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踏遍七大洲的他,在南极冰原,立于雪暴与碧海之间,以诗人之耳接住这漫天声浪,让欢呼不再是简单的鸟鸣,而成为极地赠予远行人的第一声问候,亦是行吟长路上最澎湃的序章。且听他,如何将冰雪译成火焰。8月17日起,红网文艺推出著名环球旅行家、“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李立的环球游记散文。


鲸的馈赠
文/李立
11月26日。南极极夜里,白昼与黑夜在这一天交界,天空会出现“蓝调”。来自美国的探险队长在广播里说,今夜十一时到凌晨两点,天空将呈现可遇不可求的极致之美。
蓝调是地球最孤独的温柔。当太阳沉入地平线,天地瞬间隐去锋芒。没有了刺眼的强光与硬阴影,深邃纯净的冷蓝色如潮水般蔓延。古老的冰川与澄澈的天空融为一体,泛着幽荧的光。万物归于绝对的静谧,冷冽而神圣,仿佛时间在此定格。
夫人听完,眼睛亮了一下。她正为昨天被取消的皮划艇项目沮丧。在船上她是“病猫”——晕船、嗜睡;可一下船,她秒变“猛虎”。昨天畅想良久的皮划艇项目,终因天气突变不得不取消,心中难免有些悻悻然。
“今晚云层会散吧?”她问。
我看着她,没说话。在南极,没有人敢对天气打包票。
晚上九点,广播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是沉的。
“云层迟迟不退,”探险队长顿了顿,“今晚的景观可能无法出现。”
夫人站在窗边,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再等等。”她把毯子裹紧了些,下巴缩进领口里,只露出眼睛盯着窗外。
我去睡了。朦胧中,见她披着毯子坐在窗边,手机屏幕上是实时云图:灰白色的一大片,覆盖着整片海域。

凌晨五点多,我醒了。套上防寒服,走向六层露天甲板。
南极的凌晨是灰的,天空、冰山、海面,全是灰的。只有风是透明的,却最实实在在地割在脸上。甲板上零星站着几个人,都缩着脖子跺着脚,时不时探出头看一眼,又缩回去。
我跟一个老外搭话,他说了一通我没怎么听懂的英语,大意是刚才有鲸鱼跃出水面,我错过了。
在甲板上站了十来分钟,冷得扛不住,跑回船舱暖和一会儿,又跑出来。反复三四次。每次推开门,舱里暖气的嗡嗡声和甲板上那种被风削平的寂静,像是两个世界。大约六点钟,我决定回去叫夫人。
“鲸鱼。”我拉开舱门。
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在摸防寒服了。她腾地坐起来,睡眼还惺忪着,人已经在穿鞋了。“在哪儿?”
“五点出现过一次。可能还在附近。”
她穿防寒服的速度是我见过最快的。我们冲上六层甲板时,天还是灰的,风还是割人的。甲板上的人比之前多了,都挤在船舷边伸长脖子,像一群立于风中的企鹅。
夫人握紧了我的手。她戴着手套,我感受不到温度,但能感受到那股劲儿,把所有期盼都攥在手心里的劲儿。
海面沉默。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有人开始往回走,脚步拖沓。一个老先生收起相机,摇着头进了舱门。
“是不是已经游走了?”她的声音很轻。
我没说话。船尾发动机开始预热,低沉的轰鸣从船底传上来。广播响了:准备起航。
甲板上只剩七八个人,还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固执地盯着那片灰白色的海面。夫人站在船舷边。羊毛帽子把额头和耳朵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空气是凝住的,冷却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渗。她一动不动,看着远处那道灰蒙蒙的海天线。
“船要开了。”她轻声说。
就在这时,“那边!”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我们同时看向左舷。远处,大约两三百米开外,海面突然裂开了。
三头鲸。它们几乎同时跃出水面,巨大的身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划出三道黑色的弧线。水花四溅,像三朵炸开的白菊。然后,三股水柱喷涌而起,不是画册里那种温柔的弧线,而是有力的、笔直的、带着生命全部力量的水柱,在零度的空气里凝结成雾,又被风吹散。
只有三五秒。但那一瞬间,时间被拉长了。我能看清每一头鲸的脊背,看清它们皮肤上那些灰白色的斑块和藤壶,看清尾鳍扬起时带起的水帘,在黯淡的天光下闪着碎银。
然后,它们沉入海中。海面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随即是惊呼声、快门声、掌声。然后所有声音突然又沉了下去。没有人说话。只剩下风,和船底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夫人没动。她站在原地,手还握着栏杆,眼睛还看着那片海。“它们是在跟我们告别。”她轻声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起这片海域曾经的事。南极海域曾经是地球上最大的鲸类屠宰场。上世纪三十年代,这里每年夏天有四十多艘捕鲸船同时作业,海面被血染成暗红色。蓝鲸从几十万头被杀到只剩几千头。座头鲸也只剩下原来的百分之五。它们被杀,是因为人类需要油,做肥皂、做人造黄油等。
后来,商业捕鲸被禁止了。它们开始缓慢地、艰难地修复种群。每年夏天,依然从赤道游回这片冰冷的海域,狩猎磷虾,繁殖后代,欢聚歌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或者说,像什么都发生过,但依然选择回来。

船缓缓驶离。那三头鲸再也没有浮上来。甲板上的人渐渐散了。
夫人依然没有动。
“下船是猛虎,上船是病猫。”我常拿这话打趣她。可那一刻,站在南极灰蒙蒙的晨光里,看着那些庞然大物消失的方向,她站在那里,安静、笃定,像刚从很深很深的海里浮上来。
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震颤还留在骨头里。
皮划艇的遗憾、极光云的泡汤、那些在寒风中白等的几个小时,在那三头鲸跃出水面的两三秒里,都值了。

不是所有的期盼都有回报。但所有的期盼本身,都是一种馈赠。我们等过,我们盼过,我们在零度的甲板上跺着脚、一次次跑出去又跑回来,那些时光,本身就是南极给予我们的东西。
而鲸的馈赠,是它让你知道,这世上还存着一些你无法想象的东西。它的庞大、它的古老、它的沉默和它的歌声,都在提醒你:你不过是这片蓝色大地上一个短暂的路人。你来了,你看到了,你被它震撼了,然后你带着这个记忆,继续过你的日子。

那三头鲸去了哪里?它们知道几十年前,它们的祖先差点被人类赶尽杀绝吗?
但它们每年还是会回来。就像今夜不会出现的极光景观,也许明天就会出现,也许永远不会。但南极永远在,鲸永远在。它们不因我们的期盼而存在,却因我们的凝视而有了意义。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一刻拍的照片。只有一片灰白色的海面和几道水花。模糊的,遥远的,算不上什么好照片。
但我知道,那下面有鲸。
那下面,有三头几十吨重的、活了几十年的、穿越了上万公里海洋的巨兽,在我们即将离开的时候,跃出了水面。
然后,背向而行。
(文中图片皆为作者提供,原载《延河》2026年第7期上半月刊)


李立,著名环球旅行家,环中国大陆边境线自驾行吟第一人,足迹遍及南极、北极和高极(第三极)等全球七大洲100多个国家和地区,是迄今行走里程最远的中国诗人,被文学评论家誉为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和中国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第一行吟诗人,作品见于《诗刊》《人民文学》等100多种主流报刊,主编《中国行吟诗歌精选》《中国经典诗歌读本》年度选本和《中国行吟诗人文库》诗丛。出版诗集、散文随笔集和报告文学集共7部和英文诗集1部。现居深圳。
来源:红网
作者:李立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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