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论坛网友曾石祥/摄

与共诗魂最湘人

——杜甫草堂行记

文/途中说者

漫步于成都杜甫草堂，出乎意料的，先是看见了湘人毛泽东的那道伟岸背影。

在杜甫草堂的诗史堂陈列室墙上，毛泽东的那一道背影的照片映入眼帘的时候，内心的震动不小，而且异样。

在我的记忆里，毛泽东背影的照片，还是第一次看见。

1958年3月8日至26日，中央召开了成都会议。会议开始前的3月7日，毛泽东参观了杜甫草堂。这张毛泽东在草堂影壁前的照片就是那时留下来的。

这是一张黑白照片，黑白的调性恰恰地好，既有年代感，更有现场感。毛泽东伟岸身材的那道背影庄严如山，穿的是我们再熟悉不过的他常穿的中山装，头上戴了一顶很平常的军便帽。他双手背在背后，手指轻轻地交叉扣着，注视着前面墙壁上两个很大的字：草堂。看不到伟人的面部表情，但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他对着“草堂”二字的全神贯注、深情沉思的样子。

接着又在工部祠出乎意料地看见了两个湘人的名字：

一个是何绍基，一个是王闿运。

沿杜甫草堂的中轴线走到最后一重主体建筑，这就是工部祠了。在工部祠的楹柱之间，入眼一副对联，几乎不要细看，我几乎是惊喜又骄傲地脱口而出：“这是何绍基先生的，是我们湖南人！”我的这份骄傲很是感染了陪同我的成都的主人。对联是这样写的：

锦水春风公占却，

草堂人日我归来。

落款是：咸丰甲寅人日 由果州暂回省署 次杜工祠题此 学使道州何绍基

清咸丰四年（1854）年初正月间，时任四川学政的何绍基在四川的果州主考。果州就是今天的南充市。主考事竣后，何绍基在返回成都的途中就拟成了这副对联。他都特意在成都郊外住宿了一晚，专门等到了正月初七才到杜甫草堂，为工部祠题写了此联。

什么是人日？晋人董勋在《答问礼俗说》解释：“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因此，中国旧俗是以阴历正月初七为人日。何绍基“我归来”要趁的日子就是草堂的“人日”。这其实是一句实写。

很喜欢上联，有些垄断的意思，锦江之畔的春风美景都被杜公占有了。暗涌之中，眼前似乎浮现这样的场景。杜甫寓居在浣花溪畔的草堂，诗圣笔下点化，风物风光都齐齐成为了脍炙人口、传唱千古的优美诗篇。仿佛是杜甫的栖居，这一派绮丽风光就有了它们的主人。

更喜欢下联，何绍基实写自己，实则暗藏了杜甫与高适人日唱和的故事。

杜甫早年漫游时，与李白、高适两位大诗人相遇于洛阳。他们结伴畅游梁宋，饮酒论诗，意气相投。高适后任蜀州刺史，杜甫也流寓到了成都。杜甫得到了高适这位故交时常的资助。唐肃亲上元二年（761）人日那天，高适写了一首诗《人日寄杜二拾遗》寄赠杜甫，诗中说：“人日题诗寄草堂，遥怜故人思故乡。”

唐代宗大历五年（770）正月二十一，漂泊于湖湘的杜甫偶然翻出了这首诗，这时高适已经过世。感事怀人，睹物伤情，杜甫于是写下了《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

自蒙蜀州人日作，不意清诗久零落。

今晨散帙眼忽开，迸泪幽吟事如昨。

十年生死，往事如烟，人日唱和，情深谊高，感动后世。何绍基在这里也是有感而发，“我”与“公”相对，并用“归来”二字，隐隐有杜甫后继者的意味。此联一出，人们竞相效仿，于是每年人日，成都市民扶老携幼，倾城出动，相偕至草堂领略春光，凭吊诗圣。骚人墨客雅集草堂，挥毫吟诗，抒发感慨。人日游草堂便成了成都的风俗。已故四川文史馆馆长刘孟伉曾说：“名贤风流一举措间，乃有关风气如此。”并写诗道：“春风着意草堂行，最忆诗人何子贞。得意不妨郭外宿，挥毫直至梦中惊。一联故事成千古，早岁文章负盛名。总为杜陵生色彩，我来犹对梅花清。”

