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下载
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黄曙辉其人其诗
2026-04-02 09:26:02 字号:

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黄曙辉其人其诗

988a74c84edd4b3cb9d5a20ce2e6cfb4.png

黄曙辉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写古幽的诗,做洒脱的人。跟我一样,黄曙辉是一个老顽童。

有黄曙辉在,没有不快意的。有黄曙辉在,没有不消愁的。诗一首,酒一杯,活成神仙。黄曙辉尤甚。时不时来一段京剧,唱得像模像样。所以,他是神仙中的神仙。

曾几何,我与黄曙辉交往繁重。不是我到益阳,就是他到长沙。还要喊一帮狐朋狗友。谈了诗,喝了酒,照例合影。每一次,黄曙辉自谦“我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但是,可是,在座的没一个是巨人。结果,黄曙辉站在了板凳上。在后排,他成了巨人。

那年,黄曙辉做东,邀了新乡土诗派一些伙计,到益阳采风。他当仁不让地当了解说员。肚子里的货,咕噜咕噜往外面倒。普通话标准得我想打他一顿。诗人的差别大,差别不在诗,在口音。

那月,在资水河畔散步,树荫有点浓,江风有点大,目光有点飘。黄曙辉指着江边一块凸出的石头说:“那是屈原的天问台。”我不太相信。黄曙辉说他考证过。于是乎,黄曙辉轻车熟路,像猴子一样爬上了“天问台”。然后,搭把手,一个一个往上拖。轮到我的时候,差一点失手,掉到江里喂了鱼。我说:“黄满哥,你居心不良啊。”我发音的时候,将“居”发成了“猪”。屈原肯定浏览过资水,至于是不是在那里“天问”,只有天知道。

那天,到清溪村参观,在一块写了“红桃花色”字样的木牌前,黄曙辉想考我的学问。宁乡以前属于益阳,当然知道“红桃花色”的意思。我不让他考。无奈之中,黄曙辉抓住一个外省来的诗人,讲解了半个小时,听得那个诗人一愣一愣的。离开木牌,往周立波故居方向走的时候,我悄悄地对黄曙辉说:“你这家伙就喜欢‘七里八里’,解释一句‘脸色红润’不就得了。”黄曙辉笑得阴阳怪气。当然,要我用宁乡话向那位诗人解释“七里八里”,可能不止半个小时。

“七里八里”是“扯远了”。我常常被他的“人”弄得忘了他的“诗”。他的人比他的诗更好玩。

新乡土诗派不能、也不会忘记尽心尽力的诗人,包括黄曙辉。即便离开诗歌有一丈远,但与我“不差毫厘”。我们怀念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那些无拘无束的日子,那些高亢飞扬的诗歌。怀念是一种动力,怀念是一种鞭策。

进入黄曙辉的诗歌长廊,看到的是一位不露声色的剑客,提着一柄双刃剑,迎面而来。那柄双刃剑闪烁的不是寒光,而是幽光。内在的光,外在的光,不经意间迸发出来。

读诗,品剑。身心俱佳之时,为它所伤。身心疲惫之时,被它所抚。剑锋所指,草木皆兵。一次一次,我被诗歌的光裹挟,直至成为光的一部分。

“一个大市场。待宰的鸡鸭,在戏文里嬉戏

戏子们使劲演出,只是为了最后的一顿晚餐

烛光里,隐者所见,皆非虚构的故事”

黄曙辉是一个十分敬畏文字、敬畏诗歌的诗人。读他的诗歌,不像吃葡萄,一粒一粒往口里丢。他的诗歌是核桃,必须砸开,找到内桃。《浅隐》到底表达什么?无论出世入世,谁也无法做到尘世间的一尘不染。人生就是一个大戏台。台上台下,戏内戏外,“皆非虚构的故事”。所谓“隐者”,也无非是一种“浅”,一种表面的游离。红尘无处不在,道不明,看不破。

“韩退之。杜子美。诗句里的雨水

天街轻抹草色,夤夜细润花红

孟浩然在啼鸟的鸣叫声中

至今没有醒来,好多的人

和他一样,还在春天的早晨做梦

落花缤纷。雨水任它们流去

只有我,是冬眠过后

刚刚苏醒在泥土里的蚯蚓”

与《浅隐》意境不同,《雨水》明亮、湿润、饱满。黄曙辉古典文学功底,十分厚实。这是散发着轻盈生命气息的连环画。“冬眠过后/刚刚苏醒在泥土里的蚯蚓”,是春天的一个逗号。

