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华/摄
三赴到江源
文/王敦权
道县往西,顺着乐福塘的山路一直往深处走,都庞岭的群山便一层层围了过来。世人偏爱热闹繁华的景致,少有人愿意奔赴这深山腹地。到江源就静静藏在山谷褶皱里,山路弯弯绕绕,人烟慢慢稀疏,山雾常常说来就来。这片土地藏得很深很远,也静得无声无息,保留着山野最原始的模样,也养着山里人最纯粹的性子。
我前后三次奔赴这里,每一次看见的风景一样,心里的感受,却全然不同。
第一次来,只是单纯被深山的名气吸引。车子盘旋向上,城市的烟火、路边的车流一点点被群山隔绝。越往里走,信号越微弱,世界也变得愈发安静。连绵的山林铺展绿意,溪水流过乱石,叮咚声响顺着山谷一路漫开。
初见那片铁坚油杉古树群,心里满是惊艳。一棵棵老树扎根山头,历经数百年风雨,枝干肆意舒展,绿荫遮天蔽日。山野的风穿过林叶,裹着草木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路上偶遇的村民,言语简单,待人热忱,路过家门总会招呼路人歇歇脚,递上一杯温热的山茶。
只是初次到访,终究太过仓促。眼里只有好看的山水、苍劲的古树,只觉得这里偏远又神秘。我看见了风景,却没读懂这片山水沉淀的故事,更不懂山里人世代相守的温柔与坚持。

潘华/摄
第二次踏入到江源,我不再急于追逐风景。我放慢脚步,缓步山坡,走在田埂上,穿行溪水边,试着融入这里缓慢的日常。
薄雾轻轻裹着村落,屋舍隐隐约约,几声鸡鸣唤醒山谷。村民守着房前屋后的田地,日出而作,日落归家,日子简单又安稳。老旧的木屋挨着山林,溪流绕着村落缓缓流淌,没有快节奏的催促,时光在这里仿佛悄悄慢了下来。
闲坐古树下,和当地老人随意闲谈,才慢慢知晓,这里的青山常绿、古树常青,从来不是理所当然。是一代又一代山里人,用心护着山林,不滥伐、不索取,以最朴素的方式与自然相处。
深山生活算不上富足,却格外养人。长久的山居岁月,洗去了人心的浮躁与功利。这里的人朴实又厚道,待人坦荡真诚,陌生来客造访,皆是倾心相待,不图分毫回报。这一次,我读懂了山村的烟火暖意,读懂了人与自然温柔共生的日常,可心底依旧明白,我尚未触碰到这片土地最深的内核。

潘华/摄
第三次奔赴到江源,全程都穿行在连绵山雨之中。雨丝斜斜扫过车窗,云雾沉沉压在树梢,整条山谷浸在白茫茫的水汽里。路面泛着水光,草木吸饱雨水,空气潮湿清凉。我一路暗自悬心,怕这场不休的山雨,搅扰村民代代相传的朝树仪式。
临近正午十二点,古老的朝树仪式开始了。数百乡民着装整齐,列队前行。一路彩旗招展,鼓乐喧嚣,龙飞凤舞,场面何极壮观。就在仪式将要启幕的一瞬,雨,毫无征兆地停了。厚重云层悄悄扯开缝隙,湿润的山风掠过树梢。雨珠还挂在枝叶,顺着粗壮树干缓缓滴落,滴答落在泥土上。数百人肃立古林之下,朝树仪式准时开启。没有刻意铺排,没有装腔作势,乡亲们静静躬身行礼,向古树致意,向滋养世代生民的山林献上心底的虔诚和衷心的祈愿。
四百年的铁坚油杉静静伫立,一身湿绿,默默俯瞰树下人群。雨水浸润过的枝叶愈发鲜亮,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松杉混合的气息。站在人群之中,我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忽然读懂了到江源所有的神秘与动人。
它的神秘,从来不是深山迷雾的虚幻缥缈,而是山民代代延续的敬畏之心。世人总想征服自然,而这里的人们,世代选择与山河温柔相伴。山滋养草木,草木守护水土,水土养育村民,村民守护山林,良性循环,生生不息。
这片偏远的深山,避开了外界的喧嚣,完好留住了最本真的生态。没有过度开发,没有刻意雕琢,草木自在生长,山水自在流淌,保留着山野最动人的生趣。
更难得的,是扎根在这里的乡民。他们守着深山清贫的日子,不慕外界繁华,心性干净纯粹。一辈子与山林相伴,养成了温和敦厚的品性,善良藏在眉眼,厚道融入言行。大山藏住了风景,也守住了最珍贵的人心。
三次奔赴,是层层递进的感悟,也是一场自我沉淀的修行。初来,见山野之美;再来,感烟火之暖;三来,悟共生之道。原来最动人的风景,从不在人声鼎沸的闹市,而在这份远离浮华的静谧与纯粹。
雨歇风软,古木苍郁。三入到江源,我走出了浮躁的俗世,在深山、古林、烟火与良善之间,读懂了坚守的意义,也寻回了内心最质朴的本心。


王敦权,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永州市作家协会党支部书记、副主席,永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1989年始,文学作品及文艺评论发表于各类报刊,并入选多种选本。出版诗集《潇湘红杉》(合著)、《岁月之韵》,散文集《岁月之河》和文艺评论集《触碰与回响》等。
来源:红网
作者:王敦权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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