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白
我对空白有一种洁净的癖好
我喜欢一本书中
突然出现的一页空白
这一定是为我预留的信仰
我在前世的日记中
留下一页空白
里面埋着我的一生
这一定是为我预留的贞操
我对空白有一种洁净的癖好
我喜欢一首诗中
天使为孤独者的爱折断翅膀
这一定是为我预留的陷阱
这一生的空白太奢侈
我喜欢在午夜的祈祷中
面对辽阔的虚无
这一定是为我预留的死亡
◎山魅
天气有些凉了
凉到了和尚的脖子上
山上所有的落叶
全都下了山
化缘的人还没有回来
眼睛里的女人
已经换了颜色了
◎雪雁
一场大雪降下我的孤独
那种缓慢下降的孤独
一片片打湿我的肺
和骨头
所有的沟壑和陷阱
都被填满
所有的孤独
都忍不住颤抖
那些雪地上的坟丘
像倒扣的黄金天堂
此刻,我经过它们
为曾经忽略它们而羞愧
我的目的地
始终没有到来
我迷恋的那些事物
像爱人一样消失
◎秋风起
秋风起,我从阁楼里下来
敲钟,一下两下叮当
蝉声的羽翼稀薄
西风来得早哇
有人撞上南墙不回头
独自叹息
草木抵住最后的凋零
却是一个恍惚,又一个恍惚
掩饰果实的迟疑
我钟爱这些发黄的草木
那么脆,天空晴朗
少妇走过庭院里落叶的嘀咕
我和一只蝴蝶的魂有什么区别呢?
舞一下,又一下
河水在远处静静地闪光
梯子已成朽木,我只有沉默
蚂蚁爬上一节
就有一节的恐慌
◎你说什么都是什么
你握着我的手
颤抖着,不容易握住
我与你对视,缓缓转向世界的静止
空气碰撞空气
敞开的门挡住你的背影
风把光线晃得稠密,让我站住
你说什么都是什么
我们握着手
站在彼此的黑暗中低泣
◎一个人的影子生涯
我喜欢远游,在旅途上和一个影子对话
对近处的生活我保持忍耐,宽容它的放纵
和贫乏,却不能和它达成默契。我忍住忧伤
小心逃避扑眼而来的纸屑,上面涂着箭头和证词
在夜晚的灯光下,我遁迹无形,而在远方
我作为一个影子出现。我始终未曾到达过我的身体
我甚至未曾到达过远方。远方有多远,才能缩短
我和身体之间的距离?而距离被影子无限分割
当我在远游的途中,一个人踩着自己的影子说话
我必须保持爱与热忱,呼应内心的苦难和激情
而当我沉默,影子替代我活着,并说出生存的真相
但我到底能说些什么?我被远方无限分割
我实际上从未出现。我只是一个影子的替身
出现在另一个影子里,我们同时消失
又在另一个身体里相互追赶,而在远方之远
影子的喊声也越来越远,刺穿慢慢扩大的虚无
◎雷声
夏天的雷声使草木在雨中
震颤,闪电像一道鞭子
抽打活着的人们
所有匍匐在地上的事物
再一次伏得更低
这时,在孤寂的森林中
动物们惊恐地聚集在一起
它们有自己的思想
闪电每一次照亮它们的眼睛
它们就站得更高一些
◎南方冰雪之围
南方的冬季陷落在冰雪之围中
那么大的雪花从天而降,像没有来历的
幽魅,一入夜变得更加渺远。沙沙沙的声音
使世界无法拒绝,旷野里的火车一路孤独向前
我不是刻意停留在途中。火车在一个无名小站逗留
我读到一本诗集的最后一页,“车窗上布满冰凌”
我从头读起,开始为诗人的命运感到忧虑
冰雪塞满我的指缝,一节节地疼到内心深处
还有更疼痛的吗?漫天的雪花一朵朵
咬痛大地,而大地却没有醒来。醒来的
是诗集里的象形文字,却被冻住在车辙上
当我再一次读到诗集的最后一页,南方的大雪
已经停住,而我仍在途中。大地上的沉沦
使我感到痛苦,我也不配用冰雪捂住自己的心
◎写作
我喜欢阅读,但逃避写作。
在阅读中我是一个过客
而写作赋予我苦难的历程。
我阅读,把尘世翻卷到另一页
那些书中的人物只要一转身
我就躲在他们的背影里
窥探。这是我的快乐。
而当我在写作中面对自己
我的影子是一个过客
使尘世的苦难赋予我一个深渊。
也许,写作是逃避的另一种形式。
我渴望逃避
在逃避的途中怀着愧疚
一次次返回深渊。
◎轮回的母亲
如果我再出生一次
母亲
你还会认出我吗?
当我在人群中遇见你
站在你的面前
仰望你憔悴的容颜
母亲
你还会认出我吗?
