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韵留香 沅水生辉
——读许怀先生《沅水赋》
文/刘伟明
沅水又称沅江,是湖南省仅次于湘江的重要河流,其流域之广涵盖了大湘西独特的山川形胜之美,于三皇五帝以来,便承载了中华民族厚重的人文历史传统。有相传云舜帝南巡,便是从洞庭湖于沅水溯流而上再转行苍梧之野,此事至今沅水沿岸依然有遗踪可吊。不过学术界一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其真实性尚待考证。
读过今人许怀先生的《沅水赋》,对其博古通今的学识和挥洒自如的才华确实感到十分震撼。许怀先生经年致力于辞赋的传承与创作,而今渐入佳境乃至大成,在振兴古典文学的道路上独树一帜,在一方山水之间留下了一路行吟的回响。许怀先生《沅水赋》一出,使人大有晋左思《三都赋》令“洛阳纸贵”之惊艳。当然今非昔比,辞赋年代因其久远,巅峰期处在二千年前的汉朝,故其语境令今人甚感极为难学。
中国诗歌时代始于舜帝的“南风歌”,距今约有四千余年,成熟于春秋时期,距今二千余年。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他老人家编纂诗经共收录周朝各诸侯国流传之诗歌三百零五首,基本是以汉水以北北方地区具有共性的诗歌代表作,所以诗经是中国诗歌文化精神长城的北方起点,也是中国的第一部由群众创作的诗歌总集。《诗经》篇什中列十五“国风”而无楚风,其句式以四言为主,用词连绵字或双声叠韵偏多,章法上善用反复咏叹的方式。《诗经》无楚风,是因为当时楚国有自己独特文化方式和诗歌风格,所以在文化上有与周王朝分庭抗礼的底气。至今湖南大部分地区仍保留着“不服周”的口语习惯,“不服周”是“不服周礼”的略语,是种种“不服气”“不服输”的反抗性表达,这就是湖南人“霸蛮”个性的基本文化底蕴。
后来学者王国维先生虽称“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故中国文学史都是按朝代划分的,而以地区划分的文学现象便只有“楚辞”一家独大。“楚辞”的领袖是屈原,他是中国历史上出现的第一位具有独立人格的伟大诗人,也是文学作品中具有“忠君爱国”明确意象的发轫之初,于是形成了汉诗发展的精神传统。
史记记载屈原因“怀谗去国”,被“放逐于湘沅之间”,故屈原沿此二水行吟,成就和奠定了“楚辞”恢宏的序篇。屈原曾于沅水之上迍邅数年,其若干作品皆操觚于此,其文中所记地名如溆浦、芷江、辰溪等至今犹是。“楚辞”的雏形出现晚于《诗经》约二百多年,但其句式、语境则与北方的《诗经》迥然不同,辨识其形式特征句式整齐多变,主要以四至七言甚至九言,利用发音词起句和大量虚词转段束句,行式错落有致,还兼顾了一部分骈偶对仗,音韵上亦注重了声律谐协,使诗歌的意蕴更加丰富多彩,于是中国诗歌的体裁又出现了一种新的形态,美其名曰“辞赋”,亦称之为“骚体”,这种体裁的创作因笔法恣意汪洋,辞藻华丽且篇幅宏大,状物叙事的功能更加纵横捭阖而“楚辞”之名总成于汉朝,裒辑了从屈原之后进入汉朝的部分有名有姓辞赋作家的作品,如果说《诗经》是以汉水为中心形成的北方“朋友圈”,而说沅水是一条“受命不迁”的南国“辞赋之江”毫不为过,当之无愧成为中国诗歌文化精神长城的南方起点。经汉朝大时代文学嬗变后南北文风合流,《诗经》与《楚辞》并称“风骚”,两美相并,相得益彰。使后来的诗人可以在诸诗体之间实现创作的自由转换。
读过许怀先生的《沅水赋》,一种含英咀华的美妙不禁油然而生,真的感觉儿时读楚辞的味道又回来了。儿时读楚辞是非常之吃力,但幸亏有了这点功底,于今读到《沅水赋》,便感到了格外亲切,更是体会到了读书为什么要温故知新的道理。
“夫何沅水之滔滔兮,逶迤奔腾二千里而沧漭。浩瀚四省之域,周旋九派之疆。发千岭之玄液,汇万壑之云浆。激则穿峡裂谷,缓则长澜洋洋。乍盘涡而毂转,复九曲以回肠。溯其滥觞,涓泉浸水,初滴沥以啮石兮,忽迸涌而激扬。东驰黔阳,引巫渠,携溆锦,擅㵲水之浪浪。北折沅陵,吞武酉,并群流, 临洞庭而泱泱”。
《沅水赋》首段即开宗明义,作者以娴熟的笔法和精致的结撰将沅水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使人一望便顿觉二千里的沅水于雄浑的雪峰山中扑面而来,扼腕于此,令人何不心生向往而壮怀激烈,何不豪情万丈而欲驾青虬与同游?
