或寻根,湘西已经成为一种超越地理概念的文化识别符号。在这一悠久的书写传统中,龙迎春的《湘西三部曲》——《春水满城花》《春山可望》《阿婆的春天》,以其独特的叙事策略和敏锐细腻的文化体验与观察,脱颖而出,为湘西的时代书写开辟了一条新的路径。作品通过回乡写作者、故事当事人、第三人称叙事者三种不同的凝视视角,构建了一个立体多维的湘西形象,完成了从地方风景的个人凝视到非遗传承的当下思考,再到温馨亲情忆往的诗意表达,在湘西时代书写与地方文学形象的塑造上,彰显出新闻的在场感,还呈现出自觉的艺术追求和跨界书写的探索意义。
此前,龙迎春已经出版过文化散文集《品读湘西》《民间湘西》等著作。她和本土的作家不同,她是离开湘西以后,回望湘西,在慎思与反省的视野里书写并引人深思。她今年的《湘西三部曲》可以看作是接着这个湘西系列的复调叙事,有着内在的情感联系和视野的变化。在叙事策略上,呈现出鲜明的连续性和超越自觉。龙迎春将多种叙事视角并置,形成了一种复合型的凝视结构,使湘西不再是外来者或“他者”单一视角下的静态景观,而成为一个多声部交织的灵动的文化空间和文学与新闻的跨界交响。
在《春水满城花》中,作者以“回乡写作者”的身份介入叙事,她选择了吉首、凤凰、永顺、龙山、泸溪、花垣这六个县市作为书写对象,其中还重点采访写作对象,突出作者家乡凤凰县三拱桥为背景的“神秘湘西”地方传奇民俗的流变。“赶尸”“放蛊”“落洞女”等奇风异俗在这里,均以文学的面貌呈现与“复活”。这种视角既承载着离乡者的理性审视,又蕴含着归乡者的乡愁情感,形成了一种二元对话的“边缘——中心”双重叙事隐性结构。作者不再是单纯的旁观者或纯粹的参与者,而是处于一种流动的中间状态——既是湘西的儿女,又是现代文明的承载者;既渴望回归寻根,又不得不面对家乡人事的日渐陌生与疏离。这种复调的叙事策略和深情回眸,使得文本中的湘西形象既亲切,又陌生;既遥远,又触手可及。以《三拱桥:月光和星子落在水田》这一组为例,在这九篇文章里,作者写到了家乡的人事,也以民俗志的角度写到了湘西著名的赶尸、放蛊、落洞、赶边边场等奇风异俗。和其他外来者的猎奇性书写不同,作者多以采访方式呈现,她笔下的地方风景和独特风俗,再次以文学的形态和历史流变的民俗现象,立体多侧面地浮现于读者眼前。只是这一部分,还可以继续深入挖掘和多维度呈现,感觉很多地方都是欲言又止,意犹未尽。作为湘西人的作者,也许有着某些担忧和忌讳吧。
湘西非遗的主体表达与思考
“非遗传承的当下思考”是湘西三部曲中的另一重要的书写维度。龙迎春没有满足于对湘西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简单记录或想象化处理,而是深入探讨了地方传统文化在当代社会的生存困境与转型可能。她敏锐地捕捉到湘西当代非遗传承中的悖论:一方面,传统技艺需要保护与传承;另一方面,固守原貌又可能导致其与当代生活的脱节。在《春山可望》中,她通过多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故事,展现了这一复杂议题——苗族银匠如何在机械化生产的冲击下,坚守传统手工技艺的价值?苗歌传承人如何在流行文化的包围中,寻找传统音乐的现代表达?龙迎春的思考没有停留在怀旧或批判的层面,而是积极探索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现代路径。在她笔下的非遗传承,已不是博物馆式的静态封存,而是一种活态的、与时俱进的实践,是湘西人在现代语境中遭遇的困境,还有寻找文化认同与实现突围的重要方式。
因为工作的原因,我比较多地接触到这本书中的湘西本土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龙迎春笔下的传承人,如田仁信、田隆信、张忠献、李云富、龙真刚、麻茂庭、邓兴隆、聂大勇等等,我都认识并采访过他们。他们中间有的人去世了,有的人还在自己从事的非遗领域里执着地坚守和传承。《春山可望》以新闻采访的视角,采用了“故事当事人”的叙述,将话语权交还给湘西本土的声音。在这一卷中,龙迎春还大量地运用了民族方言、民间传说和个人口述史,让本土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自己讲述自己的故事。这种叙事策略打破了以往湘西书写中常见的“他者化”单一角度,避免了将湘西地方文化“奇观化”或“妖魔化”的文学陷阱和隔膜误读。当凤凰苗族民歌传承人龙炳兴讲述苗歌传承断代的情形时,我们能感受到作者和笔下人物的怅然与失落。土家族老人田隆信用质朴的语言介绍各种歌谣的内容和特点,当他吹起咚咚喹,我们仿佛也听到来自山野的天籁之音。当苗家绣娘彭晓君细数苗族刺绣图案中的祖先记忆,当湘西苗画大师梁德颂在画布上展示他那行云流水的笔触,当浦市小巷的辰河高腔艺人杨基尧、黄付林缅怀他们旧日的唱戏时光……湘西文化如历史的烟云,在读者眼前萦绕,挥之不去。一幕幕,令人动容,一声声,直击心灵。这些非遗事项和传承人,不再是外来者的观赏对象,而成为非遗园地的自由绽放和永不磨灭的人生记忆。这种从“被书写”到“自我书写”的转变,是龙迎春在地方书写和非遗记录中的一个贡献和特色。很多具有温度的书写细节和人性之光,可以作为地方非遗资料的重要补充和参考资料。
