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花烂漫时
文/陈诗悠
过完年后,常常要不了几阵春风,山花就会开遍山野。这时候,山中横铺小学也已上课了,我总是开着车,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中,一日日看着山路两旁的山花,抽芽,打苞,直至绽放。车是那样平稳地开着,我的内心却早已欢呼雀跃。
春天一到,山花都会从山脚下一直沿着山路、山林盛开,贯穿并填满所有的群山。我永远惊叹于这些山花的热情,山花的信念,山花的力量。
一直记得,山路上最早发枝、打花苞的是木姜子花。那光洁瘦弱的枝干,最先在枯颓的草木间伸展,然后错落地结出淡黄色的花苞,像极了蜡梅的气质。她们通常开在高处的荆棘之中,这里一棵,那里一丛,在春天清润的风雨中傲挺着。而雨落得越多,木姜子花就会开得越美。
记得有一次,我独自一人,冒着料峭的春寒、蒙蒙的细雨,拿着一把砍柴刀,去山中找寻木姜子花。那时,刚走进深山中,就看到高高的斜坡上,生着一棵清丽的木姜子花。那时我很勇敢,踩着湿滑的嫩草,手拉住旁边的树枝,攀爬而上。虽然几次差点摔倒,身上被枝叶上的雨水沾得湿透,但我最终爬上斜坡,摘下了一枝最好看的木姜子花。
那木姜子花有一股清香,连枝干都是香的。凑近一看时,又发现那淡黄色的花朵中还参有青绿,而花蕊繁复、柔软如人的睫毛,有一股冷清之感,却又美得仙雅。我在下山的途中,手举着这枝横斜逸出的木姜子花,只觉得仿佛把一整个春天都握在了手中。回到家后,把花插在桌上的瓷瓶里,瞬间满屋都变得诗情画意了。
而木姜子开花后,就会长出叶子,慢慢就结出果实,果实就是我们菜里常放的香料——山胡椒。记得小时候,我们经常去摘山胡椒。那小而圆润的绿色小颗粒,藏于叶片间,香得醉人。我们总摘得满身清香,满手青绿。当拿回家晾干后,再拌入辣椒酱中,那味道真真绝美。
山路上的木姜子花一开,随即山中的杜鹃花、樱桃花、檵木花马上纷纷响应起来,绽放得一发不可收拾。它们在山路两旁的树丛间堆叠着,拥挤着,然后又漫山遍野攀爬而去,红花、黄花、白花,朵朵的生动,像极了一个缤纷多彩的世界。
而此时,白色的檵木花长势最盛。当下过几阵春雨后,就更加打眼了。那流苏般的花瓣上缀满露珠,一颗颗晶莹而圆润,在花叶上自如地滚动,又欲滴未滴,模样真是惹人怜爱。而当雨过之后,春光洒满时,这檵木花的白花瓣,渐渐变得毛茸茸,软绵绵,有一种朦胧之美。远远看去,像极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白雪,铺盖在山野间,覆盖在草木上,把山林渲染得热烈、欢腾,又一片静定。
其实,在我的记忆中,每年的清明前后,山中都会开满这种花。她很低调,也很普遍,但更是野性十足。她的花从来没有犹豫,总是开得满枝满叶都是,她的枝条总是蔓延、攀爬到很远的地方,像是在尽情地占领,又像是在尽兴地释放,是那样顽强而坦荡。所以我们无论走到山的哪一处,总能见到檵木花的身影。
清明时,我们上山扫墓,山路总会被乱长的荆棘堵住。我们一路登山砍路,一路砍下的也有檵木花。这种忧伤的白色流苏花,和清明的缅怀、伤感,是那样契合。于是,兄长们在前面勇敢地开路,我则默默地走在后面,一路捡拾他们砍下来的檵木花。不一会儿,就捡了一大把,这雪白的花枝,有一种纯净之美,当走到祖辈的坟墓前,正好可以献上一束。
春天的野樱桃花和杜鹃花,就更不用说了,这两种花是一山一山地盛开。学校对面的高山上,一面山坡都开满了粉红的樱桃花,那一树树的樱桃花把山都染成了粉红色,我们常常就叫她“樱花山”。而我每天深情地看着这座粉红的樱花山,总想着要是能摘得几枝樱花就好了。学生们知道后,真的让她爸爸去那片山里给我摘了一大枝下来。可惜,那天下着毛毛雨,山风又大,樱花湿漉漉一片,花瓣也容易掉落,而且家长是骑着摩托车来给我送的,到达学校后,樱花就只剩下枝干和几片残破的花瓣了。
我们学校后面的大山上,还开了一山的杜鹃,是那种绯红绯红的杜鹃花,花把整座山全都包围了。红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又如一堆堆艳丽的晚霞。而这座山很高也很远,简直让人无法企及,所以才会开出那样繁盛又好看的花吧。而这一山杜鹃,花期总是很长,当其他春花都开败了,她会一直开到当年的5月份。我又疑心,这山峰上定是住着一位神仙,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神奇的景象?
