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鸟鸣声声
文/曾令娥
一
混沌的梦里,传来一连串清脆的鸟鸣,“嘀——嘀-嘀-嘀哩-嘀哩嘀哩嘀哩哩……”长笛起首,稍作两秒停顿后,带着装饰滑音,越来越快,像香樟叶梢坠着的一粒小水珠,在快要被扯断时,蓦地坠落……打开手机,屏幕上显出5:05。每天清晨,它们都会在这个特定时间的五分钟内开始吟唱,跟闹钟一样准确。
坐起,开灯,乳白光晕瞬间照亮了熟悉的书,它们安静地或躺或立,选一本,抓住书脊顶部抽出,油墨味、纤维香,深深吸一口。翻开,白底黑字:“谁的叫声让一束花香听见……”
谁的叫声?那个春日,雨后新晴,也许是被那婉转鸟鸣蛊惑,我一步步踏入那荒僻之处。阳光透过清晨的薄雾,照在腐叶遍地的小路上,鸟鸣声越来越清晰,想必它们就在不远处。
眼前,连绵小山环绕一潭碧水。碧水中间,一幢屋舍,白墙红瓦,七窗洞开,水中也是洞开七窗,红瓦白墙,偶尔一两朵流云,在窗舍间躲猫猫……不时可见一个个小水泡冒起又消失,那是游弋其中的鱼儿,它们用它们的存在,昭示着人类艳羡而难至的某种生存方式。越往岸边,水越是青绿可人。它深情地吻着岩岸,撩拨悬崖边缀满了黄色小碎花的山胡椒,或一丛火红的野杜鹃。
山野芬芳,长着各种各样的草木,该发芽的时候发芽,该长叶的时候长叶,该开花的时候开花,该结果的时候结果,人来或是不来,与鸟们有什么关系呢?长得高或者矮,丑或者俊,都有鸟儿在其间筑巢,不用几年就携家带口喧喧嚷嚷,何况还有蛐蛐、蚱蜢、蛞蝓、黄鼬、蝴蝶、蜜蜂等一大帮子邻居呢!
人迹罕至,鸟儿们当仁不让,占山为王,啸聚山林。由它们唱出主旋律,风、叶、小草,还有虫和小兽展开了大协奏,开启了一场盛大演出。丰饶得不可揣测的音与色的缠绕,把美解释得通天彻地。鸟儿们的话语像被筛子筛落一般漏下来。“假如,鸟鸣的声波可以用颜色标注——在一个可视的仪器里,那么,这棵树将落下粉红、宝蓝、明黄的光粒,是一串烟花似的鸟鸣。”鲍尔吉•原野的句子,粗犷而不失细腻。看不清鸟儿们的毛羽,我只能眺望着密密的树叶缝隙,揣摩它们谈论的内容。那应该是一家子,年轻母亲在不停催促:“起——起、起、快点起快点起快点起!”孩子想反抗又有些胆怯,似在小声嘀嘀咕咕:“提溜提溜!不起不起就不起!”有时候,四五只鸟儿在不同枝头同时鸣唱,有些鸣声高亢尖锐像小喇叭,有些浑厚低沉似大提琴。乌鸫?黄鹂?斑鸠?山雀儿?它们三五成群,欢呼雀跃、忽东忽西,甚至一下掠过水面,漾起一圈一圈漂亮的涟漪。水边一艘不知停靠了多久的蓝漆游船,“某某游船公司”的标牌清晰可辨,初阳下,似发出梦游似的一声叹息。
树木、花朵、晨曦、星辰、山川、河流、虫吟、鸟鸣,这是自然本身的,这本身就是自然的。最自然纯粹的文人,窃以为是明末清初的张岱,他在《金山夜戏》里自述了一个故事:
崇祯二年(1629年)中秋次日,途经镇江。日暮时分,至北固山。
月光倒囊如水,江涛吞吐,露气吸之,噀天为白。余大惊喜,移舟过金山寺,已二鼓矣,经龙王堂,入大殿,皆漆静。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血。余呼小奚携戏具,盛张灯火大殿中,唱韩蕲王金山及长江大战诸剧,锣鼓喧天,一寺人皆起看……剧完,将曙,解缆过江。山僧至山脚,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怪、是鬼。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昔日种种,皆成一场大变故之前红火大戏的模糊背景。国破家亡,破钵烂裟,这就是张岱后期的生命和生活。繁华洗尽,聊慰人心的,也许还是那似乎亘古不变的暮霭晨岚,鸟鸣声声。