《楚辞》是自屈原以后至大汉之初一批辞赋体作家的作品总集,比较《诗经》而言,《楚辞》中的作者皆是有头有脸有名有姓,相对于《诗经》的“无名氏”,楚辞的作者不仅有了“署名权”,而更是由此使诗人有了可以产生财富的“知识产权”。长门公主“千金买赋”的故事,使辞赋大家司马相如一下就有了身价和润格,文学也开始步入了“商品时代”和“市场经济”的初级阶段。辞赋体其实就是中国古代介于诗和散文之间的独特文体,以楚文化中神话般的文学风格为基础,核心特点是铺采摛文,体物写志,通常不歌而诵。它既讲究诗歌的韵律,又具备散文的叙事能力,奠定了中国古典文学浪漫主义色彩的基本格调。辞赋体的写作方式对汉诗的传承影响至深至远,其精妙之语化成了律绝,其铺陈之法则多转入骈文。千百年来,该体裁虽呈现出被现代白话文学,但其基本功能还不是被白话文学所替代的。《沅水赋》作者对该体裁能驾轻就熟,佳句如信手拈来,可见作者除却是“小时了了”外,也真的是“庾信文章老更成”了。庾信是南北朝时诗人及辞赋家,其晚年以《哀江南赋》为代表作。
“至若两岸风物,奇妙相生者,不可胜数也。或翠嶂丹崖,虎熊顾盼;或危滩急溆,鱼龙起伏。或飞瀑流泉,如瑟如鼓;或寒汀远渚,若有若无。阡陌膏壤,悬寨云庐。蘅皋弥其芳蔼兮,百卉遍于椒途。况乃四时代序,万象应图。融融乎春临潮浦,风信催花,荷衣兮蕙带,揽辟芷之香露。浩浩乎伏汛雷殷,狂飙暴怒,青山兮云雨,驱骇浪以相逐。既而秋水渌波,放舟中流,望晴空之一鹤兮,寻桃源于津渡。及至霜冷烟树,雪裹群冈,俟边城之晨煦兮,浮长河而清穆。”
湘西是一片博大深沉而充满了神奇传说的土地,其无尽自然风物和诸多玄秘现象,形成了沅水流域独特的神秘文化的色彩与符号,其祭祀传统始于巫傩,屈原于溆浦作“九歌”,其中“山鬼”一篇,就是对“天地鬼神人”融合状态的一种文学描写。作者以一种虔诚的态度,对于“楚辞”才调进行创新性传承,“及至霜冷烟树,雪裹群冈,俟边城之晨煦兮,浮长河而清穆”。若是对辞赋知识有一点了解的人,就不难明白作者在此句中明显是刻意对沅水这条历史文化长河表达了一种无比的敬畏之情了。
“观夫龙潜沅溪,凤起高庙;德馨于山林兮,书通乎二酉。屈子涉江,少伯野宴,长存去国之痛;陶令植柳,刘郎采菱,未忘生民之忧。从文挥翰墨,星斗炳千秋。锁钥西南,固兵家之形胜;帆樯江海,扼商旅之襟喉。羁縻恒续,铭铜柱,息烽火;靖疆以谋,更流官,展鸿猷。是故舟楫所至,输滇黔之货,通巴蜀之邮,而承荆楚之风流也。族和俗厚,物阜民稠。巫歌傩舞凌苍岫,号子高腔壮彩舟。云暗孤峰塔,风满芙蓉楼。雪峰浴血,振浩气以贯长虹;武陵新绿,化焦土而复故畴”。
