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曲“久不作”的英雄赞歌
——卢一萍中篇小说《冰雪的家》读札
文/李浩
“乃堆拉,海拔4475米,藏语意思是‘风雪最大的地方’。这里有世界上最高的公路贸易通道,每年4月至10月可以通行……”“乃堆拉位于雪山之巅,没有任何阻挡,不大的风也会变得格外犀利。而每年10月至次年3月的风速可达每秒12米,风声凄厉,鬼哭狼嚎,地动山摇,大地变成了波涛汹涌的大海,人像驾着小船在惊涛骇浪里颠簸。”“乃堆拉下雨下雪前,还常常电闪雷鸣,有时持续好几个小时。炸雷贴着山脊,贴着墙壁、屋顶,甚至贴着头皮隆隆滚过,那巨响令人心惊胆战。闪电从乌云密布的天空直接击中山顶的岩石、积雪、营房、哨楼、掩体,电光闪烁,像电影大片里的特效场景……”
几乎可以“无限”地引下去。
在我看来,卢一萍的《冰雪的家》极具冒险性,善于编织故事、善于在故事性中突出幽默感的卢一萍冒险性地弱化了自己的这一才能(尽管他还是忍不住要给小说主人公艾札达的手上塞进一本《好兵帅克历险记》),而是由大段大段的介绍性文字开篇,并且构成整体性的绵延。在长达四万字的小说中,关于藏区、雪山、风雪、军营和军营生活的介绍竟然占有如此大的篇幅,它有着“绝对”的重量感。甚至可以说,这部小说拥有“两个重心”,一个是乃堆拉的冰雪,一个是军人艾札达;并且,更进一步,我们还可以说,就整体而言,《冰雪的家》这篇小说是反故事的——虽然它采取的是现实主义的写作方法,并没有杂糅属于“后现代”的摧毁性技巧,虽然它有着强烈的主人公围绕(这也是典型的现实主义方法),将聚光灯始终打在艾札达身上,虽然它在暗在的故事驱动里面也布满了故事性的要素(在艾札达与父亲艾喜河之间,在艾喜河与妻子文秀之间,在艾札达与妻子凌艾艾之间,在艾札达的父亲艾喜河与凌艾艾的父亲凌参谋长之间,在艾札达和自己的哥哥之间),有爱情故事、亲情故事,死亡和牺牲的故事,责任和热爱的故事……但它总体看来依然是反故事的。在这部小说中,所有的故事都不是以紧凑的、连贯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方式来完成推进的,它有的是节点和片段,尽管其中不乏令人感叹的闪光……在一个完全现实主义风格的小说中采取反故事的方式讲述,部分地弱化小说的故事性诉求,当然是一个冒险——为什么会如此?难道,熟谙小说技巧、精于故事讲述的卢一萍已经“丧失”了这一才华?是作家不能,还是其他的因素在起着作用,让作家卢一萍决定如此选择?
在我看来是后者。我相信,写作开始之前,卢一萍就在反复地掂量,是倾向A多点还是倾向B多点,是取A多些还是取B多些……他要找出最合适的和最适合的,他要提供自己在诸多设计方向中选取的“最佳方案”。在我看来,卢一萍如此选择,以散文化的方式结构《冰雪的家》,大抵是出于这样的几点考虑。第一,现实性的考虑。乃堆拉的军营生活本质上是反故事的,真实如此,它有着一种严酷的,甚至非人道的“嶙峋”,小说开头所提及的那条公路“每年4月至10月可以通行”其实已将这个严酷感和嶙峋感点了出来:大约半年的时间,这里与“外界”几乎完全是一种隔绝状态,军营里的人们会被“封”在冰雪后面,这种“被封住的生活”自然让里面所有的人都失去了故事性,因为故事性需要建立在不断持续的交流上,而交流和交通,对处在乃堆拉的军营里的官兵来说太过奢侈——事实上,这也是作家卢一萍特别想告知我们的核心部分,他要告诉我们:在那样一种艰苦中,在那样一种严酷和隔绝的状态中,我们的官兵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他们所做出的牺牲远比字面上的牺牲更有重量感。基于现实和现实理解,卢一萍部分地放弃了自己的故事能力而选择了非故事性的讲述方式,它,也是对那种生活和那种牺牲的大尊重。第二,人物塑造的考虑。对于艾札达那种内在的、骨骼感的英雄性品格的呈现,对于他的坚持和无悔,用这种分段描述、各有小侧影地完成拼贴的方式,应是最佳、最现实也最有冲击力的方式。