一只鸟儿嗖地弹到地上,嘬一口东西仰头咽下去,瞪着如小金蝶般的双眼。这是只白腹棕羽的鸟儿,比麻雀还小一圈,它是……它飞了!只抛下一两声清脆的鸣叫,秋千般在蓝天下悠荡。
远眺,数只白鹭,在空中翩然回旋;俯瞰,梯田碧绿,几头牛儿安静地吃草,所到之处,定然会有一群小鸟儿紧紧跟随,草里惊出的蚱蜢啊油蛉啊,还没回过神就成了它们的饕餮盛宴。
二
小时候,房子还没这么多,也没这么高,父母觅得县城一处闹中取静的去处,真是一件幸事。站在我们家地坪,可望见山脚下桃花江蜿蜒流淌。山不高,住户也少。奶奶喜欢树木,父亲就在房子周围全种上了树,香樟、桐梓、女贞、杜仲,桃、李、梨、橘、柑,不一而足。树多引得众鸟来,鸟儿们吃喝拉撒,次年,一些无名或有名的小树苗就冒了出来,于是,树更多,鸟声更稠了。
晴好时,奶奶在地坪里铺上晒簟,晒芝麻、阴米、红薯丁、黄豆、苞谷等,鸟儿们在碧绿的叶子间鸣啭。奶奶进屋了,鸟儿们就呼啦一下围上晒簟,蹦跳着,低着小脑袋啄食,间或抬起头打量我几眼,也许是因为我没有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不一会儿,它们又安心吃食了,“叽叽”“喳喳”声像豆子一样滚落。我蹲在一旁惊奇地看着,待久了,突然站起,舞着搁在一旁的大扫帚,“呼啦”,鸟儿们四散飞起,霎时隐入了树荫深处。奶奶说过,小雀儿吃不穷,怕的是,太贪的话,易撑坏。
一对燕子顺着敞开的门飞进屋,灵巧地从一件件五颜六色的衣裳中穿过,在廊檐下盘旋。父亲说,燕子爸妈是想在咱家筑巢了。每次就衔来那么一点点泥呀,草屑呀,什么时候才能把“家”建好?父亲很是替它们担心。有天我仰望天花板,意外发现咱家的一个漏勺反扣在了上面!父亲带点得意的神色:“这样,小燕子筑巢就有‘底’了!”果然,十几天后,燕子窝里就传出了嫩嫩的“叽叽”声。收工回来,父亲坐在街基上,边抽烟,边静静看着燕子父母忙碌地进进出出,烟雾也在父亲眼里渐渐弥漫开来,他是想起了自己素未谋面的父亲,还是在思念已去世多年的我的奶奶?
鸟儿站在枝头,清唱着它们的歌,我站在窗前,大声读我的书。那时的课本薄,不多久就被读得滚瓜烂熟,于是读李杜诗易安词,读《论语》《孟子》《世说新语》……空气清润,栀子、橘树开花了,空气里氤氲着甜甜的香味儿。可以拿来染指甲的凤仙花,种子会自己炸开的地雷花,肥硕秾艳的鸡冠花,分绿纸窗纱的芭蕉,关关雎鸠,嘤嘤鸟鸣,李白的大鹏,杜甫的娇莺,庄子的鲲鸟,支公的双鹤,易安的鸥鹭,后主的子规……读背过的那些意象,在我落笔时纷至沓来,如房前屋后无名或有名的小树苗,郁郁成林。
如今,我的父亲也已病逝将近二十年,多少记忆远了、淡了、消失了,但鸟儿们幼嫩的叽啾声,一一落于我的心底,像某些颗粒,有时随沉渣泛起,突然闪耀一下,却又杳无寻处……
三
河滩开荒,种了些绿色菜蔬。草密苇深,常有鸟儿,完美隐身。草叶仿佛是一件伟大的乐器,成千上万的鸟虫鸣叫其间,按不同的音域即兴合奏着多变的旋律。如果一直盯着它们听,久了,会感到有些许眩晕。但即便如此,我也乐在其中,仿佛有种身体飘浮在宇宙中的感觉。自然的音乐落在人耳中,似乎没有逻辑可言,用文字记录,又才力不逮。我只能穷尽想象,借用中外艺术家的手笔,来勾勒变奏曲的大致模样:“嘀哩嘀哩-哩噜哩噜-嘀哩嘀哩-嘀哩嘀哩!”那应该是苇莺在呼唤:“小鱼小鱼,小虾小虾,得啦得啦,得啦得啦!”“福哩咹,福哩咹,福哩咹,提簇嗯,提簇嗯,提簇嗯,喹啦喏,喹啦喏,呼咿特,呼咿特”,这鸟界唐僧的“紧箍咒”,念得草叶连连求饶;“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就这么几个单调的音符唱来唱去,像什么话?斑嘴鸭在河面打了个漂亮的水漂,像石子蹦出一条长长的线,粗哑低沉的“嘎嘎”声也随之飘到了不远处的沙洲……
