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梦塅溪河

文/胡雅婷

随沩江逆水而上，在塅溪之畔寻梦。

在爷爷的竹林山坳、父亲的油菜地、母亲常晾晒衣服的地坪，寻梦。

春有百花拱山门，夏是潮声惊两岸，秋得稻黄迎路归，冬来银装路径无，在他们之间，寻梦。

寻牛羊成群春日牧歌，寻鱼翔浅底蛙鸣戏灯火，寻香榧苍莽述千年风云，寻四羊方尊青铜之光引四方宾客，寻塅溪之水滔滔而往湘江之旅，寻清清河水照见你的到来。

这热情而真挚的追寻，常被露水与月光采撷，温润之光成为家乡的篇章。这样的梦境是儿时真切的经历。

岁月的风云催我长大，会飞的翅膀带我离开塅溪河，离开家乡，多年后的一天，携你归来。泛着浑浊泡沫，含着腥气的河水迎接我们，纹路清晰，图案美丽的鸡心石染成黑色，长了绿毛，最可爱的木虾、木猪头、沙鳅都去了哪里？空空如也的天空，鸟群在何方？这还是我嬉戏玩耍的塅溪水吗？这还是我对你念叨的，引以为傲的家乡吗？立在湾湾相扣的河岸，久久不能平复，谁还我儿时塅溪河的模样？

月山十里山道，城墙山居高临下，你来看我着红装摇旗挥阵，保护家乡，保护生态，势在必行。

我绝不是单一的磨人的小妖精。我有柔情蜜意，这仅限于献给你，也有驰骋江湖的骁勇。你看到我忧心忡忡，鼓励我：家里的事有我，你想做就去做。半年的挣扎，一个决定坚定地从心中走出：我要做保护家乡河流的第一人。我知道，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文字是我最拿得出手的资本，写环保诗、倡议书、计划案，经几个月的鼓与呼，终于迎来了支持的人群，从筹资到建设队伍，从民间到政府，开启了长达八年的保护母亲河活动。

由我筹集资金并管理，在村委、镇派出所与市渔政监管下开展工作。从沿河两岸四个村中挑选了四名志愿者，与各村签订劳动合同，便开始每天轮流巡查。

2018年12月4日凌晨一点，手机铃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电话那头传来了队员姜小平压低嗓门的声音：婷姐！快点通知渔政，隔壁桃江县过来四台电鱼机在河里电鱼，我们已经盯上了。火速挂掉电话，一通电话打给派出所值班室，二通电话打给渔政，从市里出发得一个多小时才能达现场，而镇派出所只要十多分钟。我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担心队员在现场是否能控制场面，又不敢打电话过去，怕惊扰电鱼者，现在的队员们全都关掉了手电筒，手机静音。你为我披上棉衣，打开了烤火箱，我们一起在焦急中等待。来电话了，是派出的值班人员：请胡委员放心，人都抓到了，我们带回派出所，等渔政处理。队员安全，违法者被抓，终于可以睡个安心觉。

“劝君莫食三月鲫”，强调顺应自然规律。每年三月，塅溪河开始为期三个月的禁“渔”活动。沿河悬挂宣传标语，制作音频由队员骑上摩托车进村用喇叭播放。活动开展初期，2021年仲春的一个下午，队员巡查时发现有人在禁渔期网鱼，便上前劝导，网鱼者出口伤人，并捡石头砸向队员的记录仪。记录仪清晰记录下是网鱼者先动手，队员出于自我保护动了手，报派出所后，对方说被队员打伤，得进医院，在医院的一通检查后，诊断网鱼者无伤，队员却被派出所带走，写起了检查，当时的我正在医院，第二天手术，没有前往现场，只得电话交流，几十通电话，使我筋疲力尽，此事也让队员们好些时日没有了积极性。

