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之光（组章）

大同沙棘

在大同，会想起煤，想起挖煤汉子的眼睛。想起沙棘，想起百草枯槁的荒野。

一串串椭圆的果实，让整座山饱满，莫非这就是矿区的形状。每一株沙棘都与一大片石头有关，宛如大地坚硬的头骨。

在沙棘饮料里喝出酸溜溜的滋味，想念一日三餐。

生活如此简单，活着就好。再怎么干旱与贫瘠，他们有自己的世界。

被车轮压到的石头砸向沙棘，沙棘没有眨眼，它见过三晋大地太多的苦难。

你生长了多少年，你从哪里来？在黄河之滨，你一直就在吗？我黄色的皮肤正是你果实的颜色，我们都是黄河的孩子。

北风里，你露出干瘦的骨骼，像裸露的河床。骨头是比石头更坚强的力量。有沙棘的地方就有勇气。

来吧，看看沙棘，看看我一路走过的山冈。明年再来，沙棘还在。

晋祠周柏

周柏躺在那里，宛如一条龙头枕青山。

我尝试多次，想以这种姿势睡去，在梦里相会古代的月光。

三千年，是一棵树与我的距离，抑或宽度。

你看过天圣年间建造圣母殿的工匠，看过三晋名祠戏台上的小旦。你看过我忐忑地走进来，又忐忑地走出去。不敢看你，又总想看你。

3000岁，47岁，不敢想象你多么轻松就看出我的浅薄与无知。

晚上再来，看你白天与黑夜不同的样子。

坐你的脚下，听难老泉汩汩的水声。我不正视你，只听。耳朵远远比眼睛好用，无论是面对历史，还是面对现实。

我不说，只想。想你儿时少年的模样，想你痛苦欢乐的表情，想你风中雨中的姿势。生命，只要足够长，就一定会有价值。

站在周柏前，我敬畏一抔土，一座青山。在人间，我和周柏一样精神抖擞。

应县木塔的燕

辽，并不是一个令我欢喜的朝代。

应县木塔上的三根木头如此温暖，给了燕群九百多年的家。

木头紧扣木头，燕巢紧挨燕巢，如同炎黄子孙心手相牵栖居在神州大地。

我们都有一座木塔，叫释迦塔。在应县，在朔州，它们是一群最幸福的燕子。

不要飞得太快，让我看看你的神态。在木塔一楼释迦牟尼平静的眼眸里，慢慢变老。

门口明代的几块石碑，是掉了队的游客。

那狮子形状的角兽，十几根撑起塔身的柱子。你们可以阻挡最强烈的风暴，最剧烈的地震，那又是怎么面对一缕月光。

在塔里，我想和每一幅壁画交流。佛手掐兰花指，含笑不语。我想和麻燕说话，望了望接踵摩肩的人群，同样含笑不语。

那就把这次对话留给鸟语花香。今天不行，就等待下一个春天。

总有一天我会再次见到你。在南方，在我的阳台，在我的梦里。

云冈石窟的雨

一个窟，又一个窟，云岗石窟空空。

千年前的佛像瘦骨嶙峋，越看越心惊胆战。一滴雨带走我的痛心疾首。

在五号窟前长长的队伍里，我看到雨。这样的雨下过多少次，淋湿多少人的身体，洗去多少人的泪痕？

拜佛的贵妇，开凿的工匠，好奇的游客，谁在此地看过一场雨？

或许只有佛知道，当然还有月光，大地。思来想去，我们都遗忘了雨滴本身。就像我们经历许多，懂得许多，最终还是走失在熟悉的地方。

佛像高高在上，无论大小。五号窟里每一颗沙砾，每一抹颜色都让时间停滞。

一千年，如此短暂。那爱你一万年不再是无法兑现的承诺。

感谢一场雨，让我与洞窟有了更长久的沉默。放空自己，满载而归。

雨还在下，我想起古道深深的车辙。想起坚硬的石头，还有咬着嘴唇敲击石壁的汉子。

雨有时候比酒更好，不会醉，浮想联翩。

雁门关

桥洞里的石头，便是雁门关沧桑的样子。

岁月使它光滑圆润，劳累让它厚薄不均。车辙马迹宛如皱纹，雁门关是白发苍苍的将军。

李牧、李广、杨业……任何一个名字都让人自信满满，这是中华儿女的骄傲。

站在城楼，看远方的山林之心。看大地之上，想象白马将军叱咤风云的雄壮。

敲鼓，再敲，让鼓声响起来，我们沿着自己的理想一路驰骋。远方与故乡，总有一个属于自己。

