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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湘派诗人代表作丨郭辉:青锋剑
2026-05-09 10:24:06 字号:

新湘派诗人代表作丨郭辉:青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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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

他敲破一块块卵石

其实,只是把一些固化已久的

波涛,浪花,驱赶出来

显影一条河流的造化之功

他一生都在击打那些

圆形方形多边形,那些棱棱角角

使它们俯首埋头,跌跌撞撞的行程

血肉横飞,却喊不出一声痛

我非恶。也非善。他对人间说——

我只是把做不到的,化为虚无

而能做到的,是让无序

在暴力之下成为规则


◎青锋剑

为什么假寐

用锈,用世人厌恶的铜绿

密封千年不死的雄心


在土中,把整个大地

当作自己的暗匣。不说话

不泄露曾经的黑沉沉的血光


是真英雄,就

隐姓埋名。就把道行楔入骨头

让疼,零落成泥


利器中的响尾蛇

冬眠着,血冷,牙齿更冷

只有雨夜中的闪电,能看到它


寒光四溅,直欲破土而出

并与大乾坤对着小暗语

“来者何人?吾不斩无名小将”


◎风中的经幡

还记得吗?那些风中的经幡

它们把虔诚的响声,揉入了我们的发际


在那梵音般的回旋反复里,我们

仿佛是被栽种在岩石上了

我们的腿骨,挤出了呻吟

至今还隐隐作疼


还记得吗?那时,我们的头发是站立的

比风更硬,比风更满


那是我们灵魂的火焰,在拉脊山山口

在青海无边的蓝下

一丝丝一缕缕,仿佛就要提起

生命的轮回,和能量


呵,那些风中的经幡,是不是

前世的预言?一直在为我们而等待


在那一个必然的八月,它们发出的回响

多么宽厚,多么爱,而又悲悯

还记得吗记得吗?那神的喻意,我们命中的风水


◎林泉约

你若要来,就背着春天偷渡

来一场关山度若飞

就在我的心里种豆得豆,唱相思谣

且打开向外的窗子,一起

看破红尘。你若不来

我必定放马去追,将万事万物

当作你远大的背景

请使用拖刀计!把我骨子里的三千匹

胆力与执念,杀一个片甲不留

其实来与不来,你我总会

相遇,在山河表里的某一处

品茗或饮酒,大爱一场或大恨一场

无胜也无败。无非都是

方外之人


◎锯木场

拉锯者一上一下

成骑虎之势。无论圆的,方的

不圆不方的,都必

消受胯下之辱,切割之疼

那么多剖面,皆不见血

却露骨质,露本相,露内心里

深藏的善恶是非

在上为天,在下为地,居中则是

无所不用其极的人间

锯齿呀,有锋芒或者无锋芒

都请手下留情

给木头们

或一条活路,或一个死法


◎沧浪谣

中年人,他在河边

吹笛。他面对着一段迟缓的河流

河床的最下面

沉淀着他大半辈子的

无可言说

他不紧不慢地吹出了笛音

颇有几分像是

他正在打磨胸腔里那些

沉默经年的锈

中年人,他站在一块

卧虎般的石头上

吹笛。他用七孔回旋曲,提起河流

给卧虎喂水,也给

自己头顶早生的华发染色

染上

青苍如幻的沧浪谣


◎登南岳致李白

内心有雪的人

乐于承受所有的白

这就是了——

那一日你血脉里的酒性

刚刚发热,刚刚

散入一场久违的雪

八百里南岳

就三月春满,四处扬花了

你留在石级上的

履痕,带着盛唐的气色气韵与气象

深深浅浅

根植于垒垒青苔之下

今日何日?

