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论坛网友袁平/摄

垸桑犹在忆椿年

文/刘锋

回老屋。母亲身子不好，独守在这里。院子不大，竹帘半垂，远处鸡声慢慢淡下去。午后的日影，一点点挪过青灰阶沿。她安静地坐着，手掌反复摩挲旧木椅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扶手。我立在门槛边看着，一阵垸风从后檐穿过来，忽然就想起父亲。

要是他还在，该有多好。

不是那种汹涌的念想，只在心口空落一块。就像老屋后墙渗进来一缕垸风，初时察觉不到，久了，身上便浸着清寒。他们原是可以相守到老，守着这屋舍，看田埂芦草一岁一枯荣，把儿女拉扯大，再等着孙辈进门。到老不必多说什么，一人递碗，一人添茶；一个坐在檐下晒太阳，一个在灶间拨柴火。这般寻常日子，落到他们身上，终究没能成真。

父亲幼年父母早逝，一个半大少年，便要咬牙拉扯年幼弟妹。在物资紧促的年月，读完初中已是难得。还不到二十，他便扎进八岭垸的村务当中。脚下望不到边的垸田，到处都留下他奔波的脚印。抗旱排涝、春耕秋收、调解邻里纠纷，一桩桩事务，都要踩到泥土里落实。后来担任大队大队长、村党支部书记，再到桑场履职。他年轻通透，遇事敢扛，垸里的乡亲，愿意把生计托付给他。

世事多跌宕，主事之人难免要承接世间纷扰。许多难与人言的委屈，都独自扛了下来，其间的种种曲折，子女后辈亦难尽知。只记得他归家常常沉默，一身脊梁始终不曾弯折。时势流转之后，他重归岗位。乡里筹办桑场，植桑养蚕，想为村落蹚出一条增收的新路，他主动投身其中担任桑场支部书记。连片桑坡顺着垸地铺向远方，蚕房灯火夜夜不息。朝暮之间，他都耗在桑田蚕舍，晌午蹲在桑垄边，扒几口冷饭便算作午饭。盼着这片桑林，托一方乡邻过得安稳。一场意外猝然降临，他外出采购村部建材途中遭遇车祸，生命就此戛然而止。垸地的风仿佛都骤然滞住，消息传开，满垸皆是叹惋。

垸里老人提起他，都说待人宽厚，体恤乡邻。开会不用底稿，道理通透，句句贴着庄稼人的日子。几十年过去，尚存老者说起他，言语间仍存敬重。没有惊天功业，离世多年，乡人犹记他公道热心，已是难得。可回到家里，在我们儿女眼中，父亲素来严厉。

不许我们下河泅水，不许到塘边捉鱼，也不准结伴跑到外村看露天电影。家里活计排得满满当当，扫地、挑水、喂猪、收拾屋舍，一桩接一桩，少有闲时嬉闹。年少时心里不解，甚至觉得他太过苛刻。别家孩子四处玩耍，我们却要守着一堆规矩。年岁渐长方才明白，吃过太多苦的人，最懂世事无常。一条条禁令背后，藏着他的牵挂：怕下水出事，怕远路遇祸，只盼我们学得劳作本事，守好安身之本。垸地生长的汉子，本就不擅温软示爱，父爱藏在紧绷神色、简短叮嘱与不容变通的家规之中，沉默，却沉甸甸。

父亲常年在外奔忙，归家也难得坐定。我们同住一檐，心底敬畏他，中间总隔着一层，清晰的记忆本就不多。心底最深那一幕，是他唯一一回，带我们姐弟赴县城看电影《少林寺》。在当年，算得上一趟难得的远行。电影散场，暮色漫上街道，他领着我们，一人一碗热面。没有荤菜，只是简简单单一碗素面，面汤飘着薄白热气，我们吃得香甜。银幕上的江湖故事，岁月久了渐渐淡忘；可那碗面蒸腾的热气，还有父亲静静立在桌边看我们吃面的模样，一直留在心底。那一日，他暂时卸下书记的担子，抛开繁杂事务，只是一个带孩子出门的父亲。神情松快，这样的时刻，在他短暂一生里，实在太少。

家中最大一桩憾事，是没有留下父亲一张相片。年岁越久，他的模样在脑子里越发朦胧。我时常试着回想他的眉眼，回想他站在田埂上，桑叶擦过肩头的样子，像隔着一层薄雾。只能靠乡邻闲谈、母亲偶尔的叙说，还有姐弟几人零碎的片段，互相拼凑。他这一生，短如一季桑麻。少年孤苦，独撑弟妹；青年扎根乡土，历经世事起伏；日子稍稍安稳，他便全心扑在桑蚕事业，一心为乡邻谋生计。正当盛年，正要好好干事立业，垸上那辈人，肩上总是压着无尽的事，顾不上心疼自己。

他没有留下丰厚积蓄，也没有文稿影像。留给乡人的，是公道厚道的口碑；留给我们子女的，是简单的立身准则：勤勉、谨慎、本分，善待旁人。少时对这份严苛多有怨怼，人到中年方才明白，这便是他留给我们的精神底色。

母亲至今守着老屋，身子一直弱，不肯随我们进城。劝过好几次，她始终不愿意。我懂，她舍不得的不单是这栋房子，而是屋里屋外那些旧痕迹：灶头经年熏黑的印子、阶檐被脚步磨薄的石面、堂前那把旧木椅、屋后残存的桑桩。垸桑犹在，风一吹过，仿佛还能看见当年他四处奔走的身影，可风过之后，四野空寂，斯人已不在。

静坐之时，我总想把他的面容描摹清晰，终究一片模糊。或许也不必执着于样貌。垸上风起，扫过旧桑地。就像这垸间桑树，不求繁花，只顾扎根吐叶，默默尽着本分。这份质朴持守与良善之心，早已长在骨肉里。人世滔滔，岁月无声。当年一碗热面、一场电影，那次短暂同行，化作心底长久的温慰。隔着数十年回望那个奔走在八岭桑坡的青年，千般心绪，归于安宁。

桑垸长风不息。斯人虽远，风骨漫入田垄，随草木岁岁枯荣。

刘锋，湖南华容人，出版工作者，业余爱好散文写作，专注书写洞庭湖区乡土人事与父辈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