何绍基身上就有杜甫的影子。

何绍基（1799年-1873年），字子贞，号东洲，晚号蝯叟，道州人，世人也称何道州。晚清诗人、书法家。道光十六年（1836年）进士，官翰林院编修、国史馆总纂。通晓经史小学，醉心金石书画。著有《说文段注驳正》《东洲草堂金石跋》《东洲草堂诗钞》等。一生经历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四朝，宦游经历丰富，在晚清学术、诗歌、书法等领域都有建树，为一时文儒。曾国藩评价何绍基说：“子贞现临隶书字，每日临七八页，今年已千页矣。近又考订《汉书》之讹，每日手不释卷。盖子贞之学长于五事；一曰《礼仪》精；二曰《汉书》熟；三曰《说文》精；四曰各体诗好；五曰字好。此五子者，渠意皆欲有所传于后。以余观之，此五子者余不甚精，不知深浅究竟如何。若字，则必传千古无疑矣。”何绍基以书法最为人称道，楷、行、隶、篆各体皆擅，熔铸古今，独出新意，被普为“有清二百年以来第一人”。

蜀中际遇，何绍基与杜甫也有相似之处。咸丰二年（1852年）八月，何绍基授四川学政。因两次被咸丰皇帝召见，他深怀感激，不改书生本色，整肃甚至罢免一些不称职的教育官员，努力革除科举考试中的积弊。还屡屡上书朝廷，弹劾地方官吏，一味地猛冲猛打，树敌很多，得罪了朝廷中的实权人物，咸丰皇帝也嫌他麻烦多事，外放蜀地任学政只两年就因“屡陈时务”“肆意妄言”，被免去职务。他于是悠游山水，执教书院，沉潜碑帖翰墨，终成一代巨匠。

蜀中风土人文滋养了杜甫的诗歌，也滋养了何绍基的书法。何绍基遍访古碑，尤其留意蜀地汉碑、摩崖刻石那种雄强朴茂而又自由野逸的审美特质。在四川游览嘉州、峨眉、瓦屋山期间，何绍基观察峨眉山猿猴而参悟笔法，结合自身臂长特点，形成独特的回腕执笔法，写下了著名的《猨臂翁》诗：“书律本与射理同，贵在悬臂能圆空。”何绍基非常推崇杜甫，他将杜诗喻为松柏，把自己的诗歌比作小草。他说：“松柏之下，其草不殖，小草为大树所掩也。”他要在杜诗之外另辟蹊径，所以他的诗文趣味又时时可见苏东坡的影子。杜甫、苏轼、何绍基，异代不同时，但是书生意气一脉相承。“草堂人日我归来”，何绍基就是以浣花草堂这一脉斯文的后继者自许。等高者自高，这副对联至今还悬挂在工部祠的楹柱之上，这是历史给予的一种认同。

在杜甫草堂工部祠更加显眼的大门两楹，入眼是一副长联：

自许诗成风雨惊 将平生硬语愁吟 开得宋贤两派；

莫言地僻经过少 看今日寒泉配食 远同吴郡三高。

字的书体并不熟悉，凑近一看，却不由惊了。落款是：清王闿运撰 一九六三年十月老舍补书。饱含骄傲的话也是脱口而出：“王闿运，这也是我们湖南人！”