我竟然一一拾取了

每一个词性,都在一俯一仰间

得以升华,别开生面

你是雪白之白

也是天下大白的白

你于衡山播种下的诗意

至今犹在飞花

犹在一个后来者的诗骨里

发酵,酿造

生出一袭又一袭酒香


◎苦地丁

再过去一点点

三月风和嫩绿嫩绿的草腥味

就门户大开了


那些地头上坡坎间洼地里的地丁

却是早已

放开了胆子与手脚


一朵朵一蓬蓬其貌不扬

只是野,只是

自己乐着自己的,目中无人


苦长在头上,长在

名字上;从没有长在心窝子上

生来就是春色的一味甜品


一开就不可收拾,一开

就把那么多或粉红或淡紫的情话

牢牢钉在了人间


◎石头记

与石头相处久了,总会

听到其中一块开口,授以处世之道

——要学会忍耐

从另一个世间过来的都知道

暗而又暗,久而

久之的,往往会成为圣典

还有那么一块,仿佛

不耻下问,总想从锤头的击打声里

寻求修身养性之道

不久它就开悟了,有了

平常心,有了辞理——

裂纹恰如闪电,尽可随遇而安

也有一些边角料,形状各异

一幅幅不得志的模样

嘟嘟囔囔感慨——

世道无常,世道莫名,什么时候

能来一台永动机,先把我们

粉碎了,再凝于一处,竖起来,成为——

时代不朽的纪念碑


◎母亲的钥匙

母亲生我的时候,18岁

母亲将一把钥匙,放进我手心的时候,68岁

母亲说,儿子,无论什么时候

走到家门口,你都能打开妈妈的门


钥匙呵,带着母亲的体温

仿佛是一根柔软的针,一下

就刺到我的心头,我的血脉里了!让我

暖暖地疼,甜甜地疼,颤颤地疼


整整50年的母爱呀

这一把小小的,轻轻的,没有光芒的钥匙

我再怎么掂,甚至用我整个的生命

又怎么能掂得出它的重量


我知道我的母亲,每一个日子

都在守候。半夜里醒来

也要谛听一会儿锁孔,会不会有一把

钥匙,突然喊出一声妈


一年一年过去,生活中有多少尘埃

累了,苦了,困窘,挫折

无助,无奈,遭受无端的抛弃

在无常的命运中颠簸,沉浮


母亲的钥匙呀,我始终贴胸戴着

这护身的符,是我生命中最坚硬的一根骨头

因为有母爱淬火,它百折不弯

撑得起人生的任何风暴


母亲的钥匙呀,还是一杆圣杖

常常牵引着我,我的行走,我的灵魂归来

咔嚓一声,多么动听的音响,一下就打开了

这世界上,最恒久的温馨,大爱之门……


而今母亲年迈古稀,一天一天老了,一年比一年

害怕死亡。也不是害怕死亡——

患病住院的那一天,母亲紧紧拉住我的手,说

我不能死,我要是不在了,你们怎么回家?


那一夜我无法入睡,偷偷起来,将母亲的钥匙

插进锁孔里,反反复复地扭,无休无止地开

那一夜我终于明白了,母亲,只有母亲,才是家

而我们,都是过客……

知诗录

诗写在于“露骨质,露本相”

——兼论郭辉诗歌的三重属性

文/刘羊

“露骨质,露本相”——郭辉在《锯木场》中的这句诗,恰可作为其诗歌美学最精准的自我阐发。诗歌之质,在于剥离浮饰、祛除遮蔽,让事物呈现出骨骼般坚硬清晰的本质。一个“露”字,既是方法的祛蔽,也是伦理的诚实,更是美学的极致。

西方诗学自古希腊以来即有“求真”传统。亚里士多德《诗学》言诗比历史更具哲学性,因其描写普遍性之事。海德格尔论荷尔德林时更直指诗乃“真理之自行置入”,是以语言揭开存在者的遮蔽,令其本相敞亮。中国古典诗学则讲“风骨”,刘勰《文心雕龙》强调“辞之待骨,如体之树骸”——骨者,文辞之精核也,无骨则文采无所附丽。郭辉的诗,正是以骨为核心的写作。

郭辉诗歌的第一重质地,是冷冽坚硬的金属性。其意象世界遍布铁与石、刀与剑、锯齿与钥匙——这些拒绝柔软的物质构成其诗基本肌理。《青锋剑》一诗即为典型:“用锈,用世人厌恶的铜绿/密封千年不死的雄心”。剑在土中,以大地为“暗匣”,锈迹非但不是衰败的痕迹,反而是封存锋芒的方式。这是对金属之“质”的惊人发现:真正的锋利不与时间对抗,而是与时间达成隐秘契约。“利器中的响尾蛇/冬眠着,血冷,牙齿更冷”——金属在此获得了生物性的寒冷,又被提升为精神性的存在状态。诗末那句“来者何人?吾不斩无名小将”,既是剑的宣言,也是诗歌自身的宣言:真正的诗歌质地,不屑于斩削浮泛之物。

《规则》一诗以击石者为喻,写秩序从混沌中诞生的暴力美学。“我只是把做不到的,化为虚无/而能做到的,是让无序/在暴力之下成为规则”——击石者与诗人、造物主的身影在此重叠。金属的质地不仅限于实体意象,更内化为语言的力度:每一个词都如钢钎凿石,每一次分行都是对固化之物的一次击打。

