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起伦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小时候,我对“当兵的”极为羡慕。最爱看《侦察兵》《南征北战》一类的“打仗的”。可惜,家庭出身不好,别说“当兵”,连读书差一点都成了问题,要使“牛屁股”。幸亏政策来得及时,读上了书,还读上了大学。
长大了,进城了,结识了几个“当兵的”。其中,包括刘起伦。刘起伦不仅是“当兵的”,而且还是“当官的”。更重要而可喜的,他是一个没有“官架子”的军旅诗人。所以,军民团结如一家。他团结了我,我团结了他,一直团结到如今。
我继续羡慕“当兵的”。因为我羡慕刘起伦挺拔的身材和辽阔的诗才。他是军旅诗人,写的不光是军旅诗,更多的是新乡土诗。我们有我们的共同点,他也来自乡村。祁东与宁乡,也就隔着几条河、几座山。
对,就是这个“辽阔”。刘起伦的诗歌就是这一气象。身材高,站得又高。所以,目光高远,气势磅礴。刘起伦的高明之处,在于扩张想象时,又善于浓缩。乡土是他扩张和浓缩的最重要载体。
“犹记去冬,远方沉寂,第一场雪落下
我们身无长物,干净得像两粒雪”
这首《春天已向我无限打开》,能代表刘起伦诗歌的风格。“两粒雪”就是春天的两颗种子,以结晶的方式,以寒冷的方式,昭示温暖的到来。刘起伦的诗歌从来没有悲鸣,只有悲悯,只有对人间苦难和喜悦的共享。《那个午后》所吟唱的“命运无法预示/但一个人的心灵远比目力所见辽阔”,也是同样的情怀。
我与他数次谈及各自的故乡,从丘陵到山谷,从河流到池塘,点点滴滴,都有共鸣。
“春天骄傲的脐眼
被我找到
当鸟群拨动下午四点的阳光丝弦,划过蓝天
飞向远方
我坐在池塘边一块石头上,被太阳晒暖”
《池塘》是我们共有的池塘。被太阳晒暖的不光是童年,还有不知岁数的冰凉的石头。别忘了,还有冬天结冰的池塘。一滑而过的是,丰盈的饥馑和消瘦的快乐。
“堂屋里,佝偻在长条木凳的老父亲
两条没洗干净的泥腿
从挽起的粗布裤腿和鼾声里伸出来
融入黑暗。他多像一枚伤口
厌倦地合拢了自己”
没有耳濡目染的乡村生活,没有亲人们的煎熬与苦痛,断然写不出《父亲像一枚伤口厌倦地合拢了自己》。这是诗歌版的罗中立油画《父亲》。刘起伦手中的笔,划出了怎样一道伤痕。
当诗人穿越《深秋》,一次又一次《进山》,再在《秋夜返乡》,我们感同身受。
“在落日的盛大与辉煌里,一个诗人
因读懂大地的鬼斧神工
和爱,而泪流满面……”
离开了大地,诗人什么都不是。没有了爱,诗人无所事事。刘起伦从乡村走向军营,舍弃的是荒芜与贫瘠,收获的是胸襟与宽容。即便在《陌生人》中发出拷问“故乡还是故乡,故乡已不是故乡/你不再是你,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陌生人”,故乡依旧是心中的块垒。
故乡的天还是好高,故乡的地还是好厚。远离故乡的游子,不知天高地厚。所以,必须有“一只白色水鸟”代替飞翔,巡检故乡的山山水水。
“一只白色水鸟出现在我视野,像一纸时间的
契约,被秋天的时光打开”
固封的心灵也被打开了。又是这样的辽阔。仿佛,诗人被白色水鸟的翅膀所鼓舞,放飞了一万种想象。
新乡土诗派就是鸟群,一群白色水鸟。互相鼓动,一道飞翔。刘起伦的诗歌,大大丰富了这一群体的内质与风格。
2026年3月11日于长沙德润园
刘起伦的诗
◎春天已向我无限打开
春又回。昨夜的雨
通报了世界。你的心
还在一本书里漫游,这让我纳闷
犹记去冬,远方沉寂,第一场雪落下
我们身无长物,干净得像两粒雪
在内心从容虚构风景,为心愿添加柴薪
今天阳光甚好,原野无限打开
万物生长,盛景重现。我在香樟树下写诗
梨花娇羞,却比前日站得更高
我不再细数白发,我是自己活在人间
最有说服力的证据。无需苦苦找寻熨帖的
隐喻。我自由融入春风
托鸟群送信。春山在望,红颜不老
为迎迓你,青草正走向天涯
◎那个午后
童年的情景我能要求重现吗?
