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龙山的愿望
文/海忆
她说,要来。
娄底的雨刚停,她就来了。从娄底到杨市,几十里路,她开着自己的车,走得轻,像一片湿了的叶子,落在我的门前。那是四月底,初夏的风刚刚暖起来。
我们去龙山。
山路窄窄的,沥青铺着,两边是密密的森林。叶子已经不是新绿了,是那种饱饱的、油亮的绿,偶尔夹杂几丛野花,白的,紫的,小小的,藏在草里。山里静,静得只剩下我们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的鸟叫——一声,两声,又停了。空气凉凉的,润润的,带着草木的清气,吸一口,连肺都干净了。初夏的山,不冷不热,一切都刚刚好。
走不多远,望见一排人家。房子旧旧的,砖木的墙,黑瓦的顶,家家都做点小营生。我预订了一户人家,她家檐下挂着红辣椒、黄苞谷,像山里的饰物。门前坪地扫得干净。一个大嫂迎出来,笑问:来了?她看我,我看她,点了点头,相握着手走了进去。手指相扣,她的手有点凉,凉得令人心疼。
屋里暗暗的,木桌木凳,磨得光亮。灶在里屋,是土的,膛里的火一闪一闪,映得人影在墙上晃。空气里有柴烟味,混着米香,淡淡的,却无处不在。
大嫂端来竹筒鸡,竹筒饭。竹筒劈开,饭是黑红色的,一粒一粒,油亮亮的,带着竹子的清香,也带着一种朴拙的、土地的滋味。鸡在另一个竹筒里,汤清清的,浮着星点的油,肉嫩得用筷子一夹就离了骨。还有一个叫水苋菜的,山上的野菜,嫩嫩的,带着春天的味道。我们慢慢地吃,说些别后的思念,相见的欢乐。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便有了朦胧的光晕。山风从门外偷偷地进来,凉凉的——初夏的风,到底还带着一丝春天的尾巴。这顿饭,吃得安心,就像一首无字的诗。
吃完出来,日头偏西了。我们到了门外的广场,说是散步。
初夏的傍晚来得慢。太阳斜斜地挂着,光影长长的,把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路上,像一幅一幅淡淡的墨画。远处山一层一层,近的浓,远的淡,最后那一层,几乎化在了暮色里。鸟从林子里飞起来,扑棱棱,又落下去。空气里飘着草香和微微的花香,若有若无的,像山在轻轻地呼吸。
路上有了人。三三两两,是山里的人家吃了饭出来走走。一个老人拄着竹杖,慢慢走,后面跟着一条黄狗,也慢慢走。一个妇人背着孩子,孩子睡了,小脸贴在母亲背上,红扑扑的。他们走得慢,慢得像时间在这里流不动了——不是流不动,是流得从容,像溪水绕过了石头,不急不躁。
到了广场,空阔阔的,中间立着一尊巨大的石像:长髯飘飘,神态安然,手里似捧着什么。走近看,底座上刻着——药王孙思邈。
我说:“药王呢。他老人家一辈子在山里采药,给人治病。活了一百多岁,唐太宗请他做官,他不肯,偏要在这深山里住着,采他的药,写他的书。这龙山,就是他当年采药的地方。”
我们仰头看那石像。暮色里,他像在沉思,又像什么也没想,就那么安然地立着,立了一千多年了。看了一千多年的山,一千多年的云。山里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他还在这里。当年他不肯出去做官,是真的觉得,这山里的日子,比朝堂上的荣耀好得多吧。什么功名,什么利禄,在他眼里,怕还不如山里的一株药草来得真切。
我又说:“你知道么,除了药王,曾国藩也来过这龙山。”
“曾国藩?”她有些意外。
“嗯。他一生里有三次最低谷的时候,都专门来爬龙山。第一次是被赶出翰林院那阵子,第二次是在长沙练兵团练受挫,第三次是兵败靖港,差点跳了湘江。每次他都来龙山,在这山里走,一走就是好几天。也不知道他许愿了没有。”
她听着,没有说话。
龙山沉默了亿万年,药王也沉默了一千多年。曾国藩来的时候,龙山也是这个样子罢——树是绿的,风是凉的,鸟在叫,山泉在流。他一个人,穿着布衣,迈开步,在这山里走。三次人生低谷,三次来。他来做什么呢?是求药王保佑他东山再起,还是只是想在这山里静一静,想一想?史书上没有说,龙山也不会说。
我想,他大概没有许愿。
许愿是求将来,是把自己交出去。可曾国藩那样的人,怕是连求都不肯求的。他来,不过是走一走,看一看,让山风吹一吹心里的尘土,然后下山,继续去打他的仗,继续去受他的委屈,继续去走那条很难很难的路。他来,不是要答案,只是需要一个能让他安静的地方。
龙山给了他什么呢?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什么都有了。
那时候,他脚下的这片土地,正经历着什么样的动荡呢?太平军起,长江糜烂,朝廷飘摇,百姓流离。他站在这里望出去,怕是满目疮痍罢。他下山以后,要面对的,是屠杀,是背叛,是千万人的生死,是一个王朝的残喘。他扛得住么?他不知道。可他还是下山了。
