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下载
芙蓉·小说丨钟二毛:两个打火机
2026-02-18 08:34:50 字号:

芙蓉·小说丨钟二毛:两个打火机

????_20200224110610.png

千库网_有干燥芦苇的秋湖_摄影图编号20826783_副本.png

两个打火机

文/钟二毛

大限将至。父亲给我说了好几次,送他回去一趟,他要和他老伙见最后一面。

我说:“深圳到月拢沙,七百多里路,天长地远,万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人搞不过来。”

父亲一句话分了好几段:“你放心……我肚子里还有营养……死的日子还没到。”

我不说话了。

父亲得的是食管癌。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野出来的肿瘤,堵在食道中段,扎进去,吮下去,吸血鬼一样,无限长的獠牙,钻进血肉里,日夜不停。吸血鬼越长越大、越长越高、越长越胖,整个食道就要被它封住了!有一次给父亲擦洗,看到他的身子、手脚就像挂在火炉上熏烤的腊肉,越来越干,越来越瘪,连皮都是皱纹巴巴的,我忍不住用耳朵贴近父亲胸部剑突的位置,想听到里面的吸血鬼是在笑,还是在打饱嗝。那是个寂静的午后,我什么也听不到。我慢慢转过头,嘴对着里面,在心里说了一句最难听的脏话。我诅咒那个该死的肿瘤。

年过八旬,位置又靠近心脏,医生不建议手术。一旦手术,那是开胸大手术,风险大。何况是晚期。于是,常规的化疗、放疗,一枪射向吸血鬼,同时也一枪射向父亲。父亲被现代化治疗摧残得奄奄一息。父亲有了点力气,说了一句话:“……回家躺着……好过在医院。”我和哥哥都同意了,当然主要是我同意了。哥哥没考上大学,年轻的时候当了很多年民办老师,后来转正,同时崽女长大、孙子出世,他便提前退休,一心当起了爷爷,早上起来做早餐,晚上辅导语文数学,一天天地也熬白了头。由于经济条件不如我,见识也少一些,哥哥每次都会同意我的同意或不同意。母亲早几年就走了,我让父亲留在深圳我的家里。请了十几年的保姆——张姐,不是家人胜似家人,照顾得挺有耐心。哥哥陪着父亲住了几日,深感无用武之地,便回了老家。哥哥坐高铁回老家的那天早上,我有事没陪他。后来张姐告诉我:“你哥一个人默默地吃了很久的早餐,桌子上的包子、蒸饺、玉米、鸡蛋、牛奶、粥全扫光,然后说‘我爸吃不下的,我替他吃了’,我没吭声,他又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有饿死鬼’,最后呜呜哭了起来。”

哥哥理解得没错。这个病的最终结果就是,不久的一天,肿瘤完完全全地堵死食道,人无法进食,哪怕一滴水,最后被活活饿死。

父亲也理解到了。一小碗粥水,张姐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喂一小时,才能勉强流入食道,落入久旱逢甘霖的胃袋中。是的,大限将至,但还有时日。

至于父亲和他老伙的事,过去几十年,事无巨细,我耳朵都听起了茧,背都能背出来。

爷爷过世后,留给父亲的是两间茅草屋,而且还是漏雨的。春雨,老人撒尿似的淅淅沥沥,不到半天工夫,渗透下来,屋里还真像撒尿一样,到处滴水,接都没法接。哪里有那么多盆子!那是老天爷的尿。到了夏天,山里是这样的,不下则已,一下就是倾盆大雨,喊都喊不住。屋里瞬间变成河,猪嗷嗷叫,鸡跳上灶头,鸡崽崽呢,随波逐流,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叮叮当当的声音也此起彼伏,那是雨打锅碗瓢盆,大珠小珠落玉盘。好在家里养不起牛,不然牛一发蛮,分分钟一头撞开泥墙,夺路而逃。茅草屋不倒才怪。秋天呢,总是短暂,寒露霜降跟着到,挖薯之前割晚稻。接着一阵大风刮过来,跟孩子翻身似的,冬天到了。立冬落雨会烂冬,吃得柴尽米粮空。柴倒不一定尽,因为山里多的是干枝枯条,但米粮是一定空的,吃不到正月十五,母亲就准备借米的事了。母亲借米,好面子的父亲是不会去的,去的是我和哥哥。母亲总是绕很大的弯子,直到主人家暗示了才开口。这中间的时间,母亲会安排哥哥帮人把屋外的柴火抱到火炉边,甚至上屋顶把用来照明的玻璃亮瓦擦干净。我呢,则被勒令背诵唐诗,以消除母亲求人的尴尬和窘境。有一次,有家人不想借米,就为难我,让我背天干地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我脱口而出,这是天干。那家人有点惊讶。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这是地支,比天干多了两个。那家人愣住了。母亲说,以后读书有出息了,别忘了报答你伯伯、伯娘。我又一口气背十二地支对应的十二生肖,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那家人答应了,借。——这都是越回忆越清晰的童年往事,时间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期八十年代初期。

这么穷,但我们家却被划为富农。这跟我瘸子爷爷有关。

爷爷当然不是天生的瘸子。有一年,家乡发大水,洞庭溃决,汪洋一片,全省巨灾,月拢沙镇一洗而尽,无一留存,伤亡极大。我们家在镇郊西边。全家只剩十六岁的爷爷,大难不死。洪灾过后,隔壁梧桐下镇的大户人家刘大炮把手伸到了月拢沙。他们镇地势高,几乎没受灾。刘大炮在月拢沙疯狂买地,强龙压过了地头蛇。终日饿得发慌的爷爷走进了刘大炮家,请求当长工。刘大炮问爷爷能做什么,爷爷说啥都能做。刘大炮又问最擅长做什么,爷爷想了一下说,我跑得快,山里蛮子多,以后可以抓蛮子。一个面黄肌瘦的矮个子居然说自己跑得快,刘大炮摇头。爷爷脱了两片破鞋,头一低,脚滑走了,瞬间到了茫茫田野上。再回来,爷爷手里还抱了个野兔子,半路抓的。大小管家们鼓掌,说,溜得比兔子还快。刘大炮说,你负责晚上看守,蛮子偷了东西,必须追回来,不然账算在你头上。

(节选自2025年第6期《芙蓉》钟二毛的中篇小说《两个打火机》)

钟二毛,湖南人,瑶族,现居广东深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深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小说发表于《当代》《十月》等文学期刊,并多次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转载,入选第五届《青年文学》“城市文学”排行榜。出版有长篇小说《小中产》《有喜》,中短篇小说集《晚安》《回乡之旅》等十余部。获第十七届《小说月报》百花奖、《民族文学》2012年度文学奖、第十一届广东省鲁迅文学艺术奖。

来源:《芙蓉》

作者:钟二毛

编辑:施文

点击查看全文

回首页
返 回
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