当我来到你的家里
看见你在晾晒我儿时的衣物
我呼吸着熟悉的气息
为你变得陌生而伤感
母亲
你还会认出我吗?
当我再一次遇见你
你已经老眼昏花
我靠近你慈祥的皱纹
为你灵魂上隆起的坟而致敬
母亲
你还会认出我吗?
当我已经苍老
而你是青春的少女
你走在清晨的阳光下
怀着人所不知的爱情
你经过我的身边
对我回眸一笑
我惊喜着,呼唤你——
母亲!
你还会认出我吗?
在生命的轮回中
我们错过无数个瞬间
又相遇无数个瞬间
我却再也拉不住你的衣襟
当你不经意回头
母亲
你还会认出我吗?
当我再一次降生
而你又一次成为女人
在无数的胚胎中
我渴望你再一次选择我
母亲
你还会认出我吗?

知诗录
犹豫作为一种诗学方法
文/刘羊
读吴投文的诗,我总是记得他的一篇自述文章《一个犹豫的写作者》。吴投文在文中坦言:“我似乎是一个口吃者,在说出的时候,总是被一些词语挤压和碰撞,被延迟和扭断,我的诗歌实际上是一种犹豫的形式,因此,我要惭愧地说,我是一个犹豫的写作者。”他又说:“对诗人来说,含混和犹豫并不是一种逃避的方式,而恰恰是一种必要的进入诗歌内部的方式。”这段自白并非诗人的自谦,而是一种清醒的诗学自觉。吴投文将“犹豫”从一种心理状态提升为一种写作方法——不是犹豫不决、无从下笔,而是主动地、策略性地在词语与意义之间制造停顿、空白与分裂,从而让诗歌说出那些“只能经由诗才能说出的东西”(陈超语)。本文试图以吴投文的若干诗作为文本依据,具体考察“犹豫”如何成为他的诗学核心操作。
先看《空白》一诗。全诗四节,每节都以“这一定是为我预留的”句式收尾,但每节对“空白”的定性却不断转换:从“信仰”到“贞操”,从“陷阱”到“死亡”。读者自然会问:空白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它同时是信仰和陷阱,贞操和死亡?诗人没有给出答案,而是让“空白”保持为一个悬而未决的问号。这正是犹豫的方法在起作用:诗人拒绝用确定的语义填满一首诗,反而在词语之间预留出大片的“空”。诗中写道:“我喜欢一本书中/突然出现的一页空白/这一定是为我预留的信仰”——注意“预留”二字:空白不是被动地缺失了什么,而是主动地在等待什么。它在等待“我”这个犹豫的读者、犹豫的写作者去停留、去凝视。而诗的最后,“这一生的空白太奢侈/我喜欢在午夜的祈祷中/面对辽阔的虚无/这一定是为我预留的死亡”。“奢侈”一词耐人寻味:空白之所以奢侈,是因为它拒绝被使用、被兑换成确定的意义。死亡是最终的空白,也是最彻底的犹豫——没有人能跨越死亡去言说死亡。但诗人恰恰在死亡面前停了下来,不再急于填补,而是觉察到空白本身的尊严。这种觉察,就是犹豫带来的智慧:真正的智慧不是知道什么,而是知道“不知道”是值得守护的。
如果说《空白》是在语义层面制造空缺,那么《一个人的影子生涯》则是在主体内部制造分裂。开篇即说:“我喜欢远游,在旅途上和一个影子对话”——立刻建立起“我”与“影子”的二元关系。但接下来的诗句不断颠覆这个二元结构:“我始终未曾到达过我的身体”,“在远方,我作为一个影子出现”,“我只是一个影子的替身,出现在另一个影子里”。身体、影子、替身、另一个影子,主体被无限分割,如同两面镜子相互对照产生的无穷后退。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诗人对“直接说话”怀有深刻的犹豫:他不敢轻易地说“我如何如何”,因为他觉察到那个说出的“我”未必是真的自己,也许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替身。于是他选择让“影子”替自己说话,让“影子”与“影子”对话。这是一种古老的智慧,柏拉图在《理想国》的洞穴比喻中已经暗示:影子既是囚禁,也是通向真相的第一步。吴投文的影子生涯,就是主动退回到影子的领域,不急于转身冲向太阳,而是在影子的运动中缓慢地、侧身地接近存在。诗的最后写道:“影子的喊声也越来越远,刺穿慢慢扩大的虚无”——喊声来自影子,而影子正在远去。犹豫的写作者既不放弃言说的冲动,也不奢望言说能抵达终点,他只是让这种张力保持在一种脆弱的平衡之中。
