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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丨谢晓辉:辰溪食味·半城烟火半城诗
2026-04-30 11:52:36 字号:

散文丨谢晓辉:辰溪食味·半城烟火半城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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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溪食味·半城烟火半城诗

文/谢晓辉

到辰溪来,若是只顾沉醉于沅水两岸的风光,看江水绕着青山,漾开一河碧绿;看古渡口落日西沉,晕染出温柔暮色;只去追寻屈原留下的足迹,听风声里仿佛还在回响的楚辞,去抚摸大酉山藏书洞千年的青苔,便以为读懂了这座两千余年的古城,那你终究会与它那最鲜活的脉动,擦肩而过。

真正的辰溪,它不只在石壁上镌刻的诗句里,不只在典籍中沉睡的文字间——它一半是千年文脉淬就的风骨,如山的沉默;一半是烟火人间滚烫的深情,如火的炽烈。那是山川的温柔与尘世的暖意,倾尽所有的一场相拥。那一口酸萝卜在齿间脆生生的声响,那一枚粉糍粑软糯入心时的甘甜,才是这座古城不曾冷却的呼吸,才是它不肯老去的心跳!

辰溪,古称辰阳。

这个名字第一次落在文字上,是在屈原的《楚辞·涉江》里:“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那是公元前三世纪一个秋日的黄昏,夕阳洒在沅水上,江水泛着粼粼金光。诗人的舟楫逆流而上,缓缓泊岸。彼时的辰阳,大抵不过是沅水边一个惺忪的小渡口:三两户人家,四五缕炊烟,如一幅被时光遗忘在角落里的水墨画。诗人立于船头,长风满袖,望苍茫江水东去,胸中郁结如磐石。他落笔写下此行时,大约未曾想到——自己的足迹会像一粒被风无意吹落的种子,在这片土地上,长成千年不绝的文脉,熠熠生辉。

西汉高祖二年,此地始设县治;到了隋代,正式定名为辰溪。城名如沅水,从隋唐的烟波里一路流淌到今天。大酉山上,曾藏书万卷,“书通二酉”的典故就此流传,书香如晨雾弥漫,浸润了每一寸山水。千百年来,多少文人墨客途经此地,留下的诗篇如秋叶纷披,层层叠叠地落满岁月的河床。可真正渗入辰溪人血脉里的,除了那些铿锵的文字,还有一道道朴素得近乎沉默的吃食——它们不言不语,不争不抢,却在一代代人的舌尖上,筑起了另一座城,另一座有体温的、会呼吸的城。

倘若岁月是一条长河,那辰溪人舌尖上沉淀下来的,最莹润的那一枚卵石,便是酸萝卜。

辰溪的酸萝卜,生来便带着与众不同的魂。它的根,扎在沅水河畔那片沙质的土壤里——那里的红皮萝卜,宛若大地的婴孩,个个匀称周正,皮薄透光,肉厚扎实。切开来看,晶莹剔透,生咬一口,甘甜的汁水在齿间炸开,毫无辣意,倒像一枚清泉凝就的果实,让人心头一颤。

每年秋冬,萝卜收获的时节,辰溪人家家户户的厨房里,便此起彼伏地响起切菜的笃笃声——那声音错落有致,像一场古老而默契的合奏,从巷头传到巷尾,从黄昏响到掌灯。我曾久久驻足于老街的屋檐下,看一位阿婆如何将萝卜变成记忆。她把萝卜洗净,切成大小均匀的块,每一块上还要细细地划上几刀——她说,这是给味道开一扇门。切好的萝卜被请进老泡水坛,野山椒、七彩椒、大颗冰糖作陪。坛盖一合,清水封住坛沿,余下的,便全数交付给光阴——任它在暗处悄然劳作,缓慢地发酵,缓慢地酝酿。阿婆做了一辈子酸萝卜,动作从容娴熟,看似简单的工序,却藏着岁月的用心。

