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下载
芙蓉·散文丨朱辉:夜晚的节日
2026-05-25 10:04:59 字号:

芙蓉·散文丨朱辉:夜晚的节日

????_20200224110610.png

5c75089cc33a3_副本.jpg

夜晚的节日

文/朱辉

冰轮在天

中国的节日不少,依托于农历的有一大串,排在阳历的则另成序列。现在国务院规定的法定节假日还有七个,分别是农历的春节、端午节、中秋节,阳历的元旦节、清明节、劳动节和国庆节。春节和元旦分别是农历和阳历的新年起点,但它们从不重叠,中秋和国庆倒常常并在一起过,假期也是最长的,这有点奇妙。

节日是画在日子上的刻度,日月轮转,我们在刻度上略一驻足,就知道,时光又流去了一段。我们长大了,在慢慢变老。今年的春节和去年看起来差不多,但其实有变化,至少远近的鞭炮零星响起来了,而去年是禁放的;去年的中秋是阴天,月亮被飘动的乌云反复遮挡,而今年,皓月当空。

每个节日都有特别的主题,不是瞎过。且说农历节日,都紧扣农事、节气,祭拜祖宗或者祈祷丰收,都是农耕中国最在意的大事。在我看来,其中的中秋节最有特点:它是最安静的。没有夺目的春联、刺耳的鞭炮声,没有赛龙舟的鼓声和呐喊,也没有清明时节祭祖的人流和田野间闪烁的明火。皎月之下,无数的庭院、无数的人家,整个世界安详静谧。

月亮是中秋节的主角,它早早地升起,简直等不得天黑,慢慢移动在天幕上,落得很慢。天气晴朗是最好的;哪怕有乌云飘浮,在云间出没的月亮也很别致;最怕的是阴雨天,月亮完全不见姿容。没有月亮的中秋节失去了焦点。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阖家团圆最圆满,可如今红尘滚滚,家人奔波星散,农历八月十五适逢一年中工作最吃紧的时候,反正后面还有个春节托底,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回避舟车劳顿,中秋节就难得团圆。如此,中秋节基本也就剩下个赏月和吃月饼了。可如果月亮再不体贴,你明明知道今天它是最圆的,可它就是不出来,即便你吃了月饼,也少了天上的呼应。

没有月亮的月饼散了魂魄,只剩下个甜。

现在很多人已经轻慢了中秋。比起春节和清明,端午只剩下粽子,中秋基本也剩下月饼。但对我而言,中秋节是重要的,它是我成长历程中的重要节点。我现在以写作为业,也可以视为以说话为生,但我真正学会说话,是在中秋节那一天。

小孩子是不是学会了说话,其实有明确的标准。孩子在期盼中降临,在辛苦养育中长大,初为人父母的,首先是盼望着孩子会说话,然后是学会走路。我儿子出生时,很可笑的,我最担心他是不是健全:会不会是个老鼠眼,绿豆大?会不会是个六指?……这些担心当然多余,但我相信很多人有过类似的心理。儿子慢慢长大了,会叫爸爸妈妈的时候,妻子说:儿子会说话啦!我说没有。很快,他又会说一些语焉不详的词语了,伴着表情和手势,有了点意思,妻子说:真的会说话啦!我摇摇头,还是不同意:这还不能说是会说话。那时,我们喜欢带他到幼儿园玩,因为近,就在马路对面,更因为他特别喜欢去那里。幼儿园有很多小朋友,还有很多露天的游乐设施。他最喜欢的是坐滑梯。他穿着开裆裤,走路还东倒西歪,但玩滑梯时,他边滑边咯咯笑,乐此不疲。不知道是第几回了,我把他抱到滑梯顶,手一松,他开始往下滑,突然,速度慢下来了,身子一歪,倒在滑道上,嘴里大喊:屁股!屁股!

我和他妈妈一愣,突然明白,是儿子屁股的皮肤贴在滑道上,由于摩擦力大,他屁股疼了。我哈哈笑道:他这真是会说话啦!

