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那人,那一次(组诗)
◎香洲之恋
呼喊一座城市,离不开它的名字
它的温凉,气息、味道和风骨
珍珠在舌尖滚动,半片月亮浮在茶雾里
有海鲜和盐,有婀娜的倒影、舒缓的韵律
十多年没来了,走进珠海
这岛屿、海滨、潮声、花园、美食与春风
一半是少女解开的蓝头巾,露出玻璃幕墙的锁骨
一半是三角梅攀着街头的晨光,如指尖抚过心房
因为花、蜿蜒的情侣路、香洲人的温软
总有理由,留下来,推开窗
多少鞋印,散在沙滩与街巷
潮声漫上来,一遍遍,轻轻叩门如香酥粤语
◎情侣路上
且让落日在这里歇下脚步
且让飞鸟收拢余生的霞光
漫长的情侣路,始于袖口一丝微澜
起于风与风、眸光相触的瞬间
终点是浪花千万次凝视的彼岸
阳光抚摸礁石,擦亮那一片烟火
风雨兼程的臂弯里,潮声反复淘洗时光
天与海对视,人与神的修行
一生就这样启航,两枚脚印作闲章
盖在海浪留白的信笺
一生就这样归寂,褪下斑驳掉色的战靴
并肩搁在潮声够不着的石阶
任暮色漫过背影和苍茫的烟波
◎那年,那人,那一次
又逢破土、抽枝、含苞时节
早春三月,乍暖还寒
怎样从枯寂的凋落,到绽放灼灼风流
摇晃秦砖汉瓦的清光、唐诗宋词的悠长
和康乾盛世的浩荡
天地寥廓,时光倏忽,银发盈头
谁能撞碎坚冰,扬起沉默的风帆
谁能揽住风的肋骨
从沉淤的水底捧出那声凝固的春雷
岁月淘空的树干
半隅凝灰、半隅生绿,一边赴死,一边生息
三十年前,流水向东,奔赴山海
三十年后,流云向西,仰望星空
巨轮辗过时,碎作尘泥还是生就羽翼
只在展臂迎风的刹那
花开着开着便成了故事
那年,那人,那一次
◎拓荒牛
你的脊背犁开冻土时
雷声还蜷伏在云层
一生踏平的路都在身后了
变成档案柜底的浮尘
筚路蓝缕的日子,把自己埋进泥土
世人谈及开拓者
只见骏马扬鬃和高楼里的勋章
珠江偶尔弯腰
衔出几根当年的硬骨头
后来者踩着你的头颅前行
脚下传来肌骨的酥麻
那是他们在地面发烫的午后
偶然被踩疼
脚底一热,低头看,什么也没有
唯有伶仃洋的风,带着当年的体温
◎致先行造梦人
当群山在身后消逝
想起曾翻越的峰峦
步履便生出铿锵的回响
当江河在眼前断流
想起曾托举的云霞
眼底便涌出温热的清泉
当潮水退尽,滩涂裸露
想起这片深蓝的呼吸
便学会与自己独处,轻拥人间
在珠海,最老的村,最大的祠堂
当所有时光被暮色吞没
想起你的眼神,藏着温柔的春天
便学会从容平和,含笑而去
◎港珠澳巨龙
走在港珠澳大桥上,边走边唱
聆听伶仃洋的惊叹
沉管如龙脊,横卧沧海,摇落千古震撼
辟开深渊,辟开天堑,辟开惊涛骇浪
陆地造巨鲸,每一节都是中型航母
浮运出坞,万里波涛屏住呼吸
海底绣花,潮怒深处,织就星汉银河
月锻银钉,钉牢山海奔涌的传说
珊瑚挂起龙的宫灯
风帆掠过海豚跃动的千叠雪
海神把王座搬入沉管中央
中国结绾三城,扣紧大湾区的万丈霞光
现代世界第七大奇迹横空而出
非虹非梦非幻,是横天跨海的巨龙
走在港珠澳大桥上,歌随潮涨
站在浪尖,丹心照汗青,不叹伶仃
◎百年潮声
从韶山,文家市,到井冈山的拂晓
延安的窑洞接过燎原的火种
北平的城门在硝烟后敞开
每一步,都刻进骨血
穿过战火,也穿过自己
骑马过黄河,看入海口的清明与混浊
珠江的风吹散万里烟云
南海的潮声,有你未说完的话
港珠澳大桥的灯火,点亮苍穹
我曾经在枣园,站成一棵树
望见山外的云,云下奔腾的松涛与山河
驻足最久,是浏阳河畔
此间水声,住着初雪和春雷
我以朝圣者的静默
敬这人间,百年潮汐奔涌
◎日月贝
称谓的河,漫过三月堤岸
从小许、老许到许老
不过是把风还给风
把时光,还给时光
我收留三寸日月
梦者,把霞光叠进人间
行者,将脚印种在贝壳上
老者,临水对奕,与影子对坐
以心作种子,撒向流云与沧澜
在黎明,拔开尘世多余的迷雾
任波涛轻拍额上沟壑
让朝夕,在轮回里坐化成舟
此岸烟火,彼岸清欢
橹声轻摇
一声渡人
一声渡自己
◎旅居
