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许理伟/摄
长寿花(中篇小说)
文/曾剑
关于岳父的死,我一直不敢想,也不去想,但往昔总像夜的黑,随着黄昏的降临悄然而至。记忆深刻的其实不是岳父的死,而是把他送入医院的那个清晨的情景,它像电影的慢镜头一样,在我眼前挥之不去。时间是初秋,一场骤雨之后,东北的天气陡然寒凉。岳父右手拄着拐杖,左手被我抓在腋窝。我搀扶着他,走进一家以治疗心血管疾病著称的医院。岳父就这么一步步,踏上了他的死亡之旅。
岳父原本被门诊医生安排在普通病房,与病房医生对接,医生说普通病房没床位,重症病房床位还有空余。我说去另一家医院,他们想收下岳父,门诊医生改口说,岳父的病其实很重,重症病房更适合他。岳父累了,不想折腾,说别走了,住下吧。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我们是来住旅馆。
因是重症病房,除了一名护理亲属,外人不得出入。一日三餐,三幸送到重症病房门口,给我打电话,我在隔离带消毒区取来她搁下的饭菜。我在岳父床上支起饭桌,把饭给岳父分拨到他的饭盒里。起先他的胃口还行,能吃十五个饺子,三四天后,就只能吃三个,最多四个。那么能吃以致吃出脑血栓的人,现在竟然没有胃口。岳父的身体状况急剧下降。
晚上,我租一张行军床,每晚十五元。买行军床比租床合适,用后还可带回家。负责租床的是重症病房的保洁,一个中年妇女,见我想买床,拉着一张驴似的长脸,说医院有规定,外面的床一律不让往里拿,怕有病菌。我没理她,准备下单,她追问我,医院睡过的床,你还往家拿?多不吉利。这的确是个问题。岳父说,拉倒吧,别扯了,租她的床得了,几天就回去了。
长脸女人笑道,看这老爷子,活得明白,还是我们东北爷们敞亮。她给我一个不屑的眼神。她显然看出我是南方人。她斜眼瞅我的样子让我心生不快。我不多言。在医院,医生和护士不能得罪,而保洁同医生护士又混得那么熟,不定哪根藤连着哪个瓜。
输液泵一直在推,打的什么针,输的什么药,我看不懂。问病友家属,人家回复说他也搞不懂,别管了,到医院,就把命交给医生吧。
厕所里有一个量尿器,岳父每撒一次尿,都要接着,测量有多少毫升。我把这些数据抄下来,给白班护士,护士统计完,问大便多少,我说说不好,没法量,她让我用手比量一下,我用手比画,她在本子上记下了数字,是用毫升还是毫克,我不清楚。天快黑时,白班护士问岳父今天吃了什么,吃了多少,每天如此。我问护士,每天量这些有用吗?也没听见你们反馈信息。护士说,每天进多少水,排多少便,有严格的数据统计,我们医生知道就行,你不用知道太详细,你只管负责测量。
如此反复,我睡不成个囫囵觉。同病房一位英国大姐说,医院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你看你,才几天,明显地老了。
她不是危言耸听,我到盥洗池前照镜子,下眼袋像注了水似的肿胀,鬓角的头发几天时间全白了。人瘦得脱了形。岳父倒是胖了,脸上手上的肉明显鼓起来,医生说,那不是胖,是心衰的症状之一。
我知道岳父有脑血栓、糖尿病。心衰是在这个医院新确诊的。
岳父用药多达十五种,早饭前十三种,中午三种,晚上几乎把早晨的药再用一遍。这只是口服药,不包括输液泵二十四小时连续不断地推送用药,有些药我见过,有些药我第一次听说。
我肯定老岳父存在过度治疗,但没有办法。我不是医生,不懂,就得听人家的。我后来知道,有些药不是病人本身需要用,而是因为用了一种药,就要用另一种药去调和。比如:脚肿要透水,水透多了,钾流失过多,腿没劲,就得补钾;钾刺激胃,得吃缓解胃痛的药;胃药吃多了伤肝,得吃护肝片……如此循环。
新活素和白蛋白,是这天新加的。这天午饭后,岳父的主治医生来到我们跟前。睡着了?她同岳父打招呼。岳父的主治医生姓林,四十多岁,叫林竹影。岳父睁开眼,说没睡呢,说着就要挣扎着坐起来。我去拽岳父的肩膀,林医生拦住我,她说,让他躺着吧。她说,我建议给老爷子打新活素。
心活素?是这样三个字?我写给她看。她笑了,说,意思差不多,打这针,心脏有劲,对老爷子全身都好,但这个药贵,一天三支,一支五百,都不在报销范围内。你看打不打?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岳父大声说:打!
岳父一个“打”字,像一只拳头落在我的胸口上,我胸口发闷,透不过气,是压力使然。我急忙百度,不是心活素,是新活素,即重组人脑利钠肽,不治病,是营养药,一天耗费一千五,我这工薪阶层怎负担得起?除了我爱人三幸,岳父还有两个儿子,二儿子除了向老人要钱,几乎不与岳父联系。大儿子日子过得不错,做炊具生意,前几年生意很红火,这两年受电商影响,有些衰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得向他求援,岳父可是他亲爹。
新活素!便是心活素!岳父要打,就先打上吧。
我把林医生叫到一旁,我说,林医生,以后我岳父打什么针,用什么药,你跟我沟通一下,不能当着我岳父的面说,我只是一个女婿,此事我做不了主。林医生咧嘴一笑,说记住了。
晚上,我给大舅哥去电话,大舅哥没接。他知道岳父住院了,三幸告诉过他。半个小时后,大舅嫂的电话打过来。一般他们来电话,我都会上卫生间去接,我尽量不让岳父听见,怕增加他的心理负担。他们的喜怒哀乐,我先过滤一下,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不能像竹筒倒豆子似的,老人经受不起。
大舅嫂问我,老爸情况咋样?我说不是太好。她说,你大哥身体不好,血压很高,不能着急,你们别跟他打电话,有事跟我说。
我说,医院这钱花得跟流水似的。她用疑问语气一连说了三句话。她说,爸不是有工资吗?医院不是报销吗?爸怎么突然就病得那么严重?