温馨动人的亲情忆往
“温馨的亲情忆往”构成了龙迎春湘西三部曲的情感基调和人文温度。这本书可算是个体书写和私人记录。通过亲人记忆、闺蜜书写和日常生活的细致描摹,龙迎春没有空洞的抒情和娇柔的叹喟,而是将美好的回忆如绣花一般,丝丝缕缕,缝绣进具体而微的岁月细节和人间烟火的温馨之中。她以温暖的方式回应这个世界,以含情脉脉的文字感恩那些美好的人事和难忘的旧日时光。《阿婆的春天》以文字呈现人间烟火的滚烫,以文字重述人生,尤其体现了这一特点。作品通过阿婆这一中心人物,串联起家族历史与地方变迁,将个人记忆与集体记忆有机融合。有的文章标题就是十分动人,如《我们穿越万水千山,唯独不能彼此陪伴》《我选择温暖地回应这个世界》《痛饮生活的种种滋味》在这里,童年往事,家庭亲情,乡愁不再是抽象的概念或遥远的传统,而是化为一道道家常菜的味道,弹奏出一首首摇篮曲的旋律,体现出一件件手作衣物的触感。这种基于亲情的文化传递,揭示了文化传承最本质的机制——它不是通过宏大叙事或空洞抒情而完成,而是在日常生活的互动中,在作者自嘲的“庸碌”琐碎里,在故乡人事代际之间的情感纽带中,自然而然地发生、成长,直至枯萎。龙迎春对亲情书写的重视和关注,使她的湘西叙事避免了文学书写里常见的冷峻与疏离,始终保持了小儿女的温暖与自然美好人性底蕴。
我个人比较喜欢《阿婆的春天》这一本。本书以第三人称全能的文学视角,将前两种视角的内容进行整合与升华。在这里,作者既保持了适度的审美距离,又能深入描写对象人物的内心世界,形成了一个较为宏阔而深邃的文学审视视野。三种视角的交替与融合,犹如万花筒般折射出不同的色彩,共同构成了湘西地域的当代文化影像和印迹。这种多维叙事不仅丰富了文本的表现力,更重要的是,它暗示了一种理解地方文化的可能途径和导航策略——湘西既需要内部的自我认知,也需要外部的理解与对话,更需要一种超越内外之分的整体性审视与反思。
文学离不开主体的表达,或显或隐。在主题表达上,《湘西三部曲》围绕三个核心维度展开,层层递进地构建了湘西的文化肖像。首先是“地域风景的个人凝视”,龙迎春对湘西自然景观的描写超越了传统意义上的风景画式呈现,而是将风景与人的生存状态、文化记忆紧密相连。在《春水满城花》中,沱江不仅仅是地理存在,更是时间之河,承载着几代人的悲欢离合;武陵山脉不仅是自然屏障,更是文化分界,塑造了湘西人既开放又内敛的性格特征。龙迎春的风景书写具有强烈的现象学色彩——风景不是外在于人的客观存在,而是通过人的感知、记忆和情感被不断建构和重构的意义空间。这种书写方式使湘西著名风景、遗迹、古村古镇,如里耶、王村、浦市、老司城从静态的“背景板”走出来,转变为活跃的当代史的“参与者”,参与到历史命运和文化传承的时代进程之中。
《湘西三部曲》在湘西地方书写传统中的创新意义值得深入探讨。与沈从文等湘西作家笔下田园牧歌式的、略带理想化的湘西不同,龙迎春的湘西书写更加复杂多元,既有传统的延续,也有当代面临的种种困惑与疑问;在她笔下,可以感受到字里行间既有湘西文化的自信,也有面临转型与突围的现代焦虑。与当代另外一些将湘西奇观化或消费化的书写相比,龙迎春的叙事,多了一份厚实而意味深长的思考,也增加了读者的思考和想象空间。她拒绝将湘西简化为旅游手册上的风景明信片或民俗表演,而是致力于呈现其作为活态文化空间的丰富内涵和历史命运。这种写作姿态体现了一种深刻的文化自觉——既不自卑地迎合外部想象,也不盲目地排斥现代文明,而是在自信与自省之间寻找准确的坐标。
在湘西当代文学语境中,《湘西三部曲》的贡献不限于湘西书写本身,更为我们思考地方性与全球化、传统与现代、记忆与创新之间的关系,提供了富有启发和思考价值的文学样本。龙迎春通过她的创作实践表明,地方性不是封闭的、保守的,而是开放的、流动的;传统文化不是僵化的遗产,而是可以不断再创造的活水源头。她的三部曲在叙事形式上的创新,在主题表达上的超越,在文化立场上的自觉,共同构成了一种新的地方书写范式——既扎根于作家熟悉的湘西地方经验与认知,又超越地方的局限和狭隘,触及人类普遍共同的文化关切与人文关怀。
当然,作为现实生活的反映,《湘西三部曲》最终呈现的,是一个在多重凝视下逐渐清晰起来的湘西——它不再是单一视角下的片面形象,而是多种声音对话中的复合整体;它不是静止不变的文化标本,而是在时间中不断生成的文化空间。龙迎春以文学的方式,完成了对故乡的一次深刻而充满爱意的重构,这种重构既是对个人记忆的整理,也是对集体记忆的反思;既是对地方文化的凝视与回望,也是对地方文化发展的前瞻与期许。从此意义上看,《湘西三部曲》不仅是对湘西的文学再现,更是一次关于如何理解地方、如何安放传统、如何在历史变迁中保持文化连续性的深刻思考,其文学价值和社会意义必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彰显。
期待作者的下一部作品,相信她也会带给我们新的惊喜。
来源:红网
作者:田茂军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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