有一段时间,阿文的眉头紧蹙,原来,补种过几茬,但每次都是刚长得像个样儿,菜菜们就被鸟儿们给祸害了。下班后,我去勘察灾情,还没进入菜地区域,突然飞起一群鸟,黑压压的,大概有一百多只,刚起飞时似乎还有些手足无措,没头没脑地四处乱飞,但没过多久,它们就排成了整齐的队伍,像一面呼啦招展的黑灰色旗帜,耀武扬威地高悬在空中。
菜地里的情状,惨不忍睹,邻地老农倒是见怪不怪,“扎几个稻草人吧!”他建议。
几天后,菜畦周边立起了几个“稻草人”,说也奇怪,鸟患似乎一夜之间就消失了!它们“聚众劫掠”,是否深谙人类“法不责众”的潜规则?区区几抱穿戴上了衣冠的“稻草”,果真有那么大的威力?鸟们对人类——即使是稻草做的人形物的恐惧,难道更甚于饱腹的欲望?
后来翻阅盖瑞•弗格森的《八堂自然课:大自然教给我们的生存之道》,在第2课《相互依存》里,他描绘了让人向往的情景:
我看见铃兰和野生甘草在脚下恣意生长;我听见黄鹂和雀鸟在头顶婉转歌唱,红衣凤头鸟在枝头抖动翅膀。混杂在一起生长的老橡树和枫树最让我印象深刻,有些大树的树干是你和我手拉手也抱不住的。
大自然自有他们的生存之道,候鸟们长途迁徙,途经之处,都是他们的干粮预备驿站,没有生命可以摆脱巨大的、充满活力的关系网。无论是科学、文学还是哲学,不同文化都在试图“翻译”自然,而鸟鸣正是一个入口,指引我们走向更广阔的视野。
波兰作家、自然教育家斯坦尼斯瓦夫·乌宾斯基的著作《抓住十二只喜鹊的尾巴》,讲述了人与鸟类的诸多故事——从织网中解救知更鸟、戴菊、山雀、欧歌鸫和小鹪鹩,深入波兰边境去拍摄晨光中的长尾林鸮,在波兰乡间寻找筑巢的白鹳,考索湮没在历史罅隙中的德国二战时期鸟类学家雷德里希·蒂诗勒博士的生平事迹,到城市公园与郊外去聆听布氏韦莺的吟唱,到英国寻找《游隼》作者贝克的生活足迹……书中还谈及化学制剂对鸟类家园的破坏,也反思那些以“爱鸟之人”自居的观鸟者与鸟类摄影师——在观鸟、拍鸟的过程中,是否也惊扰了鸟类原本宁静的生活?
“一只鸟被杀死了,随鸟而亡的是歌唱,随歌唱而亡的是杀死飞鸟的人。”俾格米人的格言给我们以警示。
在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的《太古和它们的时间》里,太古是宇宙的中心,万物皆有自己的时间。鸟鸣成了时间的标记,究竟是我进入了鸟的时间,还是鸟进入了我的时间?
“啾”,几米开外飞来了一对柳莺,它们分别落在一竿斜向穿插的竹枝上,叽叽喳喳地说着情话,其中一只橄榄绿,眉纹鲜亮,柠檬黄色,翅羽上两道清晰的白斑。晨光照在它们小巧的身体上,暖暖的。新的一天开始了,我微笑着问候它们:
喂,可爱的小家伙,早安!

曾令娥,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儿童文学会会员,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中学语文高级教师,《语文报》等报刊特约撰稿人。

来源:红网
作者:曾令娥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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