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山雪景。作者供图

雪地谜踪

文/杨跃清

一

大雪后晴了两日，被群山环抱的小镇龙田，依然冰封在一片纯白世界里，山林披着银甲，田野裹着素麾，但公路上的积雪开始融化，偶有慢如蜗牛的车辆在雪泥中爬行。我的心跟着雀跃起来。去山上拍个雪景吧，和子非鱼一商量，难得的爽快，于是，我们将目标定在爬山难度较小的王安山。

徒步登山时，入山路口被水泥墩封堵，两头还系着铁链。我们从侧面绕行，才勉强进入正道。看着眼前群山起伏如银蛇，在蓝天白云下熠熠生辉，我心里顿时豪情万丈。子非鱼背着摄影器材走在前面，在没过膝盖的深雪里一步步探路。我背着水和零食，踩着他的脚窝，也一步步跟上。刚开始还行，我们兴致也很高，可走了一段后发现，深雪中的行走远比想象的艰难，每一步都像有什么东西死死拽着。我双腿越来越沉重，眼睛看着积雪时还强光闪烁，晃得有点头晕。“不行了。”话音未落，我直接瘫坐在雪地。

才休息片刻，便听见子非鱼在前方喊：“这里有一行野物脚印，像是兔子的，你快来看看。”野兔脚印他会不认识？无非是想激起我的兴致呗。我强打精神，继续前行。谁说在雪地行走一定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事实上，当雪深及膝时，脚踩下去，只有轻微的一声“嘭”，雪便将人的大半条腿埋了。在这“嘭嘭”的节奏中，我终于赶上子非鱼，也看到了野兔的踪迹，一行近似梅花状的浅坑，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再仔细看，这足迹灵动而飘逸，如一首清新的小诗。前爪印似贝壳般圆润，后肢蹬踏的痕迹拖曳出细长的雪浪，有时又在雪丘间蹦出两掌宽的空档，或在积雪的山石上践踏出重叠的“8”字纹，恰如某种神秘的符号。在向阳坡的雪壳上，野兔爪尖勾起的冰晶折射出七彩光芒，与明晃晃的阳光交织，刺得我们眯起了眼。几粒硬邦邦的深褐色粪球，有规则地散落在雪地上，像一串精心串起的佛珠。

起风了，惊起林中雪粉簌簌飘落，野兔的足迹变得模糊而飘忽。我们沿着沟边的草地寻找，倒伏的枯草茎上包裹着厚重的冰凌，还被一层积雪摁住，仿佛时光凝结，而冰凌成为琥珀。在这里，野兔的足迹再度清晰起来，凌乱而密集，后肢蹬出的雪沟深达半尺，前爪刨开的雪沫中混杂着细碎的草屑，估计它是在雪下搜寻食物。可这样的天气，草木早已被大雪掩埋，哪里还有多少食物供它果腹？可怜的小东西！我打开零食包，取出几片饼干，轻轻撒在它刨开的草丛中，希望野兔能循着气味回头，找到这份小小的暖意。

二

行至第一台风机至义牛塘水库的转弯处，见一辆抛锚的工具车孤零零停在路边，车身被冰雪完全覆盖，车顶四周垂下的冰柱如晶莹的帘幕，在彻骨的寒风中透出一种凛冽的美。我饶有兴致地围着这辆“冰雪战车”拍摄，殊不知，退后几步，撞见一行深嵌雪地的大蹄窝。

子非鱼凑了过来，仔细端详后断言：“这是野猪的蹄印，看这大小，怕是头三百斤的大家伙。”我打趣道：“那岂不是‘一张寡嘴’？”蹄印歪歪扭扭，现场凌乱不堪，估计这“寡嘴”是从右侧灌丛中猛然跃出，横穿宽阔的大路，急匆匆钻进左边地势较低的杉木林。它在追赶什么？还是有急事要赶着回家？我有些疑惑。

野猪是一种杂食性动物，食性广泛且适应性强，平时虽以根茎、块茎、水果和草料等植物性食物为主，但并不排斥动物性食物，如蚯蚓、蜥蜴等。它们性情凶猛，有较强的领地意识，吻部如圆锥般突出，结构坚硬又灵活，长而锋利的獠牙似铁锨，既能攻击和防御，也能掀开土壤寻找食物。听说野猪伤人，但在龙田这片山林，貌似还未发生过。

前两年，也是大雪天，邻居连哥回檀树湾老房子取柴火，途经急救山，意外撞见一头母野猪带着四头猪娃在路上溜达。母猪全身黑色，长嘴拱地，哼哼唧唧，厚厚的猪皮上结着粗硬的茧，脖颈处深深的沟槽一肋一肋的。猪娃麻褐色的皮毛上，点缀着黑色竖条斑纹，每头重约二十来斤，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连哥心里一惊，停下脚步，双手插兜，静观其变。母猪则站在五米开外的地方，黑亮的小眼睛闪烁着警惕的光，直视着连哥，似乎在揣摩这个不速之客的意图。连哥更不敢动弹。时间在紧张的对峙中缓缓流逝，许是感知连哥并无恶意，最后，母猪乜了他一眼后，带着猪娃从容转身，钻进路边的杉松混交林。

龙田中学的廖老师，在离王安山不远的瓦子寨，也碰到过一群野猪，大大小小六七头。当时他正在爬山，山上怡人的风景和神奇的传说令他神思邈远。突然，一群野猪像被什么东西追赶似的，从他左侧山坡疾驰而下，风驰电掣般从他面前穿过，钻进右边山坡的灌木丛，几头小野猪跑不快，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廖老师呆立原地，庆幸自己没被这群冒失鬼撞倒。他知道我常在这片大山中行走，一再叮嘱我注意安全。

（节选自杨跃清《雪地谜踪》，全文原载于“湖南生态文学”微信公众号。）

杨跃清，笔名尘埃。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协会员，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在《雪莲》《环球人文地理》《当代人》《现代青年》《吐鲁番》《创作》《湘江文艺评论》等期刊上发表作品多篇。著有散文集《走过滇藏线》《炊烟起，我在黄昏里等你》，长篇非虚构文学《戈壁拾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