2024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你开车送我回家与队员一起夜巡，发现离马路远的河弯中有光，我们将摩托车停在马路边，悄悄穿过田埂，走近一看，果真是电鱼的，一人提着水桶，一人在电鱼，队员们形成合围才打开灯，对方一见有人来了，扔掉电鱼机就跑，灯一照过去，发现原来是我家亲戚，火一下被点燃，我大喊一声：莫跑啊！他停下脚步回我：是姨妹子啊！你姐想吃鱼，要我来搞几条给，刚来，没搞多少。是姐也不行啊！你们不知道我在全力保护家乡生态吗？照了照水桶，我的个天，五彩鱼、木猪头、沙鳅等十多种近乎灭绝的鱼终于回来了，足足有近十斤。可恼的是，当我们返回到马路上时，摩托车不见了，打着灯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一口池塘里发现了它。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悲喜同时在我心上奔跑，悲的是家乡人民在我多年的鼓与呼之下仍没有认识到保护家乡生态的重要性，喜的是那些近乎灭绝的原生鱼类又丰富起来了，对水质的提升起到重要作用。

这样的事例，频频上演。没收来的电鱼机二百多台，渔网、地笼近千件。向政府上交没收来的电鱼机、捕鱼工具时，激动的泪水盈满眼眶，唯你懂得这份深挚的家园情怀。

鹭鸶高挑的脚步踩出心中的欢喜，耕种者于田间躬身而作，古树长而浓重的身影被阳光拽着，时而把他们藏起来，时而又将他们映衬在水田里，鹭鸶在身后捉田螺鱼虾。

你看！我追寻的梦境终是归来。

几个娃娃沿浅浅的溪水追逐，你说：你要生一堆孩子，送到塅溪河岸来养，将来都会成为逆水而行的人。我说：呸！你找谁给你生去。嬉笑着一路小跑起来，跳过河中一排石墩，往山崖爬去，你吓得使劲喊：干嘛去？还能和谁生啊？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你这一吼，田中劳作的人都起身朝我们看来，羞得我钻进茂盛的灌木丛，而你站在崖下不敢爬上来，于城里的你来说，这实在是挑战，像我进了城，在新鲜事物面前保持警惕与小心。是的，我们相互打探，打探彼此个性、修养、能力，以及各自的周遭。你是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要在你面前徒手爬上这山岩峭壁，让你看到乡下的女子既能柔情似水，又能刚毅果敢。木莲爬满了石壁，它从岩底攀爬十多丈高，葱茏的样子一直吸引着我探索，不仅能获得木莲果种子做成可口的白凉果粉，还能近距离领略精神领航者的风采。木莲的根须深深扎进接近水面的岩缝中，随着藤蔓的生长，分枝越来越多，贫瘠的崖壁成了它们的乐园，无论霜雪风暴与烈日干涸，它依然葱茏。今天，要你见证我走进它们之中毫不违和。孩子们把木莲果当玩具，在潭边扔来扔去，将其投掷在河湾的静水中，安逸地漂在水面上，像盛开的绿色花朵。当数得入神，水下突然钻出个人来，水花漾着圈，木莲果全乱了，你就在它们之间冲着我喊：小心点，快下来。你总是惊叹这迷人的风景，以及喂养我长大的风骨。

我们都在寻梦，母亲也在寻梦，渴望我们是最般配的一对，她知道，岁月静好，也有波澜，她一直认为我一介女流之辈，斗不过那些违法之人，有你陪着我，就大不一样。

八年来的2920个日夜，如果没有你的支持，如履薄冰将会压垮我。生怕队员出安全事故，生怕谁来投诉队员监守自盗，生怕资金筹集不到，生怕愧对人民群众与政府的信任，这一路有你的鼓励与陪伴，尽管风雨不断，总的来说，瑕不掩瑜，由省环保厅颁发的“湘江卫士”奖杯与各种荣誉成为我们人生路上重要的光环。

回头望去，杨柳依依，鱼儿荡起的水纹一圈接着一圈，蓝天在水底，竟分不清水在天上流，还是云在水中游。两岸村民在非禁期散漫的垂钓，既有餐桌上的美味鱼，又有生活中的快乐“渔”，此生就寻这样的梦。

胡雅庭，笔名胡雅婷，宁乡市政协委员，宁乡市妇女代表，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宁乡市诗歌学会名誉主席，青山桥镇文联主席。著有诗集《光阴纵使匆匆》《晚香记》，主编地方文化丛书《古国雄风》《古国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