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刘太平/摄
水天需(中篇小说)
文/苏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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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字,是厚度的厚。六哥在电话里对我说,那时户口是手写登记,又适逢推行简体字,可能被登记的人误写成后土的后。我找到了家谱,和祖父同班序的前是元深、元中、元隐,后是元德、元载。我没作声,六哥继续说,我这次看家谱,特意看了曾祖父的名字,两个字笔画都多,我现场查了字典,当时以为记下了,回来路上想起,却想了很久也没想起读音,只是四代啊——遥远得像他不是我爸爸的祖父,而是别人家爸爸的祖父一样,我对他的名字竟完全没有记忆。
我点点头,我说,我也是记得祖父的名字,不记得曾祖父的名字了。小时候有印象,但渐渐地也就忘了。
我说,不逢年过节的,你请起家谱来。六哥说,是的,他们也对我说了,家谱可不是随便什么日子都可翻看的。
祖父以前会说,在地泽临一直住下来的好处是,只要一个人住得够久,就可以有亲手埋葬自己亲人的机会,并可以把他埋得不那么远,等到自己七八十了,还可以用自己的体力走到那座坟上去看看。六哥的爸爸是我伯父。祖父对伯父说过,你是走了,要是不走,水天需那么大一块地够你活一百次。我再有二十次二十岁至三十岁的十年,也开垦不出水天需。
六哥和我不在一个省,平时有些联络。他说,是儿子新入编的单位填表,表上有曾祖父信息栏,生卒年月、姓名与住址。不是这个表,这孩子恐怕都不会知道他亲爷爷也是有过活生生的父亲的人。
儿子拿了这个表来问他,说务必准确。被这个准确的要求驱动着,六哥回了水天需找家谱。水天需是我祖父带人所开的一块荒地,祖父及他的上几代人则定居于与水天需一河之隔的地泽临。六哥的父亲自幼离家,他的孩子都出生在外地。六哥高中毕业后赴异国求学,一去多年,本以为已在异乡落地生根,却于十多年前拖家带口地回来,现寄籍于外省。
水天需太偏僻、邈远和默默无闻了。这一次私人旅行,他自知在身边人中寻不到共鸣,可能又想找人一述,一路走着,同我分享行程。
我说,你对曾祖父无印象,我有的一点也是片段。
水天需开出来后,成为地泽临镇下辖的小村。我的曾祖父在地泽临住了一生,建了很多房屋,后来连同田地一起传给我的祖父。高祖父是祖上第一个在地泽临出生的人,地泽临是他借上代人之力,继续拓荒结庐而成气候的小镇。
他慢慢种树、种稻、挖河泥做砖、入山采石、盖房子。这些房子,在一代代人的修修补补翻翻建建中传下来。我祖父说,我高祖父的父亲,即我的天祖,他是第一代移民。当年,他带了一家二三十口人和车马从济南城逃荒出来,一路向北,投奔一故旧。行至地泽临时——那时的地泽临只是一片无名荒野,人马皆有折损。这时距故交所给之址还有几百里,一路上又遇到一些穷苦乡邻加入同行,但忽然地,他被途中驻马的这一片草甸所吸引。
一片四望无人烟的草甸子,找一个山岗站上去瞭望,前无村,后无店,左无官道,右无亭驿。他撮起一抔土,手里一捻,土质肥美松软,颗粒之间满是孔隙,好肥的黑土。
眼前一望无际的是青草、杂树。青草杂树间有鲜花野果,中间有一条长河,天空中有无数的飞鸟。他不语,只是命人再驻歇一夜。辗转难眠中,他一个人到帐篷外踱步。明月在天,他再次沉思,这块地或宜久居安老,想着自己这一行人,还是自立衣食好。
天明了,他召众人,由他论定,就在此处安住下来,伐木扎营、拓荒播种,散了驾车的马而为耕马。不想在此处拓地定居的,无论自己族中子女,还是途中加入的生人,由他提供路资与书信,返回或另谋生计皆可。他从济南城出来时,带了些辎重,布匹、棉花、食物、种子,虽不多,但也周全,凡是家里有的基本都带出来了。本来就是迁去异地过日子的,日需日用之物,遇上就备。
在荒野扎营后,除了金子、银子暂没处用,一根线、一只榫卯都是稀世珍品。下河取沙,山中找来大树,舍出糯米煮水和泥。他凭记忆,标出走过的最近的村驿,派快马回去找寻,请到建房的工匠和画图纸的师傅,赶在冬天到来前起出了十几间简易房子。虽简易,举架却做得十分结实,地基也打得极深,想着以后加固容易但不必走重复的工序。
