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郴江笔记五则
文/欧阳朔
观鹭记
闰六月十八日,观鹭于郴江之上。一江一鹭,且栖且息,于浅沼清流中,得觅一鱼一虾,须臾饕餮乃尔,振翅上飞,鸣于林梢,不知所之。
仆于鹭,陌客也。鹭于河,亦陌客也。江河万古长流,而仆与鹭皆匆匆之过客。鹭之来去,无碍于江也。仆之来去,亦无碍于鹭也。固如此,无鹭则江无飞鸿,且仆无孟秋之遐想耳。
是以鹭为介质,则仆与江河共存于一时。念江河之无情与吾寿之有涯,皆为宇宙之粉齑,则生当苟且,何如白鹭之轻盈一瞥耳。
观鹭再记
十二月廿七日,晨起,无事闲游,观五鹭于江中觅食,颇机警,亦自得,遂生好奇,与之接目,似有所悟。乃问其头鹭曰:“春已至,水将暖,鱼虾将多,吾兄何其清瘦耶?”
答:“觅于苔藓,食之小虾,不得不瘦。”
问:“皆曰清癯益于长寿,尔知之乎?”
答:“身轻有力,振翅可飞。”
问:“凭虚凌空者,其志也高,其行也洁乎?”
白鹭引颈,视吾久之,乃答曰:“巢于高枝,饮于甘露,往来天地间,虽上帝,其奈我何?”
问:“老己自养,亦吾志也,可乎?”
答:“陋矣!先生之见也。人非圣哲通幽冥者也,穷则欲达,达则欲荣,荣则欲显,显则欲满,满则溢,溢则倾,循环往复,不可遏止,非吾鹭辈之止于鱼虾者也。虽然,犹有远虑,一矢之来,遽然不可避,吾命休矣。”
问:“如之奈何?”
答:“若蜉蝣寄于须臾,知其死而后生。”
予固穷而未通者,闻其悲鸣,顾左右无他,长揖而去。
阅江记
九月初二,苦闷难遣,于黄昏中徒步郴江。
是时也,北风拂面,寒气逼人。落木洒地,栾树婆娑。遥念晴明之郴江,游麟脱逃于束绳之钩,微澜吹皱于白鹭之喙,初秋甫至,犹有暮夏不败之象,心有戚焉。孟载曰:“湘水秋更清,湘月秋更白。”证诸江上千里,诚不我欺也。
素闻秋景有三:曰寂寥,曰荒率,曰绚烂。碧黛如郴江,犹有栾树之繁色硕果,与秋风斗爽朗。红蓼翠麻,夹岸挺拔。老柳纷披,新芽未发。北国之萧索与湘南之明净,何其遥远。此画家之叹惋,而诗家之窃喜也。
吾爱桃溪居士,犹爱吴中孟载。江水不绝,秋色为最。是为记。时在乙巳年丙戌月。
赏月记
中秋夜,仆于郴江河边独自赏月。
月大如轮,盘桓岭上,倒映江中。流水絮语,荇草伏波,鸟鹭不鸣。行人杂沓徐行者,引颈空明,两岸嗟叹,皆为皓月。予潜于夜色,一钱未掷,一物未买,独享清秋,胸襟为之一阔。
是时也,城中百花已尽。惟院中桂子飘香,几可染发。而江畔栾实者,或嫩绿,或粉彩,或枯黄,次第铺排,缤纷于道,风吹窸窣,可证秋硕。扪心自问,花有期而树有果,独予徒然虚度,妄许诸事如江水之北流,悲哉!
诚然,月沉于江而曳光如幻,有无相生,名实相随,如江上清风二两,寂灭归于一瞬。此赏月之所以教我者也。
观鱼记
腊月二十三,即立春后六日,予观鱼讯于郴江,忽见群鱼翔行于水下,色似乌云,阵如水草,行同啸聚,历久不散。百步之内,两小一大,有三团焉。其长条者两丈有奇,若蟒蛇潜水,悄无声息。围观者无不讶异,皆云此生未见,不识何鱼,未知何故。
仆居江滨凡三十六年,未尝识此。归而谋诸妇,不知所云。吾闻太平有象,不知吉否。愿诸君如予坐禅隐形于捕食者也。

欧阳朔,郴州日报主任编辑,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来源:红网
作者:欧阳朔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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