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为卷，仙德为魂

——品读刘翼平《云母溪的山水诗经》

文/蒋军荣

书写乡土诗歌，常常容易陷入两种困境：或是过度美化田园，编织脱离人间烟火的幻境；或是沉溺乡愁感伤，止步于浅层的怀旧抒怀。刘翼平的诗集《云母溪的山水诗经》，跳出了这样的写作局限，将精神根脉深深扎在零陵清丽灵动的云母溪山水之间。诗人立足云母溪一地风物，接续《诗经》观物寄情的古老传统，融注潇湘地域文脉，还有何仙姑在民间代代流传的德善教化，构筑起山河、草木、生灵、四时、仙德彼此交融的诗意天地。

诗人写下这样的告白：“云母溪是仙姑故里/云母溪是世外桃源/云母溪是我的诗经现场/这里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猫猫狗狗/日日夜夜/风风光光/对于我/都是诗。”整本诗集五辑彼此勾连，从脚下温热的云母溪土地写起，顺着四时流转缓缓铺展，最终落回人间本心与德行。一方乡土的烟火日常与岁月文脉，就这样化作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乡土风雅。

山河立境：故土形胜，文脉扎根溪山

山水从来都不是仅供人观赏的外在风景。《文心雕龙·物色》有言：“山沓水匝，树杂云合，目既往还，心亦吐纳。”人眺望山河，亦是向内安放自己的情志，人与山水本就互为映照。云母溪的山水形胜，自带岁月沉淀的温润厚重，峰峦溪涧、古洞遗迹、云影山色尽数入诗，给整部作品打下扎实的现实底色与人文根基。

诗人熟稔云母溪的一丘一壑，笔下山水，灵秀之中自有开阔气度。写连绵山岭：“云母山岭似鹅翔/海拔千寻气势彰/两翼延绵云作伴/新来意气自飞扬”，山峦舒展，云气盘绕，天地气象阔远；写都庞余脉奇峰：“都庞余脉耸奇峰/七岭如星映碧空/山顶清泉融月色/悠悠千载景无穷”，岭上清泉融进月色，意境清远淡然。写到本土仙山传说：“柴君山上石含云/吕祖携来赠女神/仙药服膺轻若羽/人间无病得宁馨”，实景与民间传说相融，山石流水之间，漫开悠悠古韵。

描摹溪水，便生出这般灵动的笔墨：“贤水河的波光，与月光交汇/如梦如幻，交织成诗的经纬。”想象鲜活流转，一汪流水之间，处处浸润诗意。俯仰溪山，字里行间写尽这片天地高远疏朗的精神气质。

“虎形山下洞清幽/曾有仙姑恳恳修”，诗句留住云母溪山野的仙踪旧迹；近处周家大院，又沉淀着濂溪理学温润绵长的儒者之风。山河默默托举人间烟火，一方水土慢慢滋养一方人的性情品格。山河并非仅供观赏的画布，而是安放魂魄的故土。诗人笔下的山水，不是凭空虚构的田园幻境，是伸手便可触碰、真实可感的乡土大地。也为后文书写草木生灵、四时风物与文脉传承，埋下温柔的伏笔。

草木寄情：万物有灵，烟火寻常皆风雅

山河撑起乡土的骨架，草木赋予土地温热蓬勃的生机。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云：“俯拾即是，不取诸邻。”诗意不必奔赴远方苦苦寻觅，就藏在眼前一草一木之间。最好的诗，从来不在远方，而在脚下草木烟火之间。诗集第二辑把目光投向云母溪山野草木、乡间风物，承袭《诗经》多识草木、托物抒怀的传统，寻常花竹，皆可寄托乡愁与心绪。

诗人不只是描摹草木的外在形态，更把人间情意倾注其间，予山野万物脉脉人情。写山间翠竹：“在云母溪读竹/用不着课本教鞭/随便看一眼青山/往手心一划/在心里一念/开口闭口就是一声声竹。”漫山翠竹，清风拂过，青山本身，便是风骨。写山野樱花：“云母溪的樱花好野/漫山遍野/它野得自在/不像景区里樱花岛上的樱花/要人浇水施肥。”不受人为修剪束缚，肆意盛放，正是故土生命本真的模样。