会说话,必须是明确地表意,否则,只是会发声。我们都见过语障人士“说话”的样子,他咿咿呀呀的,有声音,但我们都认为他不能说话。对孩子,我们就宽容多了,因为我们爱他,他寄托了我们的希望。

记得儿子会说话不奇怪。记得自己学会说话的情景,这近乎吹牛。据说人在三岁前的记忆是不存在的,我学会说话时远不到三岁,但回望时,历历在目。

那是在秋天,我人生的第一个中秋节。

那年的中秋月色很好,我在老家房前的石桥上突然就开口说话了。

老家是一个小镇,一条小河穿镇而过,小河人称“夹沟”,夹沟上有三座小桥,中间的那一座叫“中大桥”,它以前叫“中正桥”,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后来它改了名,叫中大桥。中大桥不宽,也不算长,现在想来也就二三十米,是一座石桥。我是整个家族这一辈中最大的男孩,姑妈们那时都还没有出嫁,三个,大概成天叽叽呱呱的,喜欢逗我玩,抱着我四处乱逛。石桥近在咫尺,她们经常抱着我到石桥上,指着河里的船、鸭子、游鱼,指着河边水码头上的人,教我说话。那时我弟弟还没有出生,母亲的心思肯定全在我身上,她抱着我的时间肯定更多,她喜欢唱歌,那絮叨的歌声是我最初接受的声音刺激……这些,其实我是真不记得了。后来母亲告诉我,她经常抱着我,指着桌上的罩子灯说:灯!我学着发音:灯。这个情景我也不记得。但有个情景却异常深刻:桥上好月色,明月如玉盘。桥下水声哗哗,有摇橹声隐约传来。母亲抱着我站在石桥上,桥上人很多,赏月的、拉家常的,我突然一指天上的月亮,说:灯!众人大喜——这孩子,会说话啦!姑妈们也在,她们又惊又喜,围着我确认。我手一指又说:灯!母亲撒腿就跑,下了桥就是我家。她要回去告诉我父亲和爷爷奶奶,这伢子会说话了。

我出生于上一年的年底,到第二年中秋这天,我十个月大。

我得承认,上面的情景,其实是长辈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互相印证补充的。他们的叙述是光,如若明若暗的月光照向同一个场景。在中秋的石桥上,我用认不清灯和月亮的错误证明了我已经会说话了。其时,桥下桨声欸乃,波光粼粼。我的记忆是被唤醒的,甚至本没有记忆,是被长辈塑造出来的。随着时光流逝,石桥上的场景躲在记忆的深处,越发清晰。

母亲后来纠正说:你不是中秋才会说话,你指着月亮说灯,其实是在暑假里,阳历7月。果真如此,那我八个月就会说话了。母亲对自己的孩子自然更宽厚,但她的话无疑也更有权威性。具体事实怎样,已漫漶难辨了,我不计较这一两个月,中秋节那晚的石桥上,更有历历可辨的形式感。

那年的中秋,爷爷已经病重,不能起床了。他没有看见我忽然会说话的情景。那是他辛劳一生最后的中秋节。他只有一张照片留给我,但我记得他。为了纪念这个对我而言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我在长篇小说《万川归》中,明确叙述了这个特殊的场景,小说里的主人公叫万风和。

古人之所以设立中秋节,主要原因当然是祈祷丰收。秋收在即,秋天的收获就是来年的口粮,我们需要一种敬天法祖的仪式。八月十五的月亮是一年中最圆最大的。月亮和太阳一样,也是上天的恩赐。

太阳是阳,月亮是阴。阴阳交泰则天地祥和。据说,两千多年前的张衡,就知道了月亮不发光,是太阳使它明亮。他在《灵宪》中说:“日譬犹火,月譬犹水,火则外光,水则含景。故月光生于日之所照,魄生于日之所蔽,当日则光盈,就日则光尽也。众星被耀,因水转光。当日之冲,光常不合者,蔽于地也。是谓暗虚。”他明确指出了“月光生于日之所照”。至于我,还是上学后才知道月亮是在反射太阳的光。白天有太阳普照万物,给我们照明,夜晚轮到月亮来值班,上天对地球很周到、很仁慈。不过太阳有时也会发飙,烈日炎炎,常常伴随着赤地千里,正因为如此,古人才会创作出后羿射日的神话。月亮就温和多了,它脾气好,“凉月子”即便是在夏季,也不会给天地升温,它很温情,不过分。但我小时候有一个遗憾,那就是月光并不能让我们在夜间看书。囊萤夜读,囊的是萤火虫;凿壁偷光,偷的是邻居家的灯光。月下看书是真的不行,我傻乎乎地试过,我只能看清核桃大的字。

相比于太阳,月亮还有个奇妙之处:它会变,每个月,它的大小、形状都在变。新月、蛾眉月、上弦月、满月、下弦月、残月,一个月过去了;十二个轮回后,一年就过去了。人生百年,日月轮转,你看到了数不清、记不得的月亮,一生就过去了。如此变化多端的月亮,自然要成为文学的咏叹之物。“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太多了。离愁别恨,遥思故园,追悔人生,叹流水时光,月亮寄寓了中国人太多的情感和喟叹。