两三天后启封,坛盖掀开的一瞬,一股酸甜的香便扑了满怀。萝卜已褪去了生涩,蜕变为晶莹剔透、酸甜脆嫩的模样。食时取出,拌上油泼辣子——红油一裹,那色泽,如落日浸入琥珀一般,温润而明亮。齿合之际,先是恰到好处的一缕酸,像一记轻叩,悠悠地敲开了味蕾的门扉;继而冰糖的甜,不急不缓地渗入萝卜的每一丝纤维,回甘悠长,如一条山溪在口中缓缓淌过;最后,辣意从舌尖蔓延开来,不烈不燥,温温软软,若冬日里一炉炭火的暖意。最妙的是那一声咯吱的脆响,清清脆脆,在齿间跳跃,仿佛萝卜在轻声地笑,诱得你连连举箸,欲罢不能。

盛夏暑热难耐时,几块酸萝卜入口,立时生津开胃,比什么解暑的法子都来得痛快;隆冬围炉,一碟酸萝卜,一壶热酒,窗外风声呼啸,屋里却是辰溪人最熨帖、最安然的时光。

关于这酸萝卜,辰溪人的唇齿间还流传着一则趣闻。相传清咸丰年间,湘军首领曾国藩帐下有一位火头军,姓张,名字已无人记得,都唤他张火头。此人一双巧手,所做菜肴深得曾国藩喜爱,后来被举荐入宫为御厨。某次御前考核,张火头呈上一道酸萝卜,慈禧太后尝后凤颜大悦,当即封为“御赐菜”。酸萝卜从此名声大噪,一时风靡京城。可张火头不恋宫阙的繁华,后来隐姓埋名,辗转至湘西的层峦叠嶂间,最终在辰溪落了脚。他将这门手艺传给当地百姓,百余年光阴如水淌过,这道“御赐菜”褪去了宫墙内的矜贵与浮华,变成了街头巷尾的家常滋味,反倒多了一份市井的亲切与从容。传说真假,如今已无可考证,但辰溪人讲起这个故事时,眼睛里总是亮晶晶的,仿佛在说:我们这小地方的东西,可是连太后都夸过的呢。

走在辰溪的老街上,随处可见卖酸萝卜的摊子。一方简简单单的玻璃柜,里头摆着几口大缸——酸萝卜、酸辣椒、酸豆角、酸藠头,红红绿绿地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孩童,看着便让人满口生津。老板用竹签挑起几块,浇上红油辣子递过来,你便站在街边,一边嚼着咯吱脆响的萝卜,一边看来来往往的行人——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步履轻快如风,像一尾尾游过老街的鱼;有挑着担子卖菜的老农,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唱,像一首古老的号子;有骑着电动车匆匆而过的青年,留下一阵短暂的风和一道远去的背影。酸甜辣诸味在口中交融,你不禁要想:这不就是生活本身的滋味吗?

辰溪人办红白喜事,宴席上也少不了一碟酸萝卜拼盘,寓意生活有滋有味。那朴素的民间哲学,就藏在这一碟萝卜里,安安静静,却实实在在。

较之酸萝卜的爽利干脆,更费工时、更见情意的,当属粉糍粑。

粉糍粑,又叫蒿菜粑粑,以糯米与野生蒿菜制成。初见此物者,多半要蹙眉——其色黝黑,外裹着皱巴巴的桐叶,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孩子倒是实诚,给它取了个诨名叫“牛屎粑粑”,听了让人哭笑不得。可若因其貌陋而失之交臂,那才是真正的遗憾。剥开桐叶咬上一口,你才能明白什么叫“内秀”——它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那不起眼的外表底下,像一位不善言辞的故人,把深情都咽进了心里。

粉糍粑的制作,繁琐得像一首叙事长诗,每一个句子都不能省,每一个音节都有它的分量。先说这蒿菜。它不长在平畴沃野,偏喜生于山坡高坎之上、刺蓬丛中、岩石缝隙之间。要寻它,你得不怕被刺剐破衣裳,不怕从坎上滑落,甚至不怕被黄蜂蜇上一口。每年春天,辰溪的妇人便结伴上山,弯着腰在草丛间,一株一株地采下那嫩绿的蒿菜尖——那身影,像大地上的逗号,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青山绿水之间,安静而虔诚。