青砖垒砌的城墙，固若金汤。曾经有一只鸟告诉另一只鸟，这里是它的最北方。

回首，城墙上的小草在看我。一粒种子胜利了。

世事难料，谁成了最后的王，谁成了人生赢家。兴也好，亡也好。和平，才是人间真正的好。

没有关内，没有关外，我们在一起，就是一个国家。

我走的时候，再看了看墙上的草。有一朵紫色的花正毫无顾忌地绽放。

平遥古城

房子挨着房子，人挨着人。这是一座古城和另外一座古城共同的血脉。

不要说黑色的墙壁不美，我们用黑色的眼睛看世界，看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这是平遥古城的与众不同。

满街的旅拍，是属于年轻人的烦恼。我的烦恼是太阳太大，游客太多。

我喜欢零点的古城，就像我喜欢夜深人静的山村。

灯光慢慢熄灭，思念更浓郁。你说我不想你，那是因为这里没有鲜花与湖水。

喝一杯啤酒吧！有时候酒比回忆更加美好。

一个人坐在街道的石阶，把孤独展示得淋漓尽致。

穿着背心的汉子把啤酒搬进酒吧，把空啤酒瓶搬上三轮货车。

我突然发现古城最大的秘密：为什么白天那么欢乐，原来忧愁在夜晚搬运去了远方。

红色的灯笼，像古城抛出的绣球。想起婚宴，想起所有与爱情有关的场景。

让红色的灯笼罩住自己，一生喜乐。夜里还有古老的城墙和空荡荡的钱庄。

壶口瀑布

大地勒紧黄河的腰带，在陕西的壶口镇与山西的壶口镇激情澎湃。

此刻，我们习惯用浊浪翻滚，水沫飞溅，狂涛怒吼这类词语。

这是黄河年轻的样子，任意一个姿势都青春飞扬。

唱一首歌，在水声里怒吼。吟一首诗，在水雾里找到情感的突破。

瀑布没有软肋，从天上来，到天上去。偶尔露出一点力量，足以威慑世界。

两岸青山是你坚强的后盾，想任性就任性，这是壶口瀑布的有恃无恐。

背后还有昆仑巍巍与秦岭逶迤，还有几千年的文字与传说。

黄河是一只巨大的号角，在这里吹响。黄色的波涛滚滚，莫非是痛彻心扉。曾几何时，谁伤了祖国母亲的心，谁误解了我对你的誓言。

黄河静静地来，最终重归平静。这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壶口瀑布只是大地的一次悲喜交集。

再往前走走，我们便会看到风平浪静，海阔天高。

乔家大院的红灯笼

挂了几千年的灯笼，还挂在乔家堡。

313间房屋，双“喜”字形的布局。走着，看着，喜气洋洋。在乔家大院，你和我都是一盏红灯笼。

我想起家乡窗边挂着的红辣椒，一串串的红辣椒，点燃村庄的激情。

好的东西总人见人爱，包括乔家大院经商的法则与育人的家训。

每一块匾额，每一处雕刻。站在每一个院子，我才发现，灯笼是盛开的大红花。

它是一个家族，抑或一个时代的光，是尘世深处的一点良知。

夜晚，当龙睁开双眼，潜入夜幕，世间的魑魅魍魉消失遁形。

青砖灰瓦、飞檐斗拱，一砖一瓦都透露着世人的精细。晋商骨子里的智慧镌刻在中华大地。

从这里走出去，走到世界每一个角落。我们都是红灯笼照亮过的孩子，红扑扑的脸蛋，红扑扑的心。

有无数的乔家大院，在江南，在塞北。有无数只红灯笼，在你的心里，我的心里。

有红灯笼的地方，就有平安喜乐。

苏启平，1977年12月出生，湖南浏阳人，教育硕士，高级教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长沙市作协副主席。有作品在《语文月刊》《诗刊》《星星》《散文诗》《诗潮》《山东文学》《湖南文学》等多种报刊发表。参加第十九届全国散文诗笔会、第三届全国青年散文诗人笔会，获第二届叶圣陶教师文学奖、第十二届中国散文诗天马奖等。著有散文诗集《回不去的故乡》等9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