而现在,我们站在同一个地方。四野安静,暮色温柔。老人散步,孩子安睡。山下灯火渐起,一扇一扇亮着的窗,是寻常人家的晚饭时分。没有兵燹,没有离散,没有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国难。现在国泰民安,风从山上来,吹在脸上,只是凉凉的,并不沉重。
这风,和曾国藩吹过的,还是同一阵风么?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那时候的山,没有这么静。
风从山上下来,吹得石像旁的草伏伏的。我想,这便是山里的好了——它让你觉得,很多东西不必争,不必求。争来争去,求来求去,最后也不过是这山里的风,吹过,就没有了。曾国藩后来位极人臣,可他三次来龙山的时候,是什么都没有的。他带着一身的失败和困惑,走进这山里,又带着一身的沉默和清醒,走出这山里。药王没有开口,龙山没有开口,可他都懂了。
她一直挽着我的手臂。我们慢慢地走,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了暮色。她的手暖起来了,隔着衣袖,我还能感觉到那暖意。初夏的傍晚,连风都是温软的。
路转了个弯,望见一座小庙:青瓦的顶,白灰的墙,旧了,却不破。隐在几棵大树后面,像山的一部分。门楣上写着“药王庙”,字迹有些模糊了。庙不大,简简单单的,若不是门口那个香炉,几乎要以为是山里人家的屋子。
我向来不进寺庙的。不是不信,也不是信,只是觉得,那里面求的,离自己很远。人生一世,求的什么,得的什么,似乎不是烧几炷香就能改的。所以走过许多庙,都是看看便走了。
可她却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微微地笑。那笑很淡,淡得快要化在暮色里,却又分明是笑。我不知怎的,竟跟着她走了进去。
庙里很暗,只有佛前的长明灯亮着,黄黄的光,照得药王像的脸忽明忽暗。空气里有香火的气味,沉沉的,清清的,让人安心。她点了三支香,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很认真地许愿。那样子,虔诚得像一滴露水。
我也点了三支香,合上手掌,闭上眼睛。
我想了想。想自己有什么愿望呢?
这些年,总觉得不满意。对生活不满意,对自己不满意,总觉得应该过得更好些,却又不知道那“更好”是什么。心里像揣着一团乱麻,理不清,也剪不断。可是这一刻,在药王面前,我忽然觉得——那些不满意,那些乱麻,其实都不值得许愿。许了,也改不了什么。
我没有愿望。
却想起了她。
她在忙碌的空隙中那么远来看我,从娄底到杨市,从杨市到龙山,山路弯弯,她挽着我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走。她吃竹筒饭的时候,安静得像山里的月光。她祈祷的时候,认真得像要把一生的好都许出去。可是她许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她不说,我便不问。
那么,药王啊,我替她许一个愿罢。
愿她的愿望都能实现。愿她一生平安。愿她一生快乐。愿她以后的路,少些风雨,多些晴天。愿她遇到的人,都对她好。愿她被这世界温柔相待。
我没有愿望。她的愿望,便是我的愿望了。
我睁开眼睛。她已经站起来,看着我。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出了庙,天快黑了。山里的暮色浓了,远处的山成了墨色的剪影。
她挽着我,我们顺着来路慢慢地走。谁也没有提时间,可是我们都知道,相聚的时间又不多了。
果然,走不了多远,她的脚步慢下来,停下来。她看着我,眼睛里也有不舍,嘴唇动了动,说:“我……得走了。今晚还是要赶回去”
走。这个字多么轻,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点点头,想说“再待一会儿吧”,却没有说出口。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有用。她来的时候是抽了空的,走的时候,也是要赶着回去的。相聚从来都是挤出来的时间,往往过得飞快,她就要回去了。
风大了一些。她的头发飘起来,拂在我脸上,痒痒的。我忽然想抓住那几根头发,可手指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送你。”我说。
她没有摇头。
我们往回走,走回停车的地方。她的脚步快了些,我也快了些。可我心里恨不得走慢些,再慢些,慢到这条路永远走不完。可是路终究是有尽头的。
到了山脚,我的车停在那里。她来的时候,是开着自己的车先到杨市,再换乘我的车上山的。她的车,还停在杨市。
我拉开车门,让她坐进我的车里。我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车子缓缓地开出了山路,离开了龙山。后视镜里,那座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夜色里。药王的石像看不见了,药王庙看不见了,那些散步的山里人家,那些黑红色的竹筒饭的香气,都看不见了。