采回的蒿菜,洗净,煮烂,剁成泥,再与糯米粉相和——趁热反复揉搓,一遍,两遍,三遍,直到面团变得软糯筋道,仿佛被一双温暖的手从沉睡中唤醒了一般,有了筋骨,也有了柔情。接着,把粉团分成均匀的小剂,捏成窝头状,裹上用红糖、芝麻、黄豆粉、花生碎调成的馅料——那馅料的香,隔着一层粉都能闻到,甜丝丝的,暖烘烘的,像远处飘来的一个好消息。收口捏紧,外面抹一点菜籽油,用桐叶或箬叶仔细包好,上灶大火蒸上一两个时辰。

蒸制之时,满屋皆是蒿香与米香的缠绵,那香气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像一首从灶台上升起的民谣,伴着炊烟袅袅地吟唱,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仿佛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蒸熟后,取一枚,剥开桐叶——咬下一口,软糯绵滑,芝麻糖馅在嘴里缓缓化开,香甜满口,末了还有一丝蒿菜独有的清苦回甘,像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味道,恰如生活本身——甜中带着苦,苦后又能回甘。吃一回,想第二回;吃上三回,怕就再也忘不了辰溪了。

在辰溪,粉糍粑不只是一种吃食,它更像一枚情感的印章,郑重地盖在人情往来最深厚的时刻。当地有一个延续已久的风俗:八月十五中秋节,无论已婚还是谈了对象的未婚男子,都要去岳父或未来岳父家送一份礼,当地人称“送篮”。礼物中除了烟酒糖肉,必不可少的便是粉糍粑。你看,那一枚小小的糍粑里,系着多少乡情,系着多少规矩,又系着多少说不出口的心意啊。对辰溪人来说,粉糍粑不是吃食,是心意;不是滋味,是尊重——是把一个人放在心上的证明。

我曾问过一位长辈:为什么我们辰溪人如此看重粉糍粑?他想了想,抽了一口烟,缓缓答道:“你看,做粉糍粑多麻烦。要上山去采蒿菜,搁过去还要舂米粉,再经过和、揉、搓、包、蒸,每一道工序都不能省,省了就不好吃。愿意花这份功夫给你做粉糍粑的人,肯定是真心待你的。这年头,谁还愿意为你费这个劲呢?”这话说得朴素,却把道理说尽了。在这个什么都能买到的时代,愿意为你花时间、肯为你费力气的人,确实是越来越少了。而粉糍粑,恰恰是用时间、用耐心、用一颗滚烫的心,一点一点做出来的吃食。它的珍贵,不在食材,而在那份不肯敷衍的心意。

一座古城的历史,往往藏于最不起眼的角落。屈原的诗句刻在石壁上,风蚀雨打,依然清晰如初;大酉山的藏书洞成了读书人朝圣的圣地,幽深寂静,仿佛书香千年不散。这些都写在典籍里,后人翻翻书便能知晓。可酸萝卜和粉糍粑的味道,你翻遍所有县志,也读不到一行。它们不属于石壁,不属于藏书洞,不属于任何一页泛黄的纸。它们属于沅水边的沙土,属于山坡上的刺蓬和岩缝,属于老街那些不起眼的摊子,属于每一个晨昏、每一缕炊烟。它们不曾被写进典籍,不曾被文人吟咏,却在辰溪人一代代的味蕾上,鲜活地、固执地、温暖地传承了下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地下潜行,在暗处奔涌,却从不干涸,也从不喧哗。

我是土生土长的辰溪人。每天都能看到这些从小吃到大的东西,说不上有多惊艳,却格外踏实,如踩在自家的地面上,每一步都笃定。沅水依旧流淌,千百年来不曾改道,像这座城市最古老的歌谣;大酉山依旧矗立,像一位沉默的老人,低垂着眼睑,慈祥地守望着这片土地;屈原的诗句依旧刻在石壁上,被风雨一遍遍地诵读,字字句句都嵌进了山水的纹理。而酸萝卜和粉糍粑,就藏在街头巷尾的烟火气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安安静静地陪着辰溪人过日子。

我想,这就是家乡的味道罢——它不需要你离开才能怀念,不需要你远行才能想起,不需要你刻意去抒情。它就在嘴边,在日子里,在寻常的一粥一饭间,在一代又一代辰溪人的舌尖上,从未远去,也从未老去。

从未老去。

来源:红网

作者:谢晓辉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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