山中到了夏天,草叶葱茏,溪水泛着金光,野花们更是悄悄地在山林里乱开。尤其是那淡紫色的鸢尾花,她常常开在山荫处,长在溪涧边。她叶柄光滑,花瓣细软,花心点缀着橙色斑点。当清风吹拂而来,草叶间的鸢尾轻盈如蝶,使人痴想,给人梦幻。
最记得,有一次在山中散步,我误闯入了一大片竹林中,竟看到阴凉的竹林里,开满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鸢尾花,那鸢尾如一群群蝴蝶一样盘旋在草叶间,一圈又一圈。那时,我太激动了,心怦怦跳个不停,又生怕自己动作太大,这些鸢尾花瞬间就飞走了。但这时,却分明看到那些鸢尾神采飞扬,还听到草叶下窸窣作响,昆虫在爬动,蟋蟀在鸣唱,万物都在自己的节奏中欢悦着。
其实,鸢尾花和其他野花的气质有所不同,她花枝清新又淡雅,有一种高贵之气,也像极了花店里的切花。我把她们从山林里摘回,插进一个透明的花瓶里,瞬间就给简陋的房屋,注入了一种雅致。
但鸢尾的花期很短,只在初夏绽放。盛夏一来,阳光一烈,马上停止开花,迅速结她的种子。鸢尾那椭圆的绿包,坚硬而结实,顽皮地垂在叶片间,像是花叶的变异,又像一颗可爱的肉瘤。无论你怎么看也看不出,她曾经开过那样温柔的花。
山中的野蔷薇,最是让人惦念了。当蝉鸣嘶哑之时,野蔷薇就会迅速爬满高涧、刺棚、山坡。我们走在山路中,常常会看到一丛开得灿若云霞的野蔷薇,从高处大气地垂吊下来,美得如一条瀑布。但我们永远只能仰望,却采摘不到。无奈地眼看着她华美,又眼看着她衰败,真是眼馋不已。
一日清晨,雾还未散尽,学生就敲响我的房门,竟然递给了我一枝野蔷薇,那时我真的太开心了。只见那白色的花朵,莹亮而灵动,花叶上留下的颗颗小露珠还在颤动。我问她是怎么摘到的,她说是跳起来,拿一把镰刀割下来的。真是难为她了。
然而这一小枝,怎么能满足我对野蔷薇全部的喜爱呢?我下定决心要自己采摘到野蔷薇。机会来了,这天经过一座小寺庙,竟意外邂逅了一大丛野蔷薇,我兴奋得跳了起来。只见那浅粉、深粉的花朵在枝头上欢畅,可爱娇羞如同少女的脸颊。而野蔷薇那甜腻又清致的香气,也阵阵扑面而来,香得让人喜悦。这时,几只小蜜蜂“嗡嗡嗡”地迎了过来,在花蕊上专注地采起了蜜,花香就变得更加浓郁了。顿时,蔷薇花瓣时不时飘落下来,而下面刚好流淌着一条小溪。那片片粉色的花瓣,悠闲地落入水中,随着水流蜿蜒而去。想来,这花自开,水自流,蜂蝶自舞,真是像极了一幅画。
夏天的蒲儿根花,就更有意思了。那黄灿灿的小花朵,明媚而活泼。油绿的叶片,像极了猫耳朵。灵巧的花枝,高过成人的膝盖。她们总像野草一样一大片一大片,开满山林山野,又长满在人们的屋檐下。人们总是割也割不完,锄也锄不尽,索性就任由她们生长。她们就像邻家女孩一样,永远长在我们的生活里,长在所有的缝隙间。我常常把脸凑过去,和那一丛丛的蒲儿根说话,或者盘坐在这些花丛中打坐,刚好花儿与我对坐相望,夏风吹过来,我们一起摇晃,是那样的惬意。
(节选自陈诗悠《山花烂漫时》,全文原载于“湖南生态文学”微信公众号)

陈诗悠,乡村教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鲁迅文学院湖南生态文学专题培训班学员,毛泽东文学院21期中青年作家研讨班学员。有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青春》《湘江文艺》《爱你·教师文学》《湖南日报》等。

来源:红网
作者:陈诗悠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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