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鹿归(节选)
文/沈念
新建的江豚保护站是一排平顶水泥房,我躺在床上,听着不远处监测站的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空气里浮动着青苔与腐烂水草混合的气息。
似梦似醒之间,我的身体变得轻盈,仿佛有宽大的麋鹿皮毛裹住四肢。我变成了一头鹿,蹄子陷入松软的沼泽,腐殖土特有的腥甜气息漫过鼻腔。远处观测塔的蓝光刺破黑暗,恍惚间我仿佛看见自己肩胛骨隆起优雅的弧度,角叉上缠绕着在风中像飘絮般的水草。
我在月光下的沼泽地上奔跑,鹿群在视线尽头若隐若现,某种古老的记忆突然苏醒——那些远古时代龟甲和兽骨上刻着的鹿形符号,其实是跪卧的人形,头顶鹿角向天地叩拜臣服。
我从梦中醒来。老杨还没睡,坐在桌前整理白天的走访笔记。我辗转反侧再难入眠,也索性起来写日记。老杨看了我一眼,问道:“你知道麋鹿角的用途吗?”
不等我回答,他摇了摇头,说:“我们知道得太少了,我刚在手机上看了一篇文章,是江苏大丰麋鹿保护区的张博士写的,说上古先民刻在鹿角上的云雷纹,不是装饰,是雨水走向的密码,它们的角骨结构能感应气压变化,就像天然的天气预报仪。”
我想起在湖北省博物馆看到过曾侯乙墓出土的彩漆木雕鹿角,油亮的麋鹿角与楚地香樟木在三千年的时光里悄然共存。楚人将鹿角视为通天灵物,在这件木雕上,他们让神兽的犄角与凡木的年轮完美交融。战国时期的匠人将鹿角锯断时的血迹,化作木雕表面层层叠叠的朱漆。当博物馆的射灯投射在那些布满岁月包浆的凹凸纹路时,木质肌理中仿佛还流动着当时匠人打磨时的呼吸,而鹿角因被摩挲而发出的微光宛如凝固的琥珀,将历史中关于生命的叙事娓娓道来。
老杨说,现在湖区有好些地方都装了监视器,会记录野生麋鹿的迁徙、候鸟的栖息,这是保护区与高校博士站合作的“智慧湿地”项目,要用AI技术分析麋鹿的避险行为。
“这些数据会录入洞庭湖生态模型,”老杨说,“电脑也会生成环境变化对鹿群的影响分析报告,这样可以更有效地优化环境。”
我突发奇想:“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保护区或许可以建一座全息投影馆。”
老杨不解地问:“全息投影馆?”
“现在有一种以影像技术为核心的沉浸式体验空间,是在虚空中构建可交互的三维立体影像,人在其间,可目睹历史场景重现,与虚拟角色对话。”
老杨说:“举个例子说说。”
我想了想,说:“就像一个游客戴上显示器装备,便能瞬间穿越回二十世纪初,看到最后一群野生麋鹿在炮火硝烟中逃亡的场景。”
“像演电影一样……”老杨不禁唏嘘。
我的眼前浮现出一幕亦真亦幻的情景:一个外国士兵举起枪,一头母鹿为保护幼崽,转身直面枪口,枪声响,母鹿在弹雨中踉跄,最终化作像素碎片,而幼鹿在虚拟世界里永远在奔跑,永远差一步被子弹追上。
“真实的历史是残酷的。这叫‘痛感教育’,人类总是在失去后才懂珍惜。”我说,“唯有直面失去,才能理解何为敬畏。”
夜色深了,江水被窗外的月光劈成两半,一半是碎银,一半是墨玉。远处仿佛传来鹿鸣,与微细的波浪声合奏成古老的雅乐。我想起作家胡冬林在《山林笔记》中写的:“每一个生命都是自然写下的遗嘱,人类不过是代笔的公证人。”
鹿的伤口终会结痂,如同每一头幼鹿的花斑都将在下一个春天褪去。而铁丝围网内外,人类与麋鹿的故事,仍在洞庭湖的褶皱里生生不息——像芦苇的根在地下默默编织,托起整片湿地的呼吸。
(本文节选自沈念《与鹿归》,原载于“湖南生态文学”微信公众号。)

沈念,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灯火夜驰》《夜鸭停止呼叫》《大湖消息》《世间以深为海》《时间里的事物》《岛上离歌》《山海经纬》《与鹿归》等。曾获十月文学奖、华语青年作家奖、三毛散文奖、鲁迅文学奖等。

来源:红网
作者:沈念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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