“我在歪歪扭扭的田埂上

用歪歪扭扭的脚印代替毛笔

写下歪歪扭扭的诗语

粮食!粮食!这生字本里剩下的最后两个字

是我唯一押上的拗韵”

许多诗人写过《梯田》。黄曙辉独特的视野中,梯田不是读不懂的天书,而是被诗人“唯一押上的拗韵”的生字本。“粮食”两个字,书写了几千年,标注了几千年。这是人类根系中最大的块垒。

从《湖山雪意》到《独舞江南》,诗人化身宋朝的潇洒文人,穿行在风雪烟雨之中。“宋朝的雪,一直在发黄的绢本上下着”。诗人出没于宋词里,“持一把长剑于湖边起舞/一忽儿刺穿青天,一忽儿绕指柔/就是不说出痛”。与其说这是遥远缥缈的家园,不如说是诗人苦苦追寻的精神家园。“不说出痛”,不是不想说,是对消亡文化的心痛,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口,吞不下,吐不出。

而《暮色箫声》《一点墨》中的暮色,是人生的底色。“忍不住在月下起舞,自己和自己的影子”。一个人的整体,不光是人本身,还有投影。独善其身,是一种理想。“名字里有光的人大字不识,在黑暗中拨弄灯盏”。诗人的名字有双重的光。“大字不识”是一种自谦,而是看透了大字小字甲骨文。

“杯中之物已经殆尽。一个人坐在柴角

给正在熄灭的炉灶添薪

吹火筒扔在远处,或者干脆一起烧掉”

《独饮》对于燃烧方式的绝然,类似于涅槃。“一起烧掉”吹火筒是一个象征物。这是使命的交替。不吹火,直接成为火。自燃的火与光,像一个殉道的烈士。

“厚厚的黄土突然柔软地散开

尘土飞扬。我在一场飓风里舞出躲闪

带着酒器我被一粒粒轻飘的黄土覆盖

回到故乡——本来,我就是姓黄”

《殇》与《独饮》同频共振。品之,我感觉到的不是悲凉,而是悲壮。视死如归,归附的是心心相念的故乡。黄土覆盖,是所有人的唯一归属。“本来,我就是姓黄”,黄曙辉的黄,黄土的黄。

对了,亲爱的诗人。本来,我就是姓陈,陈惠芳的陈,陈土的陈。黄土之下,陈土之下,必定有一条属于诗人的时光隧道。被黄土陈土覆盖的时候,我们一起深呼吸,一起做黑暗中的神仙,继续写诗,继续喝酒,继续友情。