只有风,还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和一点点的,香火的味道——那是我替她许的愿,还在庙里燃着。
车里很安静。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把她的脸照得明一下,暗一下。她靠着车窗,望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忽然想起曾国藩。他一辈子来了三次龙山,每一次都是低谷。他来的时候,大概也是一个人,默默地上山,默默地走,默默地想,然后默默地下山。他有没有在药王庙前跪过?有没有许过愿?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他下山以后,该打的仗还是要打,该受的委屈还是要受,该走的路,一步也不会少。龙山治不了他的失败,药王给不了他答案。可他还是来了,一次又一次。也许他来,不是为了求什么,只是为了确认——在这偌大的天地里,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那些痛苦,那些困惑,那些扛不住的时刻,都只是山里的风,吹过,就没有了。可吹过的那一刻,是真的疼。
我也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隐隐的,闷闷的,像初夏山里的雾气,薄薄的,却无处不在。她就在我身边,坐在副驾驶上,离我只有一臂的距离。可这一臂的距离,却好像比娄底到杨市还要远。因为我知道,送完这一程,我们又要分开了。
相恋,却不能相守。
这是人世间最寻常的无可奈何罢。古人说“世间安得双全法”,没有的。从来没有的。曾国藩三次来龙山,求的也不是双全法。他求的,大概只是在不能双全的时候,还能走下去的力气。
我也没有力气。可我必须走下去。
车子驶进了杨市。夜色里的杨市,安静得像一个沉默的影子。我停在她停车的地方——那辆熟悉的车,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
她下了我的车,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在路灯的光里,亮亮的,像山里的星星。
“到了。”她说。
“到了。”我说。这一声“到了”,是说杨市到了,也是说我们的相聚,到此为止了。
她坐进自己的车里,发动了引擎。车窗缓缓摇下来,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我挥了挥手,说:“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
她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隐约见她点了点头。
她的车缓缓地驶了出去,汇入夜色。尾灯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在路的尽头,拐个弯,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风从龙山的方向吹过来,已经没有什么草木的清气了,只有杨市寻常的夜风。她的车走了,她的人也走了。
龙山的愿望,还留在龙山。药王庙里的长明灯,大概还亮着。我替她许的愿,药王听见了没有?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一刻,我是真的希望她好。
只是我不知道,下一次,她还能不能抽出空来?甚至不知道,下一次,她还会不会来。
我慢慢地往回走。一路上,路很短,灯很暗,心里很空。我慢慢地走,像是要把每一步都踩进记忆深处。
人生啊,大概就是这样罢。聚的时候,总以为还有下次。散的时候,才知道下次太远了。远得像龙山的夜色,看得见,却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我记得。
我记得那是一个四月底的初夏。我记得有一个女孩,从娄底来,陪我走了一段山路,吃了一顿黑红色的竹筒饭,挽着我的手臂,在药王庙里点了三支香——而我替她许了一个,她永远不会知道的愿望。
这就够了么?
不。不够。
可是,不够又能怎样呢。
夜风里,我忽然想起曾国藩第三次从龙山下来的时候,据说只说了一句话:“事功之成,不在能知,乃在能行。”
能行。能走下去。
是的。走下去罢。
来源:红网
作者:海忆
编辑:刘铮
本站原创文章,转载请附上原文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