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下载
新湘派·洞口诗群作品展丨窗外:梯子
2026-05-20 14:15:20 字号:

新湘派·洞口诗群作品展丨窗外:梯子

◎梯子

与其说是一架梯子

还不如说是竖起的斑马线

我看见它们白色的身子

一条一条地横着

像空气中书写着的

一条一条的规则,我们无法逾越

木质的部分,刚剥开了外衣

从一棵树里走出来

我骑着它,就像骑着一匹马

摆好了驰骋的姿势

可它们之间的缝隙

像深不见底的沟壑

我知道,如果我此时倒下

这脚下土地,它不能把我的疼痛传到大地深处

不能消解,亦不能跨越

更不要说凭借它

攀爬到高处


◎在没有乌鸦以前

那时,天地之间如倒扣的锅

盛满了黑

那时,乌鸦都是白色的

那时乌鸦还不叫作乌鸦,叫作喜鹊

一些喜鹊,它们歌唱

这黑暗的合理部分

另一些,它们说着危险

说前方有光,说打开

这人间就洒满光芒

它们用嘴,啄天地之间的黑

每啄一下

自己就黑一分

人间就明亮一分

最后,它们把自己啄成了乌鸦

而另一些,喜鹊还是喜鹊


◎你好!小羊

我们沿着山坡往上走

去寻找春天里涌动的春意

一只小羊向我走了过来

站在我面前,打量我


我也打量着它,黑白相间的毛发

像某种不言自明的身世


这春天里刚出生的孩子

它太友好了,朝我轻摇着尾巴

以至于那一瞬间,我以为它是一只狗


此刻,我接受着一只小羊的善意

并深信,它有着这世上

最干净的灵魂


◎晚风

他们排着长长的队伍

在每个补偿窗口前

每有一个人离开,后面的人集体往前走一步

这与他们头上的白发多么相似

一根根并排着,一条比另一条明亮

多么默契啊

退休后,他们卸下了身份名利这些无用之物

他们手中的白纸,曾经是风

曾经是雨,曾经是眼泪

也曾经是雪

每一张记录着身体的不满和消耗

他们挤在那里,体验着众生平等

他们多么友好


◎送外卖的女人

她穿着黄马甲,脸被过道的灯光

漂洗得发白。手里的白色食袋

像护在手里的孩子


电梯指示灯明了又灭

她在这空阔的走廊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说:迷路了,新修的楼房像巨大的迷宫


她有着与我差不多的年纪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更多的沟壑


她走来走去,找不到出口

以至于她再见着我时,已是半小时后

她似乎忘了疲倦

反复念叨:这一单超时要罚款了


当我带着她,走过谜一样的过道

打开一扇幽深的防火门

光线照见她那一瞬

她打开了眼泪的闸门


仿佛这些年她身体里积攒的雨水

在此刻,全倾泻了出来


◎白掌

在桌面的上方,它越来越绿了

不知是我太照顾它,还是它太眷顾我


只需要喝水,便有如此茂盛的姿态

白色的花朵,从冬天到春天

一直在绽放

像一封寄给季节的信,反复舒展


为了让一朵花开得更久

我往前一步,在清晨的寂静里

用指尖掐断了那金黄花蕊

捻熄一盏过于明亮的灯芯


花茎微微一抖,渗出半透明液体

我的身体也莫名地颤抖

从指节到胸腔,有同样的茎被折断

在看不见的地方,缓慢流淌着春天的血

知诗录

充满诗意的发现

文/刘羊

窗外这组诗最动人之处,在于她对日常事物那种温柔而锋利的凝视。六首诗如同六次安静的发现之旅,在梯子、乌鸦、小羊、晚风这些我们习以为常的事物中,找到被忽略的诗意。好诗往往不是创造了什么新奇的东西,而是让我们重新看见了那些一直在眼前、却从未真正看清的事物——就像有人说过的,诗是把蒙在日常事物上的灰尘擦去,让它们第一次在语言中露出本来的样子。

