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炳琪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炳哥帅得离奇。
穿了军装,帅。脱了军装,也帅。写诗的时候,帅。不写诗的时候,也帅。以至于我正眼都不敢瞧他一眼。他的英气逼人,是他的眼睛逼。他看人,不是看人,是透视。他要看穿你的五脏六腑,看穿你的大心思、小心思。我说:“炳哥啊,你不当医生可惜了。”
有次,一个出于私心的伙计喊了我一句“帅哥”,我及时制止了他:“炳哥在此。莫乱喊啰!”
男女老少,十有八九喊他炳哥。年纪比他大的,喊他炳哥。年纪比他小的,喊他炳哥。也有不喊“炳哥”的。胆子小的,喊他“炳大校”。胆子大的,喊他“炳鳖”。炳哥在部队是大校军衔,又是土生土长的“长沙鳖”。
炳哥是个“文化银”,可能或不可能知道“长沙鳖”的悠久历史。《逸周书·王会篇》载:“路人大竹,长沙鳖。”孔晁注:“特大而美,故贡也。”西周的贡品啊。所以,“特大而美”的炳哥就是一扎从西周流转下来、变成人形的“长沙鳖”。宁乡花猪逊色多了,也不过是被明朝正德皇帝、驾崩于豹房的朱厚照品尝过。炳哥有一万个理由不争不辩,照单全收。
炳哥“特大而美”,英气逼人,也平易近人。
每次外出,他心甘情愿当我的专职司机。我呢,不会开车,当了专职乘客。我牛皮哄哄地打电话给他:“在老地方等我啊!”他像一只花猫在老地方等我。刮风下雨下刀子,都在等。一个作古正经的部队大校,为一个相当于中校、至多是上校的地方干部,苦苦等待,是多么高大上的境界啊。开车,开的是义道。所以,当我们在长沙县的某处乡居,专职诗歌、兼职喝酒和麻将的时候,我厚道地对朋友三四说:“炳哥的诗歌,写得跟你们一样好。甚至……”
炳哥的诗歌确实好。不然,上不了台面。军装穿在身,仍是乡土心。何况“解甲归田”了呢。骨子里的东西不会轻易改变。想改变,也改变不了。
“是的,分别得太久
包括悬挂的木桶
沾水的绳
红砖地坪,安静着时光的色泽
浅浅的,仿佛就等一场回归”
《老井》就是故土那只清亮的眼,诗人就是那只“悬挂的木桶”,乡情就是那根“沾水的绳。”与故土的距离,就是一根绳的距离。
“先是杉树向我弯腰,接着
风扑过来,再接着
树不停摇晃,风不断吹来”
《风吹风》是一首非常有韵味的诗歌。风吹风,是不是爱吹拂着爱,思念吹拂着思念,日子吹拂着日子呢?风很轻柔,也很刚烈。抚摸一切,也摆弄一切。
《初春》的冷,“冷得我像粽子/靠围炉取暖”,“粽子”到了户外,又变成了“光秃秃的狗尾巴草”。诗人逼真地展示了倒春寒中的生存状况。但生命没有冻僵,“一睁眼,花开了”。
“农田里,父亲牵着水牛
每走一步,像要把
才栽下的秧苗,从白汪汪的水田里
牵回家”
《乡村记》虽然仍是传统的田园景象,但植入了诗人更深层次的考量。要把才栽下的秧苗牵回家,是不是新的移植与转换呢?这是心灵版图的再生。
而诗人在《河畔》吟唱:“在河边,甚至觉得/我是滔滔流水中/最不起眼的那一滴”。“最不起眼”是常态。风吹风,水推水。融入滔滔流水中,存在过,流淌过,就够了。人类亦如此。
“风,在想不到时
停了。楞住的不是你
是等待飞翔的树”
“我只是抬头,寻找落脚点
看青苔,鸟儿
哪里栖身”
“我停下来,天便静止了
那条不浅不深的溪
经过小花,似乎有话要说”
《午后的山坡》也好,《石崖之下》《小花》也罢,根在哪里,落脚点就在哪里。栖身处,是灵魂最后的皈依。“等待飞翔的树”因为根的牵扯,只能原地飞翔。青苔铺好了床,鸟儿用羽毛覆盖了自己。诗人就是“那条不浅不深的溪”,隐藏了伸手可及的语言。
“一层浅浅的白,亮住了
我的眼睛
草尖儿仅有的绿
与我,寒风中对视”
诗人在《霜》中走过,自己也成了霜,成了霜中的绿。浅浅的白与冒尖的绿,在“寒风中对视”,传递着看不见的温暖。彼此的光芒,在照耀,在互通。
这个“炳哥”,这个“炳大校”,这个“炳鳖”,这个刘炳琪,只要写诗,只要进入诗歌的境界,只要被诗歌感染,就会摇身一变,成为万事万物之中的一种或数种;就会用他奇特的手法,沟通和勾引你人性中最柔软和最坚硬的一部分,与他和鸣,与他共鸣。
厉害了,我的哥!厉害了,我的炳哥!