时代在变化。城市的灯光日益明亮霸道,已经成了“光污染”,许多天文台迁到乡下去了。城里人赏月,基本已成了奢望。我很珍视中秋的月光,只要月亮不被乌云遮盖,我就会下楼观月。站在楼上,也有桂花暗香浮动,但脚底悬空,与站在地上看月亮的感觉大不一样。踩在地上,这是站在地球看月亮。天、地、人,联想到是未露面的太阳照亮了月亮,站在地球上的我,会想到人在宇宙中的位置。恒河沙数,微如尘埃。维系我们的,其实是情绪,是情感,是自己的亲人。

弟弟幼时内秀,开口稍晚,母亲说,他不是不会说话,他是不爱说。弟弟后发先至,上学后就有神童之誉,中学时做题就盖过了他的数学老师,十四岁一鸣惊人,以高分考上了北师大物理系。童年的月光下,父亲在给我和弟弟说书。《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薛仁贵征东》……我们听得津津有味,目不转睛地看着月光下的父亲,盯着他的手势。母亲在月光下洗衣裳,父亲一边讲,一边给我们打扇子,赶蚊子。故事太好听了,我们不肯去睡觉。“后来呢?”“还有呢?”父亲拗不过,有时会用一个《聊斋志异》里的鬼故事来收场。我们听得寒毛直竖,周围似乎隐藏着无数的鬼怪,树后面有,墙角有,河边似乎马上就会有水鬼爬上来,兴趣再大也不敢听了,赶紧躲到床上才安全。那时家里不富裕,但父亲除了说故事,还给我们订阅了《飞碟探索》《化石》,还有两本书我的印象极其深刻,一本是《天体的来龙去脉》,另一本是《物理世界奇遇记》。通过这些书,我们知道了太阳系、银河系、河外星系和黑洞,知道了人是进化来的,并由此生发出一个问题:南京玄武湖公园里的猴子,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人呢?好多问题我们都很好奇,但没有答案。父亲有意无意间播下的种子显然是有成果的,当时的成果就是我和弟弟都迷上了《水浒传》,因为据说梁山泊就是我们兴化的湖,孙二娘开人肉包子店的十字坡离我们这里只有十里路。我们哥俩最大的乐趣就是对《水浒传》里的绰号,你厉害,我就来个更厉害的;谁说不上来,记错了,那就是输了。真正的成果要到我们大学毕业后才露出苗头:多年后,弟弟成了清华大学教授、科学家,搞光刻机的;我迷上了写小说。我们从同一根系里汲取了不同的养料,各得其所。弟弟说话稍晚,我说话早一点,我就该靠语言吃饭,这很合理、很公道。

正因为那些有月亮的夜晚,我一直很在乎月亮。不思量,自难忘。古人曾列出十大煞风景之事,是李商隐还是李渔总结的,不记得了,总之姓李。其中将“月下把火”与“花下晒裈”“松下喝道”并列,我深以为然。月光笼罩着记忆,我们安静地回忆,不希望别人来扰动。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十几年前的一个中秋,儿子已经去北大读书,不知怎么,那年中秋节,我们都回了老家。父亲在院子里拜月。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菱角、藕、米酒,当然还有月饼。天幕上,疏星点点,皓月当空。冰轮玉兔桂花酒,院子里的桂花清冽香甜。父亲举香朝着月亮作揖,拜了几拜,我们跟着行礼如仪。都没有说话,秋虫唧唧如歌。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拜月。我不在家时,父亲是不是每年都要拜月,我不知道,也没有问。父亲离世已经十四年了。老家院子里的那株桂花树依然茂盛,月色下,花开似点点繁星。

(节选自2026年第1期《芙蓉》朱辉的散文《夜晚的节日》)

朱辉,1963年生,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我的表情》《牛角梳》《白驹》《天知道》《万川归》和中短篇小说集多部,有《朱辉文集》(十卷)出版。曾多次获得紫金山文学奖长篇小说奖和短篇小说奖、《作家》金短篇奖、《小说选刊》年度奖、汪曾祺文学奖、高晓声文学奖、百花文学奖等奖项。短篇小说《七层宝塔》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

来源:《芙蓉》

作者:朱辉

编辑:施文

点击查看全文

回首页
返 回
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