哦,回忆。像清亮的溪水流经清贫的岁月
携带野菊花苦涩的寒香
让我回到那个午后
命运无法预示
但一个人的心灵远比目力所见辽阔
那个午后,云母顶上空一只盘旋聒噪的
乌鸦,一块黑铁的诅咒,或隐喻
而那一刻,山峦苍翠,天空蔚蓝,金秋的阳光
描绘收割后空茫的田野。一炉微暗的火
缓慢又持久地烘焙大地。也在烘焙
祖母还在苦苦坚持的心跳。虽不克持久
仍勉力以图,像一枚挂在树枝的枯叶
终将以最后否定的姿势坠落。我远远看着
这个别情依依的人,不敢靠近
因为我父亲的泪水早已盈眶
◎池塘
春天骄傲的脐眼
被我找到
当鸟群拨动下午四点的阳光丝弦,划过蓝天
飞向远方
我坐在池塘边一块石头上,被太阳晒暖
这是山野僻静处一泓清澈的水面,少有人涉足
我坐了很久
将目光从远处收回,开始
关注身边的事物
我追踪练习弹跳的青蛙
——“咕”
一个动听的单音符,便漾起心底无限涟漪
我看见清澈的水底,水草柔软的手臂
总想将小鱼群揽入怀里
无奈这些可爱的精灵胆子太小
草丛偶然冒出几个小汽泡
便惊吓得四处奔逃,像沸腾的油锅
误入一小勺冷水,“嗞——”地一声
油滴飞溅。我的欢愉
像不远处那棵老松树上挂了一冬的
松果,脱落而不自知
我知道,我找到了季节骄傲的诗眼
还等来撩人月光,在春天的扉页印上她的亲吻
当我披上夜的大氅回家
没有人知道
我夜雾般生长的怅惘
是还没找到一个好办法
将池塘搬进我广阔的梦乡
◎父亲像一枚伤口厌倦地合拢了自己
夏夜,月亮像导师
又登上神坛,居高临下,诠释
入世出世的哲学,因激动而满面生辉
蛙鼓虫鸣,貌似心领神会,跟风吟唱
这些乡下愚蠢的堂兄和城市爱慕虚荣的表姐们
已让人厌倦。白天
背负天空四处觅食的麻雀,此刻
躲在门前换过新叶的香樟树上,喘气
没有精力审视所谓的生活
堂屋里,佝偻在长条木凳的老父亲
两条没洗干净的泥腿
从挽起的粗布裤腿和鼾声里伸出来
融入黑暗。他多像一枚伤口
厌倦地合拢了自己
◎深秋
认识生命的深度和广度
须在辽阔的深秋。大自然把多余部分
删除干净:青春期那些难以置信的
梦境般的场景、盛夏充斥世界的
不合逻辑的扭曲情节
一个极简主义的风景画里,只有充盈的
透明的光影和纯粹的线条。深秋
在自己的国度构建了一整套美学和哲学原则
一个将生命过完四分之三长度的人
才能慢慢品味出生命不可言说的意义
不再自诩为万物之灵。开始学会
向卑微的事物致敬。此刻
我匍匐在大地之上,凝神谛听
岁月的琴声:草丛里虫鸣的笙箫
土地中根系的低语
一条无名河流向远方。我无法说清楚
它汇入大海,还是最终消逝在沙漠
有一点我再明白不过:没有人怀疑过
它的生命轨迹和真实的存在
那么,由我来告诉你
万物苍茫,深秋的一切
都是我渴求一生的神圣诗性
◎进山
当西风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北风
寒霜和清冷的月光
在夜里,反反复复覆盖群山
大自然万物,更加富于肌理和坚韧
扪心自问,你曾经热爱的
事物,还深爱它们吗?