在这些诗篇里，草木不只是可供观赏的景致，更是童年印记，是乡愁归处。春日樱花漫野，夏日翠竹临风，秋光沉静安然，山茶、春笋、野果、炊烟、老旧木门，一草一木都牵连着云母溪乡土烟火。城市可以建起高楼广厦，却复刻不出故土草木独有的气息，复刻不出山野之间无拘无束的少年岁月。

这份对寻常风物的体察，恰恰契合《诗经》风雅的本意：诗意不在于华丽辞藻，而蕴藏在烟火日常。借草木抒怀，于一花一叶回望故土，乡土诗意就这样落到实处，温润动人。

众生同心：生灵为伴，乡土自有温柔底色

《诗经》最动人的内核，便是看待世间鸟兽草木，常怀一份体恤共情，懂得万物同源。乡土之诗，一半是山川风物，一半是人间温情。诗集第三辑延续这份古老心怀，落笔云母溪乡间猫狗牛羊、燕雀虫蛙。不少乡土写作，仅仅将动物当作场景点缀；刘翼平却把鸟兽视作故土家人，缕缕乡愁，就寄托在这些鲜活的生命之上，处处流露人与万物相处的柔和。

生灵亦有情，可以与人的心意相通。写家犬小白：“不得不佩服你的鼻子/把我的乡愁嗅成味道/每次回云母溪/你总是摇着尾巴/到几公里的山脚接我。”一只家犬的等候，成了游子归乡最温暖的仪式。回望与耕牛相伴的往昔：“我的童年放牧牛/其实是牛放牧我的童年。”耕牛不再只是农耕工具，更是相伴成长的老友。年年归来的家燕，也被诗人当作远道而来的故人，岁岁往复，接续乡间烟火。

诗人带着孩童般纯粹的眼光看待世间万物。读“蜂巢里流淌着琥珀色的梦/每一滴都裹着草木的魂灵”，能看见他于微小生命之中参悟哲思；望见废弃的鸟窝，便念起老屋与悄然流逝的时光；梦里解救迷途麻雀，流露对生命柔软的善意。诗作也没有一味美化田园，坦然直面农耕时代的变迁：农机替代耕牛，田垄蛙声渐渐稀少，都市也难留住归燕。柔软文字之下，藏着对乡土现实清醒的思索，让诗篇兼具童真意趣与人文厚度。山水启悟人心，草木滋养性情，万物抚慰俗世，一点点拓宽整部诗集的精神天地。

四时栖心：日夜流转，烟火四时可栖心

前面几辑铺陈脚下云母溪土地的空间样貌，第四辑《日日夜夜》，转而书写时间长河里的故乡。顺着晨昏昼夜、四季更迭，写云母溪独有的时序美感，也为奔波劳碌的现代人，寻一处可以安放精神的归所。四时轮转写就诗意，人间烟火方为诗之底色。

身在都市，人常常被快节奏裹挟，内心难得安宁。而云母溪的时光，顺着天时缓缓流淌，从容松弛。“把月光扯过来/像一床洁白薄被/盖在树上草上身上/把星星摘下来/当一粒粒瓜子剥吃。”诗人以孩童般烂漫的视角，将星月化作手可触碰的风物。此地夏夜十分舒爽，二十六度的清凉，不必风扇，不必空调，山风自来。山泉可饮，星月为灯，蝉鸣作钟，云霞入目，无需刻意雕琢，自有山居本真意趣。清晨朝日铺洒霞光，夜里月色漫过山野，星光落向村落，四季流转，处处皆有诗意，构筑起独属于云母溪这片土地的精神慰藉。

诗人秉持“日常即诗经”的创作理念，把平凡烟火升为风雅。《秋天，我在云母溪晒书》中写道：“阳光在字里行间游走/把蛰伏的铅字晒成琥珀/几只白头翁掠过书脊/衔走一片发光的标点”，短短数语，山居读书的清雅安然扑面而来。晨起劳作，午后闲坐，灯下闲话桑麻，山间晒书，月下读诗，最普通的人间琐事，褪去庸常琐碎，重现《诗经》扎根民生、回归本心的精神内核。