从太极图里拆解走过的路
学会在伤口上打坐
用涌泉轻触大地的孤寂
听见时光从木棉花上滴落
从在别人眼波里捞取破碎的倒影
到我自成岸,做自己的屿和摆渡人
慢下来,让风住进肋骨的缝隙
静下来,听雨声平和呼吸与心跳
看霞光从涛声里缓缓升起
任大地在远方和别人的指尖翻云覆雨
等海把岁月熬成盐,悄悄腌入血脉
养我精似潮汐,潮起潮落当有定律
气若礁石,千磨万击我自安然
神如定海针,心有所栖,何惧尘埃
◎万相皆允
允许百川归海,也允许溪水倒流
去吻别来路的鹅卵石
允许蜂群朝圣同一个王
也允许异端的工蚁,驮着月光另立王国
允许钟在庙堂生锈,磬在山谷孤鸣
同一个晨昏,敲响不同的回音
允许高岗上的松和深谷底的蕨
共同撑起人间的寂静
允许左手的匕首挑战右手的玫瑰
白昼的我在深夜的镜中,不识对弈的影子
允许彼时的跪拜者,成为此刻的引路人
额头闪烁不同颜色的灰尘和光亮
允许战旗与白鸽,盘旋在同一片硝烟里
允许种籽在果实内部,秘密地腐烂或重生
允许灵魂收容背叛和信徒
这个摇晃的破碎又完整的容器
同时盛放美酒,毒药,烟火,清欢
及悬垂于头顶的,那柄缓慢落下的剑
◎水骨之梦
一条河,需纵身一跃才能学会站立
一场梦,要蛰伏半生方肯显光浮影
时间在滩涂化作永不退汛的沙粒
往事如柳丝垂钓的鱼
鳞片里挟着晴空与雷电
剖开昨日淤塞的河床
只有自己才能打捞出现在的自己
忽而是澜沧,以孤勇的脊骨切开横断山脉
月光的银甲在波涛汹涌上闪亮
忽而是黄河,在秦晋大峡谷修行太极
用至刚至柔的腰肢扭转乾坤
忽而是长江,卸甲于吴淞口孤鹜的翅膀下
将万古愁松开筋骨,吐纳给无垠的时光
梦醒的耳廓上,潮声正编织新的梦境
所有的奔赴都是归程
所有的流水都在入海口相认
将生离死别铺展成同一面镜子
初雪与落霞同眠,源头与终点互证
不止是浏阳河的九道弯,或者三河谷的幻梦
是一整座宇宙的呼吸,悬垂于你颤动的睫毛
一滴尚未坠落的天光
◎外伶仃岛归霞
足履所至,白发漫过旷野
时光炸开的鬃毛,烈烈飘扬
可选择的越来越多,能选择的越来越少
她们不是奔赴,是抵达,是回家
小我、自我,与天地万象在露珠里合影,
接通遥远的潮声
根须吮吸泉、流云和祖先的骨血
和大海一起呼吸
无用即有用,无常即有常,无我即大我
人生不会重来,却可以走进根脉
触及最初的闪电和未来的雷声
灵魂之光,诸态毕现,皆是本我
命运比果实更简单,比种子更复杂
悬垂在睫毛上,将坠未落
趁暮色尚未封冻,把影子种入山水
放养体内的野马,让蹄声溅起浪花
心有梦,就出发,见自己的菩萨
让另一个自己苏醒
长风穿身而过,递来整个春天,正在开花
◎聚散如梦,念若初见
聚散本是浮生一梦,思君恰似初逢
相识于故园温壤,风软尘香
一朝别去,各自天涯远长
你是一抹碎金的光
落于少年行经的田埂
静寂春日,因你骤然明亮
相逢在窗下灯影,墨痕未凉
转身便踏征途风霜
你是一列负重的绿皮旧车
载着炊烟与童谣轻响
拖长原野,向远方摇晃
对饮于江湖杯盏,曲终人散两茫茫
你是漫过山脊的晨雾轻扬
浮于苍云之上,倏忽消散无痕
只留一抹微凉,飘在心上
相守于人间烟火,岁月无声泪暗淌
你我同根同壤,一呼一吸皆相望
你我自在独行,在尘世间各自生长
眉眼早非年少模样,骨血仍藏旧时光
一息一念,一聚一散
是幻梦,是轮回,亦是宿命一场
天地寥廓,万物皆为过客
一花一叶,一木一尘
于离别里永恒,于相逢处盛放

许百经,用诗和自己与世界对话。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南方周末》《湖南日报》《湘江文艺》《鸭绿江》《浙江诗人》《天津诗人》等报刊和大型网络平台,入选多种诗歌选本。有作品集《一个浏阳人的梦》等。偶有获奖。

来源:红网
作者:许百经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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