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颉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家门有幸。
当代陈氏,又出了一个颇有影响的诗人。肯定有人质疑这个“又”是什么意思。不是很明显吗?“又”之前是鄙人,“又”之后是陈颉。
陈氏是大姓,来自中原,始祖是陈胡公。陈胡公原名妫满,被周武王封于陈地,国号“陈”,遂以陈为姓。而后,陈氏后裔遍布天下。开国皇帝陈霸先,以陈为国号。历朝历代,独此一家。我查过族谱,宁乡陈姓出自江西颍川堂之下的义门陈。不知陈颉出自哪个堂哪个门。
扯远了吗?没有。几千年前,我们有共同的始祖。几千年后,我们有共同的爱好。如果不是诗歌,我不可能认识陈颉。他在桑植,我在长沙。八竿子打不着,八十竿子也打不着。
诗集来了,机会来了。某年某月,陈颉寄来了他最新出版的诗集《澧水,澧水》。我看着封面,突然想起澧水分北、中、南三源,汇合于桑植小茅岩。陈颉身处澧水的源头,难怪有此吟唱。湘资沅澧和洞庭湖,就是天然的诗歌。
一册《澧水,澧水》在手,我对陈颉刮目相看。陈颉写的是“地域诗歌”。也许,有人对地域存在偏见,认为“地域”是局限的代名词。而我的看法恰恰相反。地域是诗人个性、风格彰显的最好磁场。离开了地域,离开了最熟识的地域,诗人就失去了根,失去了源泉。陈颉抓住了澧水,抓住了澧水流域,抓住了澧水流域的人文历史,抓住了澧水流域的生灵,让诗歌有了不可替代的特质。而诗歌的特质,让诗人有了不可替代的位置。
陈颉的指向与选取,无疑是明智的。“地域诗人”具有比地域本身更大的影响空间。《天平山植物志》是陈颉专注力的又一种新的扩张,可以视为《澧水,澧水》的“姊妹集”。
表面上,陈颉抒写的是“植物志”。其实,他所表达的是“人物志”。每一株植物,都是一个人。每一群植物,都是一群人。风吹雨打的植物,与人类一样有世态炎凉、阴晴圆缺。诗人对人世间的感悟,依附在植物身上。这一系列诗歌,让陈颉获得了更高的美誉度,成为新乡土诗派的重要诗人水到渠成。
我评价一个诗人,诗歌的品质是唯一的标准。不以远而疏,不以近而亲。可以咫尺天涯,也可以天涯咫尺。印象中,我与陈颉只有一次谋面。大概是2018年12月的张家界国际旅游诗歌节。户内,温暖如春。户外,天寒地冻。在风雪交加的山上,我们之间的交谈似乎被冻僵了。其实,无需多言,有佳作足矣。
“放慢风的节奏,狗尾草
一举擎天的柔软姿态”
《狗尾草》一诗中,能把狗尾草写成张家界的石柱或松树的模样,也恐怕只有陈颉一人。这么弱不禁风的植物,成了硬汉,不正是百姓的写照吗?漫山遍野的百姓,从石头缝里也能长出坚韧的生机。《蒲公英》亦然。
《天水溪》是人间的泪水。当我还沉浸于“清澈不紧不慢”的意境中,诗人笔锋一转,让我动容。
“坐下来,所有的溪水
瞬间聚在一起涌入眼里
风在吹,一片云
从蔚蓝的天空跌落”
“父亲保持的从容与淡定
晚风清瘦,秋天的收场
一本手不能释的经卷”
“囤积喜悦,就到了秋的边缘
草棚,一朵挂在树丫上的花
一把柴刀,露出时光的锋芒”
“倒灌”的泪水,又要多少年才能流出?!人类在隐忍中坚强,在坚强中成长。如此情怀又在《秋天的收场》《守秋》中重现。丰收的父亲“囤积喜悦”,不会纠结于歉收的日子,总是那样“从容与淡定”。