将长联断句就花了一些时间，把意思弄清更费了一些功夫。而一旦解得，就佩服由衷，赞叹脱口。

上联首起“自许诗成风雨惊”即化用杜甫诗意。乾元二年（759年），杜甫在秦州（今甘肃天水）作《寄李十二自二十韵》，中有“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诗句，以赞誉李白才思敏捷，诗作神妙，其中也隐含自许之意。接下的“硬语”即刚劲硬朗的话语，指杜甫沉郁顿挫的诗风，语出韩愈《荐士》诗“横空盘硬语”一句，针对齐梁以来柔靡浮艳的文风，推举初唐以来诗文的道劲风骨。“愁吟”意指杜诗同情百姓忧思深重，其诗真情动人。如杜甫《至后》诗“愁极本凭诗造兴，诗成吟咏转凄凉。”《对雪》诗“战哭多新鬼，愁吟独老翁。”“硬语愁吟”四字，高度概括了杜诗的特点。其沉郁顿挫、忧国忧民的诗歌创作，启迪和影响了后世诗坛，尤其是宋代以黄庭坚、陈师道、陈与义等为代表的注重语言锤炼的江西诗派，以陆游、范成大、文天祥为代表的关注社会现实的南宋诗人。这也是宋代诗歌成就最大的两支，即“宋贤两派”。

杜甫于唐肃宗上元元年（760年）寓居成都草堂，作《宾至》“幽栖地僻经过少，老病扶人再拜难”。王闿运的下联化用杜句而反其意，意指当年很少有人前往诗人在郊外的偏僻草堂，在后世却不断受到人们的凭吊、瞻拜。“寒泉配食”，此指黄庭坚、陆游被后人塑像祔祀于工部祠。“寒泉”即九泉之下。“配食”有同等媲美之意。古人以功臣祔祀于宗庙，或历代名儒祔祀于孔庙，这就是配食配享。吴郡苏州有座三高祠，祠中祭祀着春秋时代的范蠡、晋代的张翰、唐代的陆龟蒙三位不同时代的贤士。王闿运以“远同吴郡三高”，言后人对杜甫尊崇之盛。不仅建工部祠堂供奉祭奠，还以宋代学杜有成的黄庭坚、陆游两位诗人配享，其盛况可同远在吴地的三高祠相提并论。以黄、陆配享工部祠的格局，凸显杜甫草堂在诗歌史上的圣地地位。

此联属对工稳，用典精炼，构思巧妙，收放自如。尤其上下联呼应衔接丝丝入扣，诚为出神入化，波澜老成之作。也当得起“硬语愁吟”这四个字。悬挂于工部祠，可谓天造地设，相得益彰。

王闿运书法落拓大度而有金石之质，惜乎原联不存，毁于兵火。著名作家老舍，艺文及书画品鉴眼光极高，与王闿运的弟子齐白石相与友善，补书此联，正中寓奇，平添一分宽厚与温婉。

王闿运（1833年-1916年），出生于湖南湘潭人，晚清经学家、文学家，教育家，号湘绮，世称湘绮先生。咸丰二年（1852年）举人，曾任肃顺家庭教师，后入曾国藩幕府。光绪五年（1879年），王闿运应四川总督丁宝桢之邀来到成都，担任尊经书院山长，培养了许多人才，对蜀学兴盛贡献很大。后回湖南，继续讲学授徒，弟子数千人，有门生满天下之誉。著名的弟子有杨度、夏寿田、廖平、杨锐、刘光第、齐白石、张晃、杨庄等。辛亥革命后被聘任国史馆馆长，兼任参议院参政，旋辞归。著有《湘绮楼诗集》《湘绮楼文集》《湘绮楼日记》等。王闿运本人极负诗才，加之具有学问家眼光，他对诗圣杜甫文学成就的理解是不同寻常的。

与共诗魂最湘人。

从长沙来到成都，在诗圣杜甫的草堂，看见了湘人毛泽东的那一道背影，看见了湘人何绍基、王闿运这两个名字，那份亲切、那份惊异、那份骄傲，出乎意料而自然油然；因为那一道背影，因为那两个名字，我在草堂的行思多了的那一份庄严、那一份深刻，也出乎意料，也由衷由心。

何子贞择人日而归，王湘绮以硬语而思，他们用对联与草堂对话，其实是用自己的时代为杜甫的韵脚续写注脚。

湘人的名字挂在诗圣堂前，不只是墨迹与石痕，更是一脉文心在千里蜀地的精神坐标。湖湘气脉，原可悬挂于天下任何一处崇仰斯文的屋檐。

旧时湘人能把名字挂上草堂的楹柱，今天的湘人，又能把什么挂在山河需要处？或许不是字，不是名，而是同样“硬语愁吟”的担当，让湖湘的回响，悬于未来每一片尚未题诗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