《母亲的钥匙》则将金属属性引向最深情的领域。“这一把小小的,轻轻的,没有光芒的钥匙”,却承载了五十年母爱的重量。钥匙是金属,却被母亲体温焐热;它“仿佛是一根柔软的针”,刺入血脉。坚硬之物在此获得柔软的穿透力——“这我生命中最坚硬的一根骨头/因为有母爱淬火,它是百折不弯的”。淬火本是金属工艺,用于此处,母爱成为对生命的锻造。金属与灵魂完成了统一。

这就引向郭辉诗歌的第二重质地:直抵生命深处的灵魂性。所谓“露骨质露本相”,不仅是对万物的洞察,更是对自我灵魂的深度逼视。海德格尔言“语言是存在之家”,中国诗学讲“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诗从来与灵魂的震颤相连。

《风中的经幡》追问“还记得吗?那些风中的经幡/它们把虔诚的响声,揉入了我们的发际”——声音从青海拉脊山口传来,穿透时间,成为“前世的预言”。“我们的腿骨,挤出了呻吟/至今还隐隐作疼”,肉身的疼痛成为灵魂记忆的显影。经幡、风声、梵音,这些轻盈之物承载着生命最深沉的轮回追问,是灵魂属性中向超越之维敞开的那一面。

《沧浪谣》中的吹笛中年人则是灵魂属性的内敛呈现。“河床的最下面/沉淀着他大半辈子的/无可言说”——这“无可言说”正是灵魂深处的骨质部分:沉默经年,却非虚无。笛声“颇有几分像是/他正在打磨胸腔里那些/沉默经年的锈”,锈可以封存剑气,也可以封锁灵魂的表达。吹笛即是打磨,将锈蚀化为旋律的努力。这与《青锋剑》中铜绿封存的剑形成隐秘对照:一者封存以待破土,一者打磨以求流淌。灵魂的质地就在这封存与流淌之间获得张力。

这种灵魂追问,郭辉常以古典诗意书写承载。他的诗歌古典性绝非表面的语词借用,而是以当代灵魂承接古典精神,让传统成为诗歌骨血的一部分。

《登南岳致李白》最见此法度。“内心有雪的人/乐于承受所有的白”——李白的“雪”已内化为灵魂态度。“你留在石级上的/履痕,带着盛唐的气色气韵与气象/深深浅浅/根植于垒垒青苔之下”。履痕已成历史,但郭辉俯仰之间一一拾取了“每一个词性”。“你是雪白之白/也是天下大白的白”——这已不是在写李白,而是写一种以诗意生命照亮世界的诗歌精神。结尾尤令人动容:“犹在一个后来者的诗骨里/发酵,酿造/生出一袭又一袭酒香”。古典不再是客体,而已化为后来者的诗骨。杜甫《戏为六绝句》云“转益多师是吾师”,郭辉的承传,正是以自己的骨质发酵前贤的诗意。

《林泉约》更显化用古典诗意之从容。“你若要来,就背着春天偷渡/来一场关山度若飞”,乐府旧题化为恋歌;“请使用拖刀计!把我骨子里的三千匹/胆力与执念,杀一个片甲不留”,古典杀伐之气翻转为爱的决绝。“方外之人”的意象,又通向中国文人千年不息的山水隐逸传统。以古典为骨质而非外衣,使郭辉的诗在当代语境中接通了千年诗脉。

回到《锯木场》。“那么多剖面,皆不见血/却露骨质,露本相,露内心里/深藏的善恶是非”——诗学理念在此直接上升为世界观。锯木场的剖面无情袒露,正如诗歌语言对事物的切开。诗末“给木头们/或一条活路,或一个死法”,则透出袒露本相之后的悲悯关怀。

综观这组诗,《青锋剑》的铜锈封刃、《规则》的铁石交击、《锯木场》的剖面见骨、《母亲的钥匙》的淬火之骨、《风中的经幡》的灵魂风骨、《登南岳致李白》的古典诗骨——共同构成郭辉诗歌最根本的质地:一种敢于露出骨质、袒露本相的诚实与勇气。在一个修辞过剩而骨质稀缺的诗歌时代,郭辉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不以语言的华服遮蔽万物,而是以语言的刀锋,一层层切开,直到那坚硬的、沉默的、疼痛的“本相”裸露出来。金属的冷、灵魂的热、古典的远,在此熔铸为一。这便是青锋剑出鞘的光芒,也是诗歌最古老的承诺:以语言之真,照见世界的骨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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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辉,湖南益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著有诗集《永远的乡土》《错过一生的好时光》《万物都有锋芒》等。曾获加拿大第三届国际大雅风文学奖诗歌奖,《海外文摘》双年度文学奖,闻一多诗歌奖提名奖,第五届“十佳当代诗人”奖。

来源:二里半雅集

作者:郭辉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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