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指（中篇小说）

文/韩松落

1

梁元青时常期待，看向窗外时，那两座画着蓝天白云的巨大冷却塔，连同它们喷出的白色水汽都不见了，而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它们的消失，仿佛它们从没存在过。但现实是，这个晚上，跟妈妈一起回来，快速换过衣服，站到窗前关窗户的时候，冷却塔还在，照旧寂寞地吐出两股白汽，像是往空中投送白云，然而白云还没升到空中就化为乌有。

妈妈还在门口，放下包，把从外面穿回来的衣服从头到脚脱掉，换上家里穿的衣服，又仔细洗过手，才走到梁元青身边：“到现在还不习惯，老觉得它喷的是烟。”梁元青说：“所以这周围的房价要比别处便宜。”妈妈说：“便宜是因为远，不是因为烟囱。”梁元青笑说：“你都叫它烟囱，买房子的人更要吓住了。”妈妈说：“离得近的人说屋子里还是有黑灰，不是烟囱是什么。”梁元青说：“喷的是水汽，哪里来的黑灰，心理作用吧。”妈妈说：“水汽也是他们告诉你的，那肯定是往好了说，到底是什么，谁知道呢？”

梁元青觉得妈妈的逻辑矛盾百出，但她已经习惯了妈妈这种纠结，她要提起一件事，你往好处说，她要反驳，你往坏处说，她也要反驳，很难揣测她真实的意图。梁元青有时候难免用自己有限的心理学知识推测母亲，觉得在她的成长年代，一定经历过无数的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她这麻花状的心态，是几十年时间才扭得出来的，也要几十年时间才能扭到自洽的地步。

妈妈在窗台上用指头划了一下，又拿到眼前细看，看到没有灰，似乎满意了，但梁元青知道她明天还要划一下。妈妈用抽纸擦过手，跟梁元青说：“你说，九个指头会不会有影响？”梁元青说：“能有什么影响，也就是少了一根小指头，现在的人，只要有两根手指头刷手机就够用了。”妈妈说：“不是那个影响，你说，莫名其妙少一个手指头，她家公公婆婆会不会想，是不是还有别的问题，是不是以前抽烟喝酒了，再不就是化妆品用太多了，再不就是家族里有什么问题？”梁元青笑说：“怎么知道不是薛伟抽烟喝酒太多了，化妆品用太多了，怎么知道不是他们家族里有什么问题？”

梁元青知道自己在妈妈面前说话时，一向有一种抢白的语气，又改不掉这种语气，长大以后，就努力对自己的话语进行柔化，笑着说，用嗔怪的语气说，放轻声音说。因为她长大以后才知道，她的家，她的父母，跟周围人家比起来，已经算是最正常的。

又想着父亲怎么还不回来，他每天出去下棋或者打乒乓球，九点半准时回家，就听到门响，是父亲梁希城回来了，母亲赵予就几步走过去，监督梁希城换衣服。梁希城伸手去拉衣服拉链，才发现手里还捏着一只棋子，是个“马”，不知道怎么捏了一路，一直捏回了家，棋友也没发现，不由得哈哈大笑：“明天我要是不去，他们就下不了棋了。”

父亲回来了，似乎一个隐形的三角形就成形了，三个人各自两两有了支撑，气氛就松动了。梁元青就拿了块抹布到卫生间去洗，打算把窗台擦一擦，进卫生间的一瞬，看到一家三口的衣服，挂在门口衣架上，一件浅蓝，一件蓝紫，一件深蓝，颜色逐步递进，秩序井然。爱干净的母亲，下象棋的父亲，以及一个不破碎的她，各自扮演固定的角色，秩序井然，她对这个家很满意。

似乎还缺一个月亮，温馨四格漫画上固定的角色，洗了抹布到窗前去，看到是有月亮的，朦朦胧胧，又被冷却塔的水汽挡着，不大明显，像是淡淡云彩含着一块光斑。

动手擦窗台之前，梁元青也用手指在窗台上划了一下，并没有黑灰。母亲，父亲，月亮，她，窗台上没有黑灰，可以了。

2

堂妹冬瑶刚刚生了孩子，是女孩，孩子只有九个指头，少了一根小指。好在，做了各种检查之后，没发现别的问题，母亲、女儿都没有问题。约了下一次检查，也是例行检查，问题不大，医生的语气也轻松，接下来，就是坐月子，摆满月酒。