她的第一句话,我没法否认,老岳父的确有工资,除了每月吃药、吃保健品,能剩下一千块钱,这么说来,三年时间,他卡里应该有三四万。事实上,他卡里只有一万五,他在我女儿琴音身上花了一些钱。有时三幸去超市、早市,他会给她拿两百块钱。不要,他生气。三幸就记下来,给他攒着。时间一长,就忘记了。这是一笔糊涂账,但大舅嫂心里明白;关于医院报销这一点,她却又装糊涂,医院只报销百分之八十,且很多药不在报销之列;至于她所言老爸为何突然病得这么严重,我能说什么?病来如山倒,我也没料到。我无法回答她,只听她在电话那端说着话,她说,老爸住院,我们离得远,帮不上忙,你和三幸辛苦了!
什么话?帮不上忙,打点钱过来总行吧?但这话我没说出来。
大舅哥家,有房子四处。大舅哥开奥迪A6,大舅嫂开一辆蓝色吉普。房子不是豪宅,车都不是豪车,但总归是比我们强。
我放下电话,把这个情况向三幸诉说。三幸在家,医院只允许一个人陪护。三幸说,别指望他们了,咱们尽心尽力就行。我说,吃点苦我不怕,咬牙能挺,可这钱像打水漂似的。我们省吃俭用行,琴音怎么办?她数学那么差,一对一不能停。
走一步看一步吧。三幸说。
中午取饭时,三幸双眼红肿,分明是哭过。我的心里不是滋味,那一刻,我意识到不是所有的事都得告诉她,能自己扛的就自己扛。她说得对,走一步看一步。
这天早饭后,林医生过来查房,问岳父怎么样,岳父说还行,林医生就对我说,你爸这状态不是太好,我看得给他打白蛋白。不过这药也得五百块钱一支,每天打一支就可以,不在报销范围之内,打不打随你。
与上次一样,岳父二话不说:打!
我知道这些是营养药,打了肯定是有好处的,至少没坏处,可口袋里钱紧。我示意林医生借一步说话,我说,林医生,我跟你说过的,打什么针,用什么药,你跟我沟通,不能当着我岳父的面说。
林医生双手一拍,笑道,哎呀,忘了!她的笑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她显然是故意的。她问我,那你说打不打?我说,打,肯定得打,老头子都听见了。她说,也不多打,一天就一针,先打七天看看。
每天测血糖,清晨及早中晚餐后两小时,一天四次,每测一次的费用,都计入账单。
这天下午,岳父想尿,尿不出来。我用尿壶接了三次,接了个寂寞。林医生见状,要给他下尿管。我想象下导尿管的痛苦。我说,再等等看。过了半个小时,岳父再次有了尿意,我拿壶去接,他尿出三百毫升。后来小便就畅通了。
岳父的腿肿得厉害,白天消了,一到晚上又肿。林医生说,你岳父心衰很严重,腿上的水源于心,是心脏不能排水所致。岳父焦虑。我劝他,你快好起来,等琴音上大学了,我和三幸回煤城伺候你,把你当太上老君供着。他脸上露出幸福的表情,像有烛光闪烁。
岳父住进医院后,就没下过床。在家,他还能自己拄着拐杖进卫生间,到医院后,医生不让下床,说是为了病人多休息。我其实知道,他们是怕病人摔倒,引发更多问题。
不让下床,就只能在床上排便。岳父本来就便秘,卧床不起,不运动,排便更困难,有时三天不大便。这天中午,我刚躺下想休息,他便有了便意。他的床上铺着纸尿垫,我再在他的臀部套上大的塑料袋,可他迟迟便不出来,两支开塞露都不管用。他用劲,脸涨得通红,被林医生撞见,她说,不行你上手吧,他这样会把脑血管挤破。
我浑身一哆嗦。我是断然不愿做这件事的。
护士不管吗?我问。
你家不是特级护理,林医生说,就是特级护理,也只负责擦洗。你就上手吧!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将手指探入岳父体内的感觉,手指在柔软光滑的直肠里游走,直到指尖触到那些坚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球状物,那种感觉许多天挥之不去。岳父侧着身,双眼紧闭,他也在逃避。他说了句,牛壮,难为你了。名叫牛壮的我没有回应。我咬紧牙关,按计划做着我不想做又不得不做的事。
事后,我反复洗手,重症病房的洗手液瓶,被我一次次按压。那个很漂亮很孤傲的女护士冷冰冰地说,你可以考虑自己买一瓶洗手液!
我羞红了脸。
(节选自2026年第5期《芙蓉》曾剑的中篇小说《长寿花》)

曾剑,北京师范大学文学硕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人民文学》《当代》《十月》《中国作家》《解放军文艺》等期刊发表小说三百余万字。著有长篇小说《枪炮与玫瑰》《向阳生长》《山河望》,小说集《冰排上的哨所》《穿军装的牧马人》《玉龙湖》《整个世界都在下雪》等。曾获全军军事题材中短篇小说评奖一等奖、中国人民解放军优秀文艺作品奖、辽宁文学奖中篇小说奖及短篇小说奖、方志敏文学奖等奖项。
来源:《芙蓉》
作者:曾剑
编辑:施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