它既能展现艾札达作为“个人”的种种,也能充分展现他作为“军人”的种种;它既能让叙事始终集中于“关键点”上,又能让它的阅读者为他何以如此、是如何炼成的,悄然地动用自己的想象为它填充……在没有故事连贯的那种可能处境中,将人的成长性和品质的恒毅性表现清晰是极有挑战性的,而卢一萍所采取的方式,恰恰是最为合适和最有启发性的那种。第三,向度丰富的考虑。故事性的小说,需要一个故事的连贯推进和紧紧的围绕感,向度太多会造成故事的散,会消解情感的浓度,也会让阅读者把握不住重心——但在《冰雪之家》,卢一萍真正想说的恰恰就是这个“多重向度”,他要告知我们在军人艾札达身上是哪些精神和力量完成了对他的滋养:来自父辈的,来自爱情的,来自生活和生命的,来自自然的,来自责任的,来自教育的,来自文化和文化反思的,来自……他要塑造一个立体的、有血肉的个人,他要塑造在这个人身上体现出的丰富和坚毅,同时还要尽力均衡,让每一个向度都有它的真挚感和饱满度——
小说采用怎样的叙述方式完成,它是技巧的掂量更是内容上的掂量,是“内容需要”所导致的。在《冰雪之家》的结构方式中,我想我们能够看到卢一萍的用心和精心。
《冰雪之家》本质上是一曲“久不作”的英雄赞歌,它以真诚而炽烈的语调完成着对于“隔绝在外”“默默无闻”的边防官兵的精神礼赞,当然,部分地,也是曾在军旅、有过相似经历的卢一萍对旧岁月的一种怀念和纪念,对笼罩着铁血和神秘的前哨的怀念与纪念。在阅读中我们会发现,尽管卢一萍没有回避喜马拉雅这处“冰雪之家”的荒芜和残酷,没有回避“风声凄厉,鬼哭狼嚎,地动山摇,大地变成了波涛汹涌的大海”的现实境遇,没有回避自然的冷峻恶劣带给前哨的种种(包括牺牲),然而在叙述中,他始终赋予它以光,以美,以爱和温情。在表达爱与温情的时候,卢一萍悄然地站进了艾札达的身体内部,透过他的眼睛和心来看,来听,来体味……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判断,在某些时刻,卢一萍与艾札达是融为一体的,他们有着互通的血管与血液,譬如当他说到“他在前哨班待了两年后,觉得自己应该算一个高原人了。他有了当地人的肤色、疾患、生活习惯和看待世界的方式。他已把自己从一块昆仑山的羊脂玉变成了一块喜马拉雅山的岩石,没有那么娇贵、易碎,可以随便摔打了”的时候,譬如当他说到《冰雪之家》,本质上是一曲“久不作”的英雄赞歌,它创造了一个名叫艾札达的军人并围绕他的经历完成着群像的雕塑,这个“一”也是“无数”。作为赞歌,耐人寻味的是卢一萍没用“大词儿”,他没有让艾札达以铿锵、豪迈的方式将它们说出,即使那首让妻子凌艾艾眼睛湿润、再也没有忘记的诗句里,它所突出和强调的也只是“咽下”。没有大词儿的赞歌更强调的是真,他让我们更能相信。我想我们还可以注意到,在这篇具有激荡的动人力量的文字中,卢一萍极为精心而巧妙地插入了四封信,它分别是艾札达写给母亲、写给父亲,凌艾艾写给艾札达,梁清华六岁女儿写给梁清华的——这四封信可谓“价值连城”,它不仅参与着故事塑造和人物塑造,不仅是叙事向度上的丰富,不仅有意地让叙事节奏有了变化和呼吸,更为可贵的是,它们始终完成着对于情感情绪的推澜,是一个个涡流性的凝结,是耐人寻味和荡气回肠。
对《冰雪之家》的阅读让我在感动、触动和激动中沉浸,它在普遍的小容小貌的写作中,是那样难能可贵。

李浩,男,1971年生于河北省海兴县。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河北省作协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如归旅店》《镜子里的父亲》,小说集《谁生来是刺客》《侧面的镜子》《蓝试纸》《将军的部队》《父亲,镜子和树》《变形魔术师》《消失在镜子后面的妻子》,评论集《在我头顶的星辰》《阅读颂,虚构颂》,诗集《果壳里的国王》等。有作品被各类选刊选载,或被译成英、法、德、日、俄、意、韩文。曾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第十一届庄重文文学奖、第三届蒲松龄文学奖等。
来源:《芙蓉》
作者:李浩
编辑:施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