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柴的人

老爷爷

瘦骨如柴

扛着斧子

在杂木丛生的山坡

砍柴

斧子的刃口

跟他的嘴一样

缺牙露齿

一只鸟

叫着老爷爷的小名

飞过头顶

老爷爷的斧子

忽然停在空中

他记得这只鸟

在自己学会砍柴的年纪

就见过

一晃都百十年了

它居然还能叫出

自己的小名

而且还是老样子

拍拍翅膀

飞得很高

在流云上唱它的快活

一百年是多久

砍柴的老爷爷

实在搞不清楚

从民国活到现在

世道变幻布满沧桑

但他还是踩着牛蹄窝

挖土种谷砍柴

沿用的是先民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的方式

简单里充满艰辛

却也满足

劳作是他的日常

生病和饥寒

最难捱过

但他还是像

头顶飞过的那只老鸟一样

活了一百年

他也许是

人间最老最老的樵夫

他的斧子停在空中

仰脸（一百年的沧桑都写在上面）

看一朵花

款款落下涧底

他笑出

没有牙齿的口型

世界在这一刻

忽然就凝固了

◎屠夫和狗

踩三轮车的屠夫

悠悠荡荡在村路上

朝着一垛垛的瓦屋

和移动着牛群的旷野

扯着嗓子喊

卖肉咧卖肉咧

过年了卖肉咧

屠夫长得有些张飞

或李逵

络腮胡子根根竖得夸张

一条饥饿的黄狗

一直追着屠夫跑

但它不是追屠夫

是追着三轮车架上

晃荡的一排猪肉

黄狗两条前肢低伏

双耳竖起长舌吐着火熖

三轮车快它就快

三轮车慢它就停

单一地保持俯冲的姿势

可能跟了十里

也可能二十里

屠夫知道车后跟着

一条瘦骨如柴的流浪狗

却装着视而不见

他在想最好是条肥狗

过年就可以多一个菜了

对着有些空旷的村子

屠夫喊

卖肉咧过年卖肉咧

狗终于忍不住

朝车架上晃荡的一块肥肉

子弹一样射出

可它呲出的尖牙

撞向肉的瞬间

一直藏在屠夫衣袖下的刀

已闪电般朝它挥出

◎某条街巷或某个屋檐

一辈子

基本上在某条街巷

或者某个屋檐下

老去

几十年光阴

像一面镜子

某条街巷或某个屋檐

也像一面镜子

照出些风霜雨雪和晴朗之外

都是你

从年轻

到

年老的身影

也有到处走走看看的时候

也有出入各种场合的时候

但你的常态

还是在某条街巷

或者某个屋檐下

就算有惊人的事业

抑或只是一个庸常的人

短短长长

起起伏伏

的过程

都

被

镜子

遗失

剩下的

就只有

白的发

皱的脸

昏的眼

还有一些恩怨

和不甘心

在某条街巷

或者某个屋檐下

你永远只是

一个生存者

一个被生活的人

一个被精神了的人

灵魂升上天空

肉身留在尘埃

在繁花似海的世界

你差不多用尽了

所有的力气

走过某条街巷

或者某个屋檐

你走过去时

风留下了

雨留下了

你孤独的一生

什么也留不下

就算留下些什么

也已经与你毫无关联

◎刀锋与流水

踩下去

处处掩伏着

锋利

每双在刃口上行走的脚

都充满善意

疼痛让人温暖

不知道哪片花瓣

或者树叶

比刀更容易割伤自己

危机四伏也要行走坐卧

翅膀

在狂风里结着冰雪

一分钟与一个世纪

都如走马

唯有流水

美艳不可方物

◎办公桌上的君子兰

君子兰在左边

电话机在右边

右边的闹个不停

左边的静默

仿佛陷入冥想

用右手写字批阅文件

还用右手抽烟喝茶

包括和来访者握手

似乎已经成了习惯

而左手总是一派闲雅

看它的右邻忙碌

但它从来不表明态度

只习惯观察

正如左边的君子兰

习惯于听右邻的喧哗

君子兰是静默的

左手是闲雅的

每天都在感受和谛听

喧哗中的矛盾

忙碌中的艰难

忽然有一天

主人累趴在办公桌上

他发现

君子兰已蒙上一层

厚厚的尘垢

每一片叶子都耷拉下来

仿佛病得不轻

他试图用左手

和它对话

表达自己的歉意

却发现左手

长成兰花的样子

每根血管都如叶脉透明

右边的电话大叫起来

右手抖了一下

一个白昼

啪地落下去

如同围棋中的白子

◎生活

一树树的蝉声落下来

在斑驳的阳光里洇开

你走过时

蝉声被阻了一下

穿过火急火燎的车流

和路人

上午从马路过去又过来

下午从马路过去又过来

过完四次马路

你的一天就过去了

认识你的人

有喜欢你的和不怎么喜欢你的

不认识你的

有拿你名字当谈资

并无端地恨你的

不认识不代表不能恨和谈论

认识的不代表真的对你有多喜欢

可能比不认识你的

更恨你

你的生活其实简单

一半在马路这边

一半在马路那边

有一半你活在自己的世界

有一半你活在别人的世界

也许你只是一个很有脾气和想法的人

也许你是一个什么想法和脾气都没有的人

有人能看透你

有人看不透你

看透了的心里放下一块石头

看不透的心里悬着一块石头

你自己倒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你无所谓石头

你的心

和你的一生

都只是空空空

仿佛透明人撞出的钟声

在红尘中飞个来回

在山林的白云里落下

半辈子就过去了

刘鸿伏，当代作家、诗人、文化学者，收藏鉴赏家，书画家。曾获第九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第三届全国曲艺木偶皮影优秀剧目奖、第十一届冰心散文奖等多种文学大奖。出版长篇小说《南荒记》、散文集《绝妙人生》《雅奏》《父老乡亲哪里去了》、文物文化专著《遥远的绝响》等36部。《父亲》等多篇散文入选中小学教材及高考模拟试题。短篇小说《鸬鹚出逃记》改编为同名皮影戏。作品被译成英文、日文、瑞典文在国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