“山的尽头,一棵柿子树
支撑着家的镜台
慢慢消遣,几个通红的柿子
朵朵火焰,照亮我的童年”
“总是在一场大雨过后
枯木腾出的空位
让五月分娩出
一朵朵优雅的身姿和响动”
《远方的家》唤醒了我的童年。流沙河上了年岁的人,还记得“茅屋里”。“茅屋里”就是我的祖辈生活的地方。它是一个旧时的地名。准确地说,是我童年时居住的茅屋。陈颉说“通红的柿子是朵朵火焰”,那么,我从温热的草灰里扒出的煨红薯是不是下凡的星星?!山区与丘陵,都有同样的苦难与期待。诗人眼里的《野香菇》不啻于一场大餐。这种笑中带泪的场景,只有经历了饥馑的人才能体味。
《空荡的影子》中,“母亲扬起的一道道坚硬的风声”是对流水岁月喟叹的心声。澧水源头,是奶水的源头,也是芸芸众生的哺育基地。“落入水中的棒棒儿,捶在月亮上”,捶打的是“水中月”,抚摸的是“镜中花”。
“外来或拆分的蜂群
会落在堂前的一棵树上”
我从《收蜂》中看到的却是人群。地球也是树,一棵正在茂盛、也许枯萎的树。蜂群在造蜜,人群也在造蜜。“一枚蛰针的心跳”又是什么的刺激与警示?!
陈颉,家门的陈颉,在诗歌中暗藏了隐喻。因为澧水,因为澧水流域还有太多的玄机。写澧水,写地域诗歌,陈颉取之不竭。地域之高,地域之宽,地域之厚,均是诗歌飞扬的理想场。
2026年3月14日于长沙德润园
陈颉的诗
◎狗尾草
六月,整个山坡摇头晃脑
漫山遍野向我涌来
我惊恐无比,狗尾草与风对抗
想与世界达成某种契合
我漫不经心进入这场博弈
坐下来,而后又渐渐
爱上了这种怒放的喜悦
放慢风的节奏,狗尾草
一举擎天的柔软姿态
是不是自然界的合理安排
或者是某种预约
风中的昭示,可以很快就会散尽
可我还是想留下
找寻她细小坚韧的花蕊
◎蒲公英
村子背后,树木潦草
蒲公英,承载不了我的描叙
将暮色一朵朵命名
细碎的漫天飞舞的金币
慢慢打开空虚的指认
我惊异一朵花的献祭
有时我也执意掩藏
一些想法,草丛、河水
泥土或者岩石,一些简单概念
暴露了梦的深渊
一朵花的野性粗犷
说不出的空
旅途的棱角和弧度
不会轻易收笔,风是多么狡诈
乡村繁星闪烁,我们相互致意
一次游历如此随意
一条河在天空流淌
轻盈驾驭整个秋色
◎天水溪
种下云朵的溪水
我看了看
侧过辽阔的夕阳
一棵树拴住的
不仅仅是一片云彩
清澈不紧不慢
我开始怀念
一声不响
用细碎石子激起
层层涟漪和她熟悉的味道
抱在怀里的云
有着无限的可能
我生怕错过这一小段
饱满的表情
过往放弃了内心的孤独
坐下来,所有的溪水
瞬间聚在一起涌入眼里
风在吹,一片云
从蔚蓝的天空跌落
◎秋天的收场
一块收割的玉米地
我开始怀念她的青春
风吹草动,枯叶飒飒作响
气息在草丛中一直站着
父亲保持的从容与淡定
晚风清瘦,秋天的收场
一本手不能释的经卷
这是我回乡所见的景色
黄昏降临
以及被落叶更替的季节
一群山雀的欢愉
占驻一片河山
野菊依然开放,留白的部分
空气清新,炊烟升起
一滴汗水,千万颗种子
遍野盘结的清香从未走远
◎远方的家
九月的山谷,宁静
铺满季节的喜悦
温暖的记忆晕染开来
古朴,轻奢
干净与羞涩
领着山谷的暮色走来
山的尽头,一棵柿子树
支撑着家的镜台
慢慢消遣,几个通红的柿子
