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行白洋淀

文/刘洣林

其实，早在出发前就清楚，冬日去白洋淀不是最佳的时候，可一坐上好友的车，我还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确切地说前一天晚上就开始激动了。

对白洋淀向往实在是太久太久了。追溯起来应该是孩提时代就萌发了这一念头。小时候，因为爸妈工作忙，我从小就在外婆家生活，外婆家在湘江源头的小山村，是那种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路板桥斜的自然村落。虽说是南国水乡，水系发达、水网密布，可由于地处五岭余脉，湘江源头，水量并不大，没有浩浩荡荡的湖泊、水库，气势磅礴的大江大河，多是欢腾奔流的小溪、静静流淌的小河、倒映云天的小水塘。那个年代的孩子多属于放养，家长们能不让孩子不冻着饿着就行，而学校也没有现今这么多的作业，课外培训更是不在存在的，虽说当时是每周只有星期天休息，可每天的早晨、傍晚和中午，孩子们有的是大把的时间挥霍，而当时没有手机、电脑，电视的普及也要更晚些，孩子们的活动多是呼朋唤友，追鸡赶狗，上树掏鸟，下河摸鱼。随处而在的水，是我们最亲密的伙伴，特别是到了夏天，溪流河谷更是我们的乐园和天堂：玩水、游泳、打水战，捕鱼、抓虾、捡螺蛳，在给我们精神愉悦的同时，也给了我们丰富的物质馈赠。那时觉得家乡的溪水河流是快乐的源泉，是天底下最好的所在了。

可自从在追着乡里的放映员，在周边的四乡八村一遍又一遍地看了电影《小兵张嘎》之后，嘎子在波光粼粼的淀面划着小渔船，两岸是接天的青纱帐和他为了藏枪攀爬淀堤上的老杨树，俯身下看，远处是漫过天际的水面，身下是无边的芦苇，风一吹，苇浪起伏等画面；雁翎队队员头顶荷叶、嘴衔苇管，半潜水中练兵时荷叶如翠盖浮在碧波上，队员们的笑脸相映或粉白或浅红的荷花等场景深刻在脑海中，再也挥之不去。那种水天一色的苍茫，芦苇迷天的雄浑是与我们南方生活中温婉、绵柔截然有别。北国的水乡图景，自此在心中扎下了根，并经岁月的不断晕染成了承载记忆与向往的远方，白洋淀也跟家乡的河湾一样成了心头放不下的惦念。

这些年，走南闯北，去过的地方不少，见过各种风情的水景：欣赏过三亚椰风下翻腾跳跃的雪白浪花，也曾礼拜过映照玛尼堆和经幡的纳木错湖的粼粼波光，为雪峰下赛里木湖“半湖脂玉半湖蓝”折服过。可依然对白洋淀有万般割舍不下的憧憬。春光里的蒹葭苍苍，夏日里的荷花连天，秋风中的芦花飞雪，不时在心头闪过。

这一执念，在一次围炉闲谈中被河北的挚友金国兄得知，当时就再次领教了他燕赵男儿的爽直与豪情：走，白洋淀走起！不等春夏，不等秋，就冬天了！当即就确定了日期去白洋淀。为此金国兄还调整了原定的行程，专门安排出同游的时间，于是就有了这次说走就走的冬日白洋淀之行。

车出城，上高速，窗外的景致渐次开阔。华北平原的冬日是苍劲的。车轮飞驶，褪尽叶子的白杨林刷刷地往后退去，光秃的枝杈上，不时可见一个个黑乎乎的大鸟窝，有大喜鹊跳跃觅食的麦田覆着薄霜，背阴处还留有积雪，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可心里一直热乎乎的，为见故友，更为萦绕多年的白洋淀之约。

车下了高速，特地从石家庄赶来的金国兄早在高速出口等着。同行的阿敏跟金国兄友情长久，只是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一阵热络地招呼过后，驱车穿城，顺着蜿蜒的乡间路往淀区行驶。车速放缓，车窗摇下，风里渐渐裹上了水的清冽气，那风迥异于南国水乡扑面不寒的杨柳风，虽裹挟着水淀的润湿，可还是粗粝透骨。如果说南国的风是绵醇的绍兴花雕，那它就干裂的刀子烧，奔放而热烈。白洋淀以它冬日特有的粗犷和豪情写下了迎客的序章。再往前，道路两侧的芦苇丛渐渐密集起来，只是没有了夏日的郁郁葱葱，没有了那种勃发的旺盛生机，可灰黑的苇秆像淡墨勾勒的剪影，平添了苍劲和沉凝，风过处，干硬的苇叶飒飒作响，有夏日的苇浪所没有的沉郁与厚重，称得上是白洋淀呈上的特色风味的前奏。

车驶上淀堤，视野忽然开阔亮堂起来——想起清 ·康熙皇帝《白洋湖》诗句：“遥看白洋水，帆开远树村。流平波不动，翠色满湖中”。眼下的淀面素净辽远，没有苇青荷红，没有翠色满湖，近处结着薄冰的湖面在冬日的暖阳下泛着湛蓝的冷光，没封冻的水面荡漾着细碎诱人的银波，远望，一望无际的淀面飘拂着似有若无的青烟淡霭，远接灰白的天际，真正是烟波浩渺，倒比满湖翠色多了雄浑和辽远。偶尔几只不知名的水鸟掠过淀面为这雄浑辽远画上灵动的音符，沉凝中增添了生机。我想这才是白洋淀原有的底色，千年岁月沉淀之后的厚重与沉静，才是属于白洋淀自己的华章。

由于季节天气的缘故，没有出淀的游船，我们缓缓沿堤而行，热烈地聊着雁翎队，聊着水生嫂，聊着小嘎子，聊着织席的苇子，聊藏枪的白杨，聊此刻堤边水下隐约可见枯萎的荷叶茎秆，也聊来年夏日的接天莲叶、映日荷花，聊近处的青少年水上运动中心，也聊远处的雄安新城。我们把藏在儿时光影里的向往，不曾随岁月淡化英雄梦讲给故友听。也讲给白洋淀的水、讲给路过的云听。

天色渐晚，我们谈兴不减，由雁翎队又聊到了地道战，金国兄再邀河北之约，我们不约而同欣然答应下来。

白洋淀，再见，

白洋淀，我们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