垦荒、建屋,都是苦事,要一双手去做。疲累、风寒、水土不服,住屋未建成,就折损了几个青壮年和定盘长者。但老天却作意养人留客,第二年,风调雨顺,他们开出了可种作物、蔬菜的田畴,种子出土,简易的房子开始有余力加固。他给这块地取名为“地泽临”。安定下来后,天祖做了第二件事,他解了和家里仆人的主仆之分。从济南城出来,青壮家丁和朴厚的老家丁有十几人,比他长的,他以长辈之礼待之;和他同一辈分的,就地堆土为炉、插草为香,滴血入酒、结盟为兄弟。大家卸下之前各自的身份,从此以兄弟、家人之礼相待。他亦规定,一些跟他多年的仆从,改了他的姓的,一律恢复本来之姓,姓贾的姓贾,姓史的姓史,姓杨的姓杨,而不用跟他的姓。下一代年纪相宜的男女小娃,小时放一处养,由他亲开家塾,亲掌教席。春夏秋三季日耕夜读,冬季全日读书。小娃大了,两姓之间不拘前面是主是仆,互通嫁娶之仪。带出的银钱为防盗贼与战乱,趁月黑之夜埋到了隐秘处的土里,也意在不让小孩子们知道尚有救急之物。我幼时之亲历,万有家里翻建老宅时挖出的银子或许就是当时所埋。每年秋收结束,就差人驾上马车外出买种子、买些此地不产之物回来。
所有人仍旧以天祖为主事之人,说聚在一起度日需要一个主心骨。逃荒出来前,并不确定在何处谋生易,一家人分了四枝(祖父特意告诉我,这个zhi,是树枝的枝),一份家谱抄了四份,各自怀了一份家谱分赴前程。天祖是长兄,天祖这一枝外,另分出三枝各自行走,约定了年头好时再会。在地泽临驻下后,有一枝来会,另一枝若干年后才知,去了福建,福建地薄,又折回,途中停在杭州。另一枝至今杳无音信。到我祖父时,地泽临的人家已有五百多户了。地泽临这个地块儿上,有一条大河,河上无桥,也没船只,春夏秋三季两岸往来只靠游水。
人口不多时,一岸的土地足够一村人生活。因这一条大河的阻隔,地泽临的人很少到对岸去。对岸多年来一直是荒野。冬天结了冰,就过去走走,看看,再回。冰结厚了,能禁住重压了,给马钉上防滑掌,马也可以过去。随着家中人口增多,我祖父长大时,决意和一些青壮年把河对岸的地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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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和一些青壮年每日早起游去河对岸,日落时游回,在对岸拓一些荒地为熟地。这一片,成为地泽临新的外延。夏日河水不冷还好,春秋水冷时,游到河中心,用我祖父的话说,冷木了,以为缓不过来了。
我问有没有在河中心晕死过去的?祖父说有。
我说,那死了之后你们还过河吗?
祖父说,要继续啊,一件正确的事开始了又停下来是不对的。
陆陆续续开了十年吧——这一块地,就是水天需。
庄稼长起来,可耕之地的面积一年比一年扩大。有一年,我祖父特意请一个人驾了马车出去探看,水天需和另一个村落的耕地之间空余了多少里数。回来的人说,那个村的外围也有一条河,我们从水天需过去,要过几个小山坡,再到那条河,站在这河的边上,看到河那边有连片的人家。地泽临界上的这条河到那条河之间,他说,在两百里之上。
我祖父点点头,说,再有三千户人口也够活啊。
水天需渐成气候,种出了各式谷物,只是一开始,并没有像样的房子,只有几间小窝棚。在开垦之前,人们只是将这块地称为“地泽临对岸”,是我祖母的姑姑将其起名为“水天需”。六哥说,这次,他的目的地就是水天需。
他选了从地泽临这边进水天需。现在,不只有渡船——实际上是游船,也有桥了。他在水天需连住了三晚。
我说,走一座桥有多远,怎么不分一晚在地泽临。
他说地泽临全域搬进县城了,现在是工厂园区。
在水天需,他遇到了一个老人家,他们说起了旧事。那个人说,就在几年前,我还见过你祖母家里那位姑姑,是她给咱们的地取了水天需的名字。
那个人告诉六哥,我见她那年,还彼此问了年岁。这位姑姑说,自己多大不太记得了,但她说,别人告诉她,她应是103岁了。那个人默想了一会儿,说,我见到她的时候,在六年前,不到七年。
我对六哥说,呀,对呀,祖母今年活着的话,正是110岁,她小姑姑两年,别人对姑姑年纪的算法,可能是没跳过地泽临人不过的73岁和84岁。
不禁怅然,我对六哥说,我几乎忘了祖母已不在这件事了。
六哥的父亲幼时即同其他几位堂兄弟一起被送出地泽临读书,见识世面,那时家里境况也殷实。六哥的父亲出去后,一去未回,成家、生子都在省城。六哥自己在五十岁前,没回过地泽临与水天需。他所知的一些家族旧事,来自他父亲的转述,或他父亲与家里的通信被他零星地检看。
他叹了一声,我找不到一点老辈儿在那儿生活过的迹象了,变化太大了——我是赶上了一场巨变啊,在水天需的时候,我完全想象不出在我祖父二十岁前,这是一片荒原。
(节选自2026年第5期《芙蓉》苏宁的中篇小说《水天需》)

苏宁,现供职于淮安市文学艺术院。曾在《十月》《人民文学》《钟山》《芙蓉》等期刊发表小说、诗歌作品。著有小说集《经典之夏》、诗集《运河之晖》《浩瀚》等。小说《西郊陆家》入选2023年中国作家网“优选中短篇”年榜。
来源:《芙蓉》
作者:苏宁
编辑:施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