组诗《城市与乡村》触碰现代人真实的精神困境，道破城乡拉扯的现实处境：城市可以解决生存立足，却多喧嚣浮躁；故乡没有都市繁华，却能够安顿本心，抚慰漂泊。人终究要在尘世谋生，但内心，永远可以向着故土归依。不必逃离现实，不必强求归隐山林，云母溪的风月烟火，永远可供我们安放心灵。

仙德铸魂：仙韵润乡土，文脉代代续芳华

第五辑《风风光光》，是全书立意的升华。立足云母溪何仙姑这一本土民间文脉，跳出单纯的风物描摹，走向精神传承，完成由景到人的提升。

所谓仙韵，终究是一方土地向善的人心凝结。何仙姑，是深深扎根湘南民间的文化符号，承载着乡土世代推崇的向善崇德的信念，我的故土九井塘，亦深耕于这一脉仙姑德善文脉，与云母溪山水同根同源、气韵相通。诗人不去渲染缥缈离奇的神仙故事，而是将仙的内核落实为人世间的德行。《仙姑塑像落成赞》：“行天为仙播仁义/立地是姑传美德”，一语点透：可贵的不是腾云羽化的传说，而是向善、行孝、济世、厚德这些人间品行。代代流传的仙话，沉淀为一地民风家风，滋养乡里百姓，成为乡土生生不息的精神根脉。

更可贵的是，诗人不只回望古老传说，更注目鲜活的当下，记录文脉如何接续流传。写守在故土的乡人三哥：“世界遗忘了三哥/三哥却未遗忘世界”，朴素的坚守守护着云母溪乡土；写孩童刘晨曦，“何仙姑住进她幼稚的心田”，德善的种子在少年心底生根；写两代读书人的出走与回望：“侄儿成了四十年前的我/我成了四十年后的侄儿”，一辈辈乡人走出大山，又心念故土，文脉就此绵延；写谷雨诗会现场：“没有文章，我们自己写/没有诗歌，我们现场赋”，诗意走出书斋，真正走进乡野百姓中间。

仙人留下德行，凡人接续传承，仙韵与普通人的本心彼此映照。诗集后记写道：“我的心里住着一位神仙/云母溪的晨雾是她抖落的纱帐/蜿蜒的山路是她发髻的银簪。”仙不再是云端幻影，已然融于山水草木、人情烟火，赋予这本诗集独有的地域气质与精神高度。

余论：一溪风雅，一乡文脉，安放一世乡愁

通读整部《云母溪的山水诗经》，由山河而草木，由生灵而四时，最终落脚德行文脉，从外在风物，一步步叩进人的内心。

中国古典诗学讲求“感物吟志”，外物触动心灵，借乡土照见人的精神世界。如今不少乡土写作套路趋同，这部诗集走出了自己的路子：不刻意美化田园，也不放大苦难伤痛；眷恋云母溪故土风物，也正视时代变迁；承接《诗经》的古典风雅，又关照当代人的精神处境。

我生于九井塘，自幼浸润同源的仙姑文脉与潇湘水土，品读全书，总能从刘翼平笔下的云母溪山水里，读出熟悉的乡土气韵与人文温度，生出深切的灵魂共鸣。两处乡土山水相依、文脉相融，共承濂溪明德、仙姑善德，是零陵大地上两处温润风雅的诗意原乡。

一山一水承文脉，一草一木寄深情，一虫一鸟有灵心，一朝一夕藏风雅，一德一韵润乡魂。刘翼平以笔墨寄怀，用诗心守望，留住云母溪的山河风月、人间烟火与千年文脉。《云母溪的山水诗经》，既是专属于云母溪的乡土歌篇，亦是当代乡土诗学的一次真诚探索，让每一个在外漂泊的人，都能于文字风雅之中，寻回心底那片纯净温柔的故土。

蒋军荣，武汉音乐学院作曲系硕士，任教长沙音乐学院。作曲家、诗人、文艺评论家。中国音协会员，湖南省音协少儿音乐学会常务副会长、湖南省儿童文学学会副会长、长沙音乐文学学会副会长、长沙市作家协会理事。

刘翼平，永州市文联原二级巡视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永州何仙姑文化研究会创会会长。著有长篇报告文学《脚手架》、长篇人物传记文化散文《周敦颐思想地图》、非遗学术专著《何仙姑文化现象研究》，主编零陵文化丛书、永州历史名人丛书等15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