薄土盖过我们,我们盖过前世。

2026年3月26日于长沙德润园

黄曙辉的诗

◎浅隐

浅隐之人,在闹市里出入,杀鸡宰鸭

醍醐灌顶。他不想戳破那些诡秘的物事

任其此消彼长,自生自灭


在市声中,将两只耳朵一一禁闭,或者,洞开

一盘棋很快接近尾盘,胜负自知

给鼠辈们留一条逃亡的通道,无妨


戏台上的人还在咿咿呀呀,长长的拖音

婉转,颤栗,荡气回肠。观众悉数离去

台上台下场景,路人无暇一顾


一个大市场。待宰的鸡鸭,在戏文里嬉戏

戏子们使劲演出,只是为了最后的一顿晚餐

烛光里,隐者所见,皆非虚构的故事


◎雨水

韩退之。杜子美。诗句里的雨水

天街轻抹草色,夤夜细润花红

孟浩然在啼鸟的鸣叫声中

至今没有醒来,好多的人

和他一样,还在春天的早晨做梦

落花缤纷。雨水任它们流去

只有我,是冬眠过后

刚刚苏醒在泥土里的蚯蚓


一两千年了,子规鸟还在唐诗里啼叫

我一次又一次冒雨去到阔叶

的枇杷树下,芭蕉丛中,以及

月门前面那一口池塘里微微荡起的波纹里

捡拾唐人遗忘的韵脚

吹衣欲湿,杏花雨落白了我的脑袋

大大小小的雨,让我成为了一株

从枯干的老树皮里探头探脑的小草

风来,摇一摇,雨来,摇一摇

那一滴心怀感激的眼泪

一直在草尖上沉沉地悬着

亮晶晶,不落下


◎梯田

属于我的那些平旷的田畴

一次又一次被人侵占

就像曾经的那一本方格写字本

早已被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填满

逼上梁山

我只能退往高处


粮食!粮食!我赶走山鹰,八哥,白鹭,麻雀

猪獾,豹子,野狼,老虎,黄鼠狼,黄金蟒

杉树,马尾松,楠竹,香樟,红枫,芭茅

野玫瑰,映山红,金刚藤,水蟒藤,苦葛藤

以及所有知名的与不知名的动植物

独善其身。将粮食供奉在

等级分明的头顶


打碎团圞玉镜,打碎天光云影

泼洒姓氏里尚存的阳光

我在歪歪扭扭的田埂上

用歪歪扭扭的脚印代替毛笔

写下歪歪扭扭的诗语

粮食!粮食!这生字本里剩下的最后两个字

是我唯一押上的拗韵


◎湖山雪意

宋朝的雪,一直在发黄的绢本上下着

一抹江山

在湖的那边,很远

使劲,也无法够着


青色的危崖,突兀眼前

很多年前就挡着去路和归路

搬不动。也不必搬动

很远的对面才是江山,江山被若有若无的雪呵护


大雁的翅膀开展成一个一字

鹅毛落在湖面,一面是山,一面是水

等我回到宋朝,头顶江山已白,隐于湖面

那一抹若有若无的雪线之上


◎独舞江南

江南好,风景在宋词里被他们写尽

握不到手的远方

喧哗被你绕开。你站在属于北方的唐山

说春日的晴,方好


南方烟雨蒙蒙,遮住了指尖的刺

他持一把长剑于湖边起舞

一忽儿刺穿青天,一忽儿绕指柔

就是不说出痛


独舞江南。江南的风声雨声

只有面对北方的时候

才会赋予一些词语之外的诗意

塞北的风沙,一直在他的剑光里隐现


◎暮色箫声

暮色沉沉,巨大的鸟翅带来了某种暗示

他再也不可能站在春天明丽的日光里

且慢,不如吹箫

让那些潜伏于西山的敌人,自行撤退


明月升起。三两颗星星,醉酒一般眨眼放电

远方的爱人,许是为箫声吸引

提一壶酒,紧赶慢赶,在箫声之上

一点一滴挥洒,让酒香,弥漫夜空


忍不住在月下起舞,自己和自己的影子

这个时候,箫声隐去,北斗七星在他的指纹里微笑

只有那一轮新娘般的明月

在静到无声的箫音里,与他合二为一


◎一点墨

暮色降临,蝙蝠开始从笔尖逃出

在越来越暗的生死簿上,用翅膀

以波浪纹的形状,忖度世间某些重点的段落


归家的妇人,还在厨房里忙碌

炉火呼啸

生机盎然


名字里有光的人大字不识,在黑暗中拨弄灯盏

他说,那些黑乎乎的灯芯

是光留在尘世的尸体


炉火过后的锅灰与蝙蝠在暮色里幽会

他喜好用光的尸体记数,一点墨

不经意间被蝙蝠的翅膀在亮光中劫走


◎独饮

杯中之物已经殆尽。一个人坐在柴角

给正在熄灭的炉灶添薪

吹火筒扔在远处,或者干脆一起烧掉


当年明月,在杯中一一破碎

酒量有限的人,弄不清楚脸红的原因

只兀自品酒,暂时欢娱


那些皮面之欢,皆自血色里溢出

自己看见,别人也都看见

醉意沉沉,顾不了一切,饮者!


饮者的孤独与生俱来,面对一只空杯

细细品咂,也是一种滋味

炉火重新燃起,不如在柴角躺下


◎殇

黄昏,我在风中举起了酒杯

玄鸟从头顶飞过,用它的鸣叫

溅出内心比酒浓烈的爱

呼唤与祭奠同时进行


我已经饮过一盏,一壶,一斗

血色黄昏。摇曳的芭茅花如此温柔

远远近近的影子一一闪过

看不清楚它们最终的去向


厚厚的黄土突然柔软地散开

尘土飞扬。我在一场飓风里舞出躲闪

带着酒器我被一粒粒轻飘的黄土覆盖

回到故乡——本来,我就是姓黄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黄曙辉,男,祖籍新邵,出生于安化,现居益阳。诗歌爱好者。作品见于《诗刊》《星星》《散文诗》《诗歌月刊》等刊物,出版有诗集《荒原深处》《大地空茫》《水边书》《在时光的锋刃上》等。

8457318a5846f1339769a2ffba74e230.jpg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点击查看全文

回首页
返 回
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