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水铸魂，楚韵流香

——许怀《沅水赋》鉴赏

文/梁颂成

运用古代文学鉴赏理论，解读许怀先生的《沅水赋》，我们不仅能够审视其在当代辞赋创作中的艺术成就，更能体会古典美学赋予的那种“观澜知源”的深远意蕴。刘勰《文心雕龙·诠赋》指出：“赋者，铺也。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也。”这不仅精准概括了赋的核心特征，也为我们理解《沅水赋》提供了理论基石。许怀先生所作《怀化赋》《雪峰山赋》《沅水赋》，被学界誉为“湘西精神的三重奏”。其中的《沅水赋》，更是以“铺采”之妙与“写志”之情融为一体，让一条流淌千年的大河，在文墨中焕发出湖湘精神的时代光彩。

一、知人论世：以水为镜的历史凝视

《沅水赋》的创作并非凭空而来，而是作者深受地域文化滋养的必然结果。孟子说过：“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孟子·万章下》）这一“知人论世”的鉴赏原则，要求作者必须在特定的历史与文化语境中审视作品。许怀先生深耕五溪大地，以饱满的乡情与深沉的历史洞察力，将千里沅水的自然灵秀、湘西大地的风土人情熔铸在笔端。

赋中“盘瓠之墟，大禹之迹，楚骚之韵，所在多焉”，从远古的盘瓠神话，到大禹治水的遗迹，再到屈骚精神的传承，展现了作者溯流而上、叩问文明源头的历史担当。而“龙潜沅溪，凤起高庙”一句，则具体指向沅水流域高庙遗址出土的八千多年前的凤鸟纹饰，作者以寥寥数语将考古成果与文学想象结合起来，“使人知其人也，论其世也”。这正是“知人论世”在鉴赏实践中生发的历史张力：以水为镜，既照见五溪先民筚路蓝缕的开创之功，也反映出许怀先生作为当代赋家的深沉关切。

二、以意逆志：奔流中的精神象征

如果说“知人论世”是从外部切入作者的生存语境的话，那么“以意逆志”则是从内部走进作者精神世界的必然途径。孟子讲：“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孟子·万章上》）这一经典命题揭示出：阐释文学作品，不能仅停留在字面意义上，而要以读者的心意去推求作者的胸臆与志趣，达到与作者心灵深处的共鸣。

《沅水赋》中的水，并非静止的客体，而是被赋予了人格化意志的生命之体。“激则穿峡裂谷，缓则长澜洋洋。乍盘涡而毂转，复九曲以回肠”，水的奔腾迂回，既是对沅水自然形态的实景描摹，也是作者内心情感的外化投射。赋文终篇处，“江浩荡而不反顾兮，处卑下而心不惩”一句，可谓全文的题眼所在——真正的强大不在于高调的姿态，而在于浩荡前行却不改其志的坚定信念。而结尾的“灵均导夫先路兮，共骐骥以翱翔”，更是直接表达了作者追随屈原精神、与时代同行的决心。读者通过“以意逆志”，才能真正潜入字里行间，感知到作者借沅水之奔流以喻自身志向的深厚用心。

三、铺采摛文：四时风物的美感建构

刘勰在《文心雕龙·诠赋》中强调，赋必须写得“丽而有则”，在文采上铺陈华美，在内容上寄托雅义。许怀先生深得赋体之三昧，其笔下的沅水四时之景，不仅铺陈得绚丽多姿，更是一幅可以涤荡心灵的精神画卷。

春之沅水，是“风信催花，荷衣兮蕙带，揽辟芷之香露”。“辟芷”出自《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作者化用屈赋意象而不着痕迹，让古典的草木芬芳穿越千年，在湘西春日的山水中重新绽放。夏之沅水，是“浩浩乎伏汛雷殷，狂飙暴怒，青山兮云雨，驱骇浪以相逐”，夏日的沅水充满力量，暗合湘西儿女剽悍果敢、不惧艰险的血性。秋之沅水，是“既而秋水渌波，放舟中流，望晴空之一鹤兮，寻桃源于津渡”，悄然化作闲适恬淡的渔家生活。冬之沅水，则是“霜冷烟树，雪裹群冈，俟边城之晨煦兮，浮长河而清穆”，写尽边城雪后清穆静谧的边陲风骨。四时之景的铺陈，浑然天成，既合乎“铺采”的文体要求，又在“体物”之中贯穿着作者澄明心志。

四、兴观群怨：从水魄到民魂的时代升华

孔子的“兴观群怨”说，是先秦儒家对文学社会功能的高度概括——文学可以感发意志、观风俗之盛衰、见群居之相切磋、怨刺上政。然而，许怀先生在《沅水赋》中，并非止于水魄的描摹，而是将笔墨伸向守护边土的军民与默默劳作的百姓，将“兴观群怨”的美学精神融入到了对湘西人文精神的礼赞之中。

文中“雪峰浴血，振浩气以贯长虹”一笔，直面雪峰山抗战的血色岁月；“族和俗厚，物阜民稠。巫歌傩舞凌苍岫，号子高腔壮彩舟”，则是对少数民族丰富生活的深情刻画。而“人缘江盛，江以人兴。高峡平湖，岂止神女无恙；嘉禾沃野，已然寰宇丰盈”，更是由衷赞美了当代人治水兴利的奋斗成果。从山水之景到民俗之淳，从历史之基到当代之风，《沅水赋》层层递进，最终完成了从“物”到“志”的精神飞跃。一条地理意义上的美丽长河，最终被升华为承载千载文脉体现湖湘精神的血脉长流。

由此可见，刘勰之所谓“铺采摛文，体物写志”八个字，贯穿了许怀《沅水赋》的全篇。一方面，赋中以“铺采”之法细绘沅水的山川四时、往圣先贤与民族风骨，描绘出一幅千里沅水的精神全景图；另一方面，赋中之“体物”，始终贯穿着作者的深情寄寓与深沉寄托，气势雄浑而不失细腻，血脉铿锵而不乏深情。正如赋末所咏，“惟楚风其烈烈兮，念天地之苍茫。灵均导夫先路兮，共骐骥以翱翔”。这真是：许怀一篇《沅水赋》，从容洗练淌笔触；千载文脉倾新声，堪称新纪辞章秀！

相关链接：沅水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