这种犹豫的方法在《写作》一诗中得到了最直接的表达。“我喜欢阅读,但逃避写作”——开篇就是一个悖论。阅读是安全的,是“做一个过客”,可以随时转身离开;写作却是“苦难的历程”,是“赋予我一个深渊”。为什么写作如此艰难?因为写作要求诗人必须正面遭遇词语的挤压和碰撞,必须从“口吃者”变成“说话者”——但说话注定是失败,因为语言永远无法完全捕捉经验。于是诗人采取了一种犹豫的策略:他把写作定义为“逃避的另一种形式”。“我渴望逃避/在逃避的途中怀着愧疚/一次次返回深渊”——注意这个动作:逃避、返回、再逃避、再返回。这不是一个直线,而是一个摆荡的弧线。每一次返回都不是带着答案返回,而是带着更深的犹豫返回。这让人想起法国诗人瓦莱里的名言:“一首诗永远没有完成,只有被抛弃。”吴投文将这种“未完成”命名为“深渊”,并且反复地跳进去、爬出来、再跳进去。犹豫作为诗学方法,其核心恰恰在于拒绝“完成”——因为一旦完成,诗可能就死了。诗的生命力在于它始终处于“几乎要说出来但又没有完全说出来”的临界状态。
如果说以上三首诗中的犹豫主要表现为对确定性的回避和对分裂状态的维持,那么《轮回的母亲》则展示了一个动人的转折:犹豫的尽头,情感如何被重新允许进入诗歌。全诗以“如果我再出生一次/母亲/你还会认出我吗?”为回旋句,反复叩问。这里的“认出”是一个极具分量的词——在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中,“发现”或“认出”是悲剧最核心的时刻,它带来真相,也带来毁灭。吴投文将“认出”放置在轮回的背景下:如果生命可以重来,生死可以跨越,母子之间的情感联结是否还能被保存?诗人设计了多个场景:母亲苍老而我年轻、我苍老而母亲年轻、母亲是青春少女而我是陌生人……每一次,诗人都问“你还会认出我吗?”答案始终悬置。这种悬置不是犹豫不决,而是对情感深度的敬畏——真正的爱不需要答案,只需要提问。但值得注意的是,诗的最后出现了变化:“当我再一次降生/而你又一次成为女人/在无数的胚胎中/我渴望你再一次选择我”。这里,诗人将“认出”的主动权完全交给了母亲,交给了那个无法被控制的“选择”。犹豫的觉察在此达到了一种新的境界:它不再试图控制意义、控制情感、控制认同,而是敞开自己,等待被“认出”、被“选择”。这是一种内在的、近乎宗教性的智慧——类似于里尔克所说的“耐心是对一切不可解决之事的爱”。犹豫作为诗学方法,并不是要永远悬置情感,而是要在悬置之后,以一种更谦卑、更被动的方式重新接纳情感。
回到吴投文的自述:“含混和犹豫并不是一种逃避的方式,而恰恰是一种必要的进入诗歌内部的方式。”通过上述分析,我们可以看到,这种“进入”至少有三个层面:在语言层面,犹豫表现为词语的挤压、延迟和空白——《空白》一诗就是最典型的示范;在主体层面,犹豫表现为自我的分裂与影子的增殖——《一个人的影子生涯》将其演绎得淋漓尽致;在存在层面,犹豫表现为在逃避与返回之间反复摆荡,最终抵达一种对“认不出”的坦然和对“被选择”的渴望——《写作》与《轮回的母亲》分别展现了这一过程的挣扎与安顿。这三个层面并非彼此割裂,而是相互渗透、层层递进。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可操作的“诗学方法”——不是一套外在的技巧规则,而是一种内在的、诚实的写作姿态:不假装自己能够说尽一切,不急于把空白填满,不害怕在影子中迷失,不在深渊面前转身逃跑,也不在情感来临时故作冷漠。
陈超说,诗要说出那些“只能经由诗才能说出的东西”。吴投文用他的犹豫告诉我们:那“只能经由诗才能说出的东西”,恰恰是“说不出的东西”本身——它的轮廓、它的重量、它在我们身上划过的痕迹。一个自称“口吃者”的诗人,用一种磕磕绊绊、走走停停的犹豫的语调,反而比任何流畅的言说都更接近那个说不出的真相。这或许就是犹豫作为一种诗学方法的秘密:它不是通往诗歌的障碍,而是诗歌唯一诚实的入口。


吴投文,1968年生,湖南郴州人。文学博士、湖南科技大学人文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主要从事中国新诗教学与研究。发表论文与评论百余篇,出版学术著作《沈从文的生命诗学》《百年新诗经典解读》《百年新诗高端访谈》等。发表诗歌数百首,出版诗集《土地的家谱》《看不见雪的阴影》《秋风起》等,诗歌入选多个重要选本。
来源:二里半雅集
作者:吴投文
编辑:施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