《梯子》开篇便让人眼前一亮。梯子不再是梯子,而是“竖起的斑马线”,是“空气中书写着的一条一条的规则”。这个比喻并不高深,却一下子抓住了某种生活的真相——我们日日使用的东西,原来处处是界限和规训。更妙的是,诗人让梯子“从一棵树里走出来”,恢复了它作为树木的前世,甚至想象“骑着它,就像骑着一匹马”。这种跳跃的联想让人感到一种想要挣脱的渴望。但诗到最后,却落回沉重的现实:“如果我此时倒下/这脚下土地,它不能把我的疼痛传到大地深处”。梯子终究是梯子,诗人清醒地知道,飞翔的愿望和坠落的可能,同时存在于这把竖立的器具之中。

《在没有乌鸦以前》则像一个黑暗的寓言。乌鸦原本是白色的喜鹊,只因为选择啄破黑暗、说出真相,才把自己染成了黑色。这首诗处理的其实是一个古老的主题——那些敢于揭示黑暗的人,往往要付出被黑暗浸染的代价。诗人用一个简单的故事说出了复杂的道理:有些喜鹊歌唱“黑暗的合理部分”,保全了自己洁白的羽毛;有些喜鹊“说着危险,说前方有光”,于是变成了乌鸦。这个发现并不依赖什么深奥的理论,它来自对词语本身的好奇——为什么乌鸦是黑的?诗人用想象回答了这个孩子般的问题,却在其中埋下了对言说者命运的深刻洞察。

《送外卖的女人》将目光投向最底层的现实。穿黄马甲的女人在新建楼房的迷宫中反复转圈,嘴里念叨着“这一单超时要罚款了”。当她终于被引领走出迷宫时,“她打开了眼泪的闸门/仿佛这些年她身体里积攒的雨水/在此刻,全倾泻了出来”。这里的每一个词都在写实和象征之间找到了平衡——“黄马甲”既是工服也是身份的标记,“迷宫”既是新楼也是这个时代的隐喻,“雨水”既是眼泪也是积攒的辛酸。最好的社会关怀不是高声呐喊,而是让一个外卖员的眼泪替所有人说话。这首诗做到了。

《白掌》中的发现则走向了更为微妙的境地。诗人为了让花开得更久,掐断了花蕊,结果“我的身体也莫名地颤抖/从指节到胸腔,有同样的茎被折断/在看不见的地方,缓慢流淌着春天的血”。这不是简单的拟人,而是一种真正的共感——诗人的身体与植物的身体在此刻相通了。写诗大概就是这样一件事:让自己成为万物疼痛的接收器。

《你好!小羊》里“最干净的灵魂”,《晚风》里退休老人手中“曾经是风/曾经是雨,曾经是眼泪”的白纸,这些发现都不需要什么理论来解释。它们来自一个诗人对世界的持久注视,来自那颗愿意停下来、弯下腰、静静看的心。

这组诗最终告诉我们,诗意从来不在远方。它在梯子的裂缝里,在乌鸦的颜色里,在外卖员迷路的走廊里,在一株白掌微微颤抖的茎秆里。窗外所做的,不过是用语言把这些日常事物重新擦亮,让我们在读过之后,再看见它们时,心里会轻轻一动——哦,原来你也在这里。

3844e665fc27edbddcb472795df3dff9.jpg

窗外,本名刘群力,湖南洞口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有各类文字散见于《诗刊》《星星》《湖南文学》《四川文学》《湖南散文》《诗歌月刊》《诗选刊》等报刊及网刊,诗歌入选《新世纪诗典》,磨铁诗歌《2019年中国汉诗最佳100首》《中国年度优秀诗歌2020卷》等选本。

来源:二里半雅集

作者:窗外

编辑:施文

点击查看全文

回首页
返 回
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