朵朵火焰,照亮我的童年
远方的家,躲进草木
一盏灯已经提前亮起乡愁
一件件古董刻着月亮的光芒
我来的时候
远古的回响穿越时空
落在我的头顶
◎野香菇
总是在一场大雨过后
枯木腾出的空位
让五月分娩出
一朵朵优雅的身姿和响动
黝黑抑或棕褐
葱绿的山岗,一面面铜镜
气度掀开了
树林的密语和幽深
菌类本质,丝之延续
私密的身体
还包括适宜的温度
和隐约宁静的湿度
天空投下的云朵
矜持、斑驳
鲜嫩的色泽,微微荡漾
短暂身世,在拥挤的内心
抬头繁星满天,父亲总是
在这个季节不停地搜寻
坚硬的岁月落满惊讶、欣喜
去处和归途
接纳了更多风雨
◎守秋
囤积喜悦,就到了秋的边缘
草棚,一朵挂在树丫上的花
一把柴刀,露出时光的锋芒
黄昏,摇摇晃晃的夜色
除了一两声深藏不露的鸦鸣
还有,一盏灯火微弱地
捧着夜晚的心跳
梆子的节奏,被风一遍遍擦亮
端坐风中的远山
缄默,静寂,一指苍茫
悉数倾听,乡村的夜越来越深
月光举起树林的火焰
时而汹涌,时而转身
父亲隐匿在火铳后面的倦意
一次次走过,一次次覆盖
守秋,是拾捡孤独的喜悦
半钩晓月,一袖阑珊
零散的记忆,习俗秘笈
收紧了山村夜晚的弧线
◎空荡的影子
山村的夜,一只无形的手
拆解母亲的行踪,一抹月色
挽留隐秘的澧水
洗衣棒,一棵茶树的细密纹路
暗含特定的紧致。茶油枯
留给衣物的柔软和弹性
是母亲扬起的一道道坚硬的风声
落入水中的棒棒儿,捶在月亮上
弯下腰,水珠溅起层层水雾
夜色在清脆的声响中
有了自己的主张,一尾鱼引领河风
舞动澧水的边界和浪花
提起或翻滚的月光,素雅清凉
疲惫的母亲茫然交织
空荡的影子,一捶,一捶
敲打着澧水的宽阔与隐忍
◎收蜂
四月,外来或拆分的蜂群
会落在堂前的一棵树上
黑压压一片,上下微微滚动
反反复复,形状在不停地转换
父亲搬来木梯,口中念念有词
扛在肩上的蜂桶,白得耀眼
桶内置放的糖水,一道深渊
停下或起飞
隐藏一个更大的舞台
小小精灵,敬畏需要
轻脚细手,需要坚持与呵护
恰当的场景,熟悉的味道
是一枚蛰针的心跳
一只大蜂,有些僵硬的身板
在乡村一角,举起林海的高度
幽灵般的身影,闪现在眼前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陈颉,土家族,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出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湖南省桑植县作协主席。先后在《诗刊》《星星》诗刊《诗选刊》《绿风》诗刊《民族文学》《青年文学》《北京文学》等发表诗歌作品,入选《中国年度最佳诗歌》《中国诗歌排行榜》等40多种诗歌选本及中小学课外阅读教材。出版《最是澧水》《两年间》《时光的瓷瓶》《澧水,澧水》《天平山植物志》等诗集。诗集《澧水,澧水》获第四届中国当代诗歌奖优秀诗集奖。诗歌作品曾获全国首届刘半农诗歌奖、全国首届汨罗江文学奖诗歌奖、全国首届闻捷诗歌奖、2025屈原爱国怀乡诗歌奖、鲁藜诗歌奖、第六届中国红高粱诗歌奖提名奖等。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