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红薯情缘

文/李长廷

近几年，我的饮食结构随着时代的进步有了不少改变，多少年没有正眼相看的红薯，现在居然又成了我餐桌上的宠儿。

或许有人认为，我原本就是从农村出来的，身子进了城，身体里那个胃并没有进城，还是农民习性，对红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

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不错，众所周知的那段漫长岁月里，在我的家乡，小老百姓的口粮除了大米，多半就是靠杂粮尤其是红薯维持着，所谓“红薯半年粮”，这是人所皆知的一条定律。平时行走在村弄里，稍吮一吮鼻子，就能吮吸到空气里那股浓浓的红薯味道。我就是靠着红薯喂养大的，与红薯有着牢固的感情基础，我相信我的身体里，至今还留有红薯的基因。

红薯甚至在危难时刻为我救过场。记得有一次我去大山里砍柴，往回走时半道上饿了，肚子闹别扭，仿佛要伸出手来讨要吃的，身子立马支持不住，两只脚软软的，肩上的柴担一个劲往下溜。我慌得什么似的，马上搁下柴担去溪涧里喝水。老一辈说“嘴动三分力”，可我喝了水并不管用，于是瞭望四周，见不远处有一块荒地，明显是山里人种了红薯后撂荒的。天可怜见，我居然用双手在荒地里刨出来一个红薯。当时我高兴得什么似的，视这只红薯为老天对我的恩赐，立马去溪水里洗净之后，三两口便进了肚腹。试想这一次要没那只红薯挽危难于既倒，我是无论如何不能将柴担弄回家里去的。

平时，红薯虽然适时地填充了我空空如也的肚腹，但我对它并没有多少好感，毕竟吃得太多，吃腻了。但是这一次，也许是饿昏了头，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几大口就吞进了那只肉口袋，让人有一种如食佳肴的感觉。但这种感觉毕竟不够长久。后来我就脱离了乡村，脱离了红薯，毅然走向一个朦胧的远方。临离开那天我心情特放松，毫不留情就蹬掉了脚上那双随我打拼多年的草鞋，并爽快洗干净身上无处不在的泥巴，一往无前，慷慨激昂，并在嘴里毫没来由说了一句“再见”。这一声再见，实际就是告别：告别那段岁月，也告别喂养我长大的红薯。

果然在接下来的漫长人生旅途中，我基本没再和红薯亲近过，我甚至为此庆幸，以为从此就过上了一种体面的生活。但是很快，我的这种观念便被时代前进的步伐踏个粉碎。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想不到我人生的下半场，居然又与红薯成了至交，更想不到我吃了一辈子红薯，居然没有吃出红薯的真正味道。

一次偶然去一个高档次的宾馆里吃早餐，餐桌上花样特多，但基本是五谷杂粮，其中玉米、红薯尤其抢眼。我正懵懂中，一位和我年龄相仿、平时在吃的问题上非常讲究非常挑剔的老朋友，伸手抓一个红薯在手，当着我的面就津津有味吃起来。我见他那副馋样，立马开玩笑说：“看你这副德性，以为是吃山珍呢，这种当年吃腻烦了的东西，你居然吃得如此有滋有味，真是服了你了。”

他这时忽儿噎住了似的，瞅我一眼说：“我们年龄相当，当年应该都没少吃红薯，怎么如今倒嫌弃它了？”

我说：“我不是嫌弃，我是因为那年头吃过量了，不想再吃，一见它就没了胃口。”

他听后哈哈一笑，回复我说：“那些年是红薯将我们喂养大的，如今发达了，日子过好了，不说感恩的话，反倒数落起它来，你这是忘了本呢。况且，当年的吃红薯，和当下的吃红薯是一个味吗？当年吃红薯是为了活命，现在吃红薯是一种享受，是提高生活质量和生命质量的一种需求，都什么时代了，你连这也不懂？亏你还是个作家！”

我被他几句话呛得有点莫名其妙，一时愣在那里，没再搭腔。后来我回味这位老兄的话，渐渐觉得在对待红薯这个问题上，恐怕是我的观念，或我的味觉，还停留在当年，没跟上时代的步伐。

从当今大众饮食总的氛围来看，红薯确已成为当代人餐桌上的宠儿。它已不仅仅是一种食物，而是人们对健康的追求，对美味的追求。也就是说，此时的红薯确已非彼时的红薯，它的价值已不可与当年同日而语，它的味道也不再是过去的味道，而是升格了，升到了保健、营养这个范畴。从红薯堂而皇之出现在高档宾馆的餐桌上看，就足以说明时代已经发生了多么微妙的变化。所谓彼一时也，此一时也，而我却一直浑然无觉，真是说不出的愚钝。

我们这一代人，其实是个矛盾体：既热爱当下，又忘不了过去，平时特别喜欢回过头往后看。往后看的目的，无非是回忆，回忆那些留在泥泞路上歪歪扭扭的脚印，把经历当作资质。譬如对待红薯的态度，我一直固执地认为，这不过就是以前吃腻了的一种粗粮，是迫不得已时的果腹之物，绝对上不得台面。那时候依赖它，是因为那时候生活没有选择，不可能像现在的人一样可以挑食。当时如果在吃食上横挑鼻子竖挑眼，你的下场只有挨饿。但今天，恰恰就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却堂而皇之上了台面，为大众所另眼相看。或许，这就是时代之所以进步的一个奥秘。

我曾经听到一个家庭里爷孙俩关于红薯的一次对话。爷爷看餐桌上有红薯，于是触景生情，聊起过去生活之艰苦，一日三餐老是离不开红薯。孙辈一听，说你们那一辈人真有福气，经常有红薯吃，口气里全是羡慕。孩子们显然进入不了老一辈所处的那种生活环境之中，以此刻对于红薯的味觉体验来推断当年人们的味觉体验，因此断定当年老一辈吃红薯也是一种享受。爷爷辈对此自是无语。

过去以吃大米为奢侈，现在以吃红薯为时髦、为首选，这种事情谁能说得清？也许有一句话，是可以道出其内蕴的，这就是：红薯的味道，不管当下还是当年，其实就是生活本身的味道。当下的生活，幸福康乐，顺心顺意，吃什么都是香的，说一句红薯软糯香甜，味如山珍，对身体的裨益甚至胜过山珍，显然非常贴切。而当年的生活，辛劳艰涩，诸多不顺，红薯的味道自然也就品尝不出它真实的一面，不过是填充肚腹而已。

看来一件普通食品，也是可以折射出时代文明程度来的。过去一些上不得桌面的五谷杂粮，在漫长岁月里只能作为人们饮食的补充，现在却冠冕堂皇，成了我们的健康食品，为男女老少所青睐。这不仅是时代的进步，也是文明的进步，是生活质量和生命质量的提升。在当前这种时代背景下，人们吃红薯吃出一种过去所没有的滋味，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基于此，我现在的餐桌上经常有红薯露脸，也就见怪不怪。

其实，红薯的味道，也就是生活的味道；红薯价值的提升，自然蕴含着时代的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