九指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家族，这所谓的整个家族，其实主要指的是母亲赵予家这边的亲戚。父亲梁希城这边，就兄弟两个，又是外来户，干净利落，赵予却是本地人，赵予的父亲母亲，和父亲母亲的兄弟姐妹算下来，一共十口人，几乎都出自同一个乡，其中又有两兄弟娶了两姐妹，所以来往非常密切。到了赵予这一代，连表带堂二十多个人，加上婚姻拓展出来的人口，家族非常庞大。赵予这边的亲友群里，就有三四十个人，梁元青和冬瑶都在其中。

群里倒是不见动静，政治、经济、地理、防诈、愤世，几个人各有分工，每天各自播报。也有些消息是有所针对的，比如冬瑶生了九指女儿这件事，这类的消息，都是一对一发的，或者在没有冬瑶的小群里转的，《新生儿缺指是什么原因》《一截手指假肢要多少钱》《手指确实需要再造吗？》《缺一根手指好找工作吗？》《少一根手指是残疾人吗？》，也不说为什么转，主打一个心照不宣。

梁元青在好奇心驱使之下，也点开看了几篇，手指缺失的原因也很复杂，有遗传因素、孕期药物及有害物质暴露、羊膜带综合征、血管发育异常、发育过程中受压几种原因。从原因看，可大可小，但一旦有了医学命名，就有点触目惊心。梁元青就觉得这个问题和自己也有深切的联系，于是边看边排除，随即看到一条患者对医生的提问，“缺少一根小指要不要做再造手术”，医生的回答是：“小指的用处不大，不用再造。”梁元青稍感安慰。

长辈也趁势展开说教，《新生儿缺指是什么原因》是三舅转给梁元青的，转完并没说什么话，等了半个小时，估计她读完了，又转来一篇《当代年轻人生活方式的弊端》，紧接着又是一篇《年轻人生活“三无”现象的影响和对策》。梁元青知道那都是些老生常谈，无非不要去夜店、不要穿着暴露、不要用化妆品那一套，甚至没有点开看，并转过去一篇《年过五十，别对子女做这些事，影响你的福报》作为回报，转过去又觉得不妥，脑中甚至迅速闪过当年她家买房时，钱不够，三舅用一只装白酒的红袋子，装了五万块钱送上门来的情景，于是迅速撤回，又找了一篇《人老了，做好这几件事你就赢了》转了过去。

一边转着，一边感谢自媒体的发明人，放在以前，长辈的这些话，都要耳提面命，听多了难免要回嘴，掌握不好语气，难免就回得太狠了，你来我往，非常伤感情。自从有了各种自媒体文章，就可以虚空过招了，你发一篇，我发一篇，说错了也是文章没选好，是文章作者的问题。像古早时候的修仙漫画和电影，斗剑的双方都放出一柄剑在半空中，或者从掌心推出一团气在半空，剑斗剑，气斗气，伤不了本尊，即便伤到了，也是内伤，不必血溅当场。

私下里议论纷纷，但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状况，也不好过问，直到今天办满月，众人才终于见到小孩。堂妹冬瑶和丈夫薛伟也没有大办，就在酒店里订了两个大包厢，每个包厢里两张大圆桌，是他们这种人家常规的场面，冬瑶和薛伟也不见异常，笑嘻嘻地把满月酒的程序走了一遍，最后抱着孩子挨个给大家看过，亲友们顺势把红包塞进襁褓。这事就算过去了。

（节选自2026年第2期《芙蓉》韩松落的中篇小说《九指》）

韩松落，20世纪70年代生人，1997年开始散文及小说写作，作品见于《人民文学》《散文》《大家》《天涯》《小说界》《花城》《收获》等。2004年开始专栏写作，在百余家媒体开设专栏。著有《春山夜行》《为了报仇看电影》等，以及由星外星唱片公司策划、制作和发行的音乐专辑《靠记忆过冬的鸟：韩松落作品集》。出镜《跟着唐诗去旅行》《中国这么美》《文学的日常》等纪录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