我只有在醒来时,凝视远方。目光
反复弹奏遥远的地平线。那时我
得愿以偿,灵魂获得最大安慰
是的!你寻找的答案在风中,也在路上
进山吧!选择一个傍晚,红枫
如火如荼,焚烧荒原的火
像晚霞那般蔓延
这与你生命的旋律契合,而每条山路
都会用自己独特的声音
对你发出邀约,为你阐释生命的意义
我在为自己的果敢暗自赞许时
也向这个尘世说:
在落日的盛大与辉煌里,一个诗人
因读懂大地的鬼斧神工
和爱,而泪流满面……
◎秋夜还乡
“诗人的天职是还乡!”
与其说荷尔德林,在无限接近
万乐之源的故乡时生发的感叹;不如说
是秋风,这位不知疲倦的诗人
写给每个流浪者的箴言
果真如此!秋天在我的忍耐中如期而至
现在我耳畔反复响起另一个诗人的宣言
巴勃罗·聂鲁达站在马楚比楚高峰骄傲地吟颂
“永不停歇的风,吹动我还乡的旗帜!”
而我,在漫游中丢失了太多
比如青春、激情、荣誉,甚至爱情
幸好还有一个真实的、没有夸耀的秋天
我已自觉放弃被熏染的言词
宁愿两手空空,沉默且孤单地站在
秋之深处。像故乡村东头那株苦楝树
当初离开时曾踟蹰不前,面带羞愧
我选择这样一个寂静的秋夜
满怀真诚,回到故乡的怀抱
我要重新得到它温暖、和蔼而多情的庇护
◎陌生人
我终于鼓足勇气
说出一个真相。我必须跳出故乡的具象
在灵魂中找到最后的归宿
那唯一的充满意义的土壤
太阳初升时分,我来到流经村口那条
儿时经常摸鱼捉虾、野游的小河
我安慰自己
虽不再年轻,但一切仍可重来
我凝视这条小河,想从那里
打捞到更多鲜活记忆
极力找出时间的意义和生活的理由
路过的秋风笑我痴愚
一群排着“人”字形掠过长空的大雁
更是明明白白告诉我——
故乡还是故乡,故乡已不是故乡
你不再是你,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陌生人
◎一只白色水鸟
那一刻
天光云影在故乡的河水里流连、徘徊
我看见它,从曙光中飞来
一只白色水鸟
一只白色水鸟出现在我视野,像一纸时间的
契约,被秋天的时光打开
我一时恍惚,认为它是从情人黎明前的
梦里飞出,张开羽翼
贴着河面飞行。它要创造出诗的境界
让我再一次为爱情沉醉
一个总是在河堤漫步或静坐,思考
时间意义的人,也许
永远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而那只白色水鸟,倏忽飞走了
飞向更远的地平线——
这冰与火两极张开的弓弦
正演奏时间的苍茫
我心念一动,突然明白,这是一个诗人
面对尘世的内心独白。我满足于
如此宁静的一刻
灵魂与秋风和谐统一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刘起伦,湖南衡阳祁东人。1988年开始业余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天涯》《芙蓉》《小说月报》等刊,曾获《诗刊》《解放军文艺》《芳草》等刊物诗歌奖,参加16届“青春诗会”、第7届“青春回眸”,以及全军小说创作笔会。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