这一段是作者对过往先贤圣哲的追怀和致敬,对天生自然风物的崇尚和尊重,对盛世时代风流的讴歌和礼赞,更是充满了对未来之瞩望。众所周知,辞赋最大的特点就是讲究辞藻华美,用堂皇富丽的架构使之文采斐然,文字洋洋洒洒,气势浩浩汤汤。从功能上来看,辞赋曾成为了汉朝“庙堂文学”重要组成部分。而建安之后,辞赋风格大变,其篇幅大为缩减,文字更为简洁,意境的指向性更易一目了然,其排比和偶句也在渐渐增多。发展到后世,部分辞赋作品还须严格遵循格律限韵,如唐代的律赋大约就是如此。辞赋韵散结合的体裁,既有押韵的诗句,也有散文化的句式,至于宋代文赋则呈现出散文化、清新流畅的趋势。另外辞赋体还衍生了所谓的“八股文”,曾应用于科举考试和行政公文,可见辞赋体在中国文化发展过程中担负过多么重要的责任。文学的创作有若干的体裁与方式,而《沅水赋》的作者许怀先生必定是一位饱读诗书之士,也必定是对辞赋体写作是一位情有独钟的擅场老手,其笔法之从容不迫错落有致,其格调温润俊雅、有张有弛,不仅深谙此道,更甚得“楚辞”之遗韵。
“善矣哉!江浩荡而不反顾兮,处卑下而心不惩。源出峰岭,泽被八方黎庶;波撼江湖,威加万类生灵。人缘江盛,江以人兴。高峡平湖,岂止神女无恙;嘉禾沃野,已然寰宇丰盈。群贤既至,龙吟凤鸣。纷总总其萦怀兮,御长风以驰情。乃为歌曰:
沅波何澹澹兮,涵日月以流光。嗟逝者之如斯兮,舟遥遥而阻长。惟楚风其烈烈兮,念天地之苍茫。灵均导夫先路兮,共骐骥以翱翔”。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沅水赋》袭用古赋体而制,但其文字不淫丽,不晦涩,不凝滞,是典型的古为今用,推陈出新,亦可见其笔力之老到,学识之丰赡,结撰之精巧。
“沅波何澹澹兮,涵日月以流光。嗟逝者之如斯兮,舟遥遥而阻长。惟楚风其烈烈兮,念天地之苍茫。灵均导夫先路兮,共骐骥以翱翔”。
以“离骚”的句式结尾,想必也是许怀先生大有深意的着力之处,既以屈原的人格魅力来催发新时代的文化精神,又似乎是在唤起人们对沅水这条中国南方的“辞赋之江”予以重新认识,尊重其在中国文化史上曾产生的巨大意义和作出的巨大贡献。
其实我泱泱中国从来不缺精神文明,而是我们的历史观常常因为自己的无知对其进行了无端的扭曲,甚至片面的定义,造成了不少古今文化上的隔阂乃至断层,当属大不幸事。刘勰的《文心雕龙》曰:“不有屈原,岂见离骚”?而“不入沅水,岂懂离骚”,更不能懂得离骚对后世湖南人的影响。不过读罢《沅水赋》,甚觉楚韵留香,沅水生辉,又令人升起了中国传统文化伟大复兴的希望,故赋一律以聊表对《沅水赋》作者许怀先生的敬意:
时代今为盛,斯文见又回。
江分苏宝顶,日出赫曦台。
格局宜张古,词章再纵才。
楚人魂魄毅,继往敢开来。
来源:红网
作者:刘伟明
编辑:史凌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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