2026年3月19日于长沙德润园
刘炳琪的诗
◎老井
沉默在背阴角落
有不可描述的孤单
直到斜阳照到
才会不经意间被目光遇见
是的,分别得太久
包括悬挂的木桶
沾水的绳
红砖地坪,安静着时光的色泽
浅浅的,仿佛就等一场回归
想起无数次居高临下
另一个自己把自己嘲笑
散开的波浪,像偶尔的叹息
结满青苔的喉管回响
世界不可假设的速度变更
如今,我像年岁已高的樟树
丢下无关轻重的几片叶子,似乎
盖上盖子,遗忘中的又将遗忘
◎风吹风
先是杉树向我弯腰,接着
风扑过来,再接着
树不停摇晃,风不断吹来
门前荫凉里
我很少这样。有时是停留送客
今天无人来访。有时扔垃圾
阳光很白,与我有关的,是风
风不说话,有了树
有了落叶,就滔滔不绝了
说什么?果子略露青涩
天空超脱的空旷,大地更显寂寞
风飞舞无形的扫帚
一遍遍清理小道,甚至
连墙角的小草也被掂出来。风的爱
是允许蚂蚁,忙于自己
我想学风,越过山丘到更远的地方
无忧无虑。风吹不动我
但我似乎听到落地的声音
◎初春
到了春天,还是冷
甚至同比一场雪,像一个冰箱
冷出小路上层层白霜
冷出后山无数枯枝
冷得我像粽子
靠围炉取暖。池塘
反射冷色的光。偶尔的鸟
拖着长长的叹息
飞得很远
天空那么低沉。还能做什么?
北风拍打玻璃
似乎一打开窗子,就会有
阳光涌进来
如果不把火生得旺一些
保持人间仅有的温度,也许
只能成为门口那棵光秃秃的狗尾巴草
点一点头,冷将过去
然后,一睁眼,花开了
◎乡村记
农田里,父亲牵着水牛
每走一步,像要把
才栽下的秧苗,从白汪汪的水田里
牵回家
禾坪上,母亲弯着腰
每一次起身,仿佛
要把满场的谷粒
捧给夕阳
炊烟在林间慢慢升腾
归鸟低飞翅膀
渐浓的暮色
蔓延山水的平淡
风缓缓,溪水缓缓
鸡鸭声缓缓
我的目光落向西山,也缓缓
◎河畔
不听流水
不看波浪
已经习惯,几十年来
与一条河相伴
该消失的已经消失
该留下的也没有留下
那么多的房子与桥,连在一起
那么多的草木,黄了又青
那么多的人离开了
那么多的人又在到来
得多少千回百转
才有两岸繁花似锦
在河边,甚至觉得
我是滔滔流水中
最不起眼的那一滴
◎午后的山坡
风,在想不到时
停了。楞住的不是你
是等待飞翔的树
没有人在乎你
路该怎么走,假设
南去的鸟儿归来
果子重返了青涩,你会不会
成为树,在山上
天真的很蓝
一次次空旷,几朵云的存在
动摇不了阳光明媚
没想过抓住什么
落叶与枯枝也这样
只是不经意间
那么多高高低低
都沉默了
◎石崖之下
确定这不是我的依靠
有更坚强的东西
心里发芽
我只是抬头,寻找落脚点
看青苔,鸟儿
哪里栖身
风儿沿着陡峭奔跑
温柔的事物
总能做到和谐相处
宁静里,流水的歌声最动听
弯弯曲曲的小路
攥住一些树木的影子
终将要和阳光一样
抵达崖的尽头。我还是不懂
石头的心思
◎一朵小花
当草地有了春色,一朵小花
就赋予了某种意义
就像我顶着风,抬头
土地沉重的呼吸
让夕阳之后多了一层光
其实,没什么忧郁
苦楝树摇动不粗的胳膊
柳树含苞吐露芬芳
对,都与小花色泽默契
它们不觉得自己累
我停下来,天便静止了
那条不浅不深的溪
经过小花,似乎有话要说
◎霜
一层浅浅的白,亮住了
我的眼睛
草尖儿仅有的绿
与我,寒风中对视
事情总是这样,你以为的软弱
却有说不出的坚强
我只能向前,好像这样
才能证明:同样是不服的事物
什么都没变
那些霜,很快会消失
我所想的,恰恰是
别人希望的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刘炳琪,文学爱好者,作品散见《解放军文艺》《诗刊》《星星》《湖南文学》《湘江文艺》《芙蓉》《诗歌月刊》《诗潮》《浙江诗人》《当代人》《创世纪》《绿洲》《边疆文学》《绿风》《橄榄绿》《特区文学》《散文诗》《青年作家》《教师文学》《文学天地》《创作》《文学港》《椰城》《火花》《延安文学》《前卫文学》《文艺生活》《青春诗刊》《军嫂》等,作品入选多部文集,著有长篇小说《大梦无痕》等四部。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