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日记:沧海一见
◎山上的路
古人的道路是清晰的
访仙修道往左
求神拜佛往右
吊古寻幽随处可行
读书做官则无需上山
把翅膀打开,驯鹤自会等到一只铁笼
千百年来,这座山
把人生的去处规划得甚是妥帖
百十年来,随着景区开发加快
古道,新路,行车道,行人道
蜘蛛网般融为一体。一个怀抱古典的人
经常在现代景点指示牌前感到茫然
他不知道去往哪里能修成正果
他有爆破之时,但不想成为烈士
他向往孤寂,但无法走入菩萨之境
◎扬州慢
——赠孙德喜先生
扬州慢,慢的是扬州城的亭台楼阁
登上栖灵塔,眼前仍是杜牧的城池。不必请来相见
一出幕府,他已被明月请入珠帘之后
扬州慢,慢的是叶橹先生的小碎步
新诗百年,他陪了九十年
叶先生歇桨的日子,新诗也野渡无人舟自横
扬州慢,慢的是金氾水小镇的时光
自比海子的人比他要幸福,腰缠一册诗书
就能讨得满桌佳肴、一壶美酒
扬州慢,慢的是瘦西湖和古运河的诗句
她们在两岸的万千柳枝随风晃荡
酒过三巡,你可以随时去取
◎陪谢有顺教授散步
一只脚刚从长汀济川门迈出
另一脚已踏入长沙杜鹃广场
一边是红军长征零公里处
一边是青年毛泽东指点江山之地
在毛泽东文学院和瞿秋白文学院之间的大量留白
有你文学的深意在
一路行至匾额南大门、丁字路口、腰带水平台
你留下灼灼目光和滔滔妙论
如果时光倒带至1167年秋
你大概率会在小吴门抵达潭州
城南书院和岳麓书院将是你的下榻之地
那时你37岁,一袭青衫,整齐严肃,舌灿莲花
常常一场会讲之后振衣直上,在麓山之巅高呼
——“赫曦!赫曦!”
你身边游伴当不是谢宗玉、陈烨
而是张栻,吴猎
◎湘江晨练图
漫无目的地走
逆着河流走
一直走到太阳出来
内心就亮堂了
直到遇见一位晨练大姐
挥动双臂,踩着舞步
从沿江大道款款而来
眉眼就亲切了
◎蹉跎歌
对每个人都要温和以待
家人,网约车司机、理发师、小区保安
就像叶子摇动微风
不经意装饰他们的天空
对自己更要温柔
日月轮回般,把一天当作一生来过
为了漫天星光,房前高大的榔榆树
在大风中迅速掉光叶子
为何你不能蹉跎
◎和自己对酌
一个人从小路上山,信步来到山顶小店
在落地窗一角选一个无人的座位
叫一杯红茶、一份香肠、一壶米酒
沸腾的加热壶跃动着汩汩微浪
夕阳在屋内移动碎步。伸出自拍杆的大姐
频繁向同伴索要笑脸,于是你也笑了
于是,静静品茶的你向独自饮酒的你点赞
上山的你向下山的你致敬,春风十里的你
向落叶萧萧的你诉说衷情
你终于为自己留出空座,在这宁静的午后
没有寒暄、拥抱,也没有劝谕和解释
在余晖斜照下,你兴起就来,兴尽就走
和自己对酌,一座山便成了斟酒的童子
四面湖泊铺陈开一摞老宣纸
城市高楼矗立为数枚闲章,等你挥毫泼墨
◎长塘山
世界不只把一个古樟园送给你
还送给你绿荫,阳光和鸟鸣
还送给你数十位饱经风霜的邻居
他们静静地在院子里移步,或清扫落叶
或转动轮椅,静静守护一颗归隐之心
世界有时是隔河相望的城市高楼
自红楼梦走出的太虚幻境
有时是一窝老鼠无声穿过
留下一地纷纷扬扬的木屑
世界呵
阳光灿烂如君王驾临
风雨交加如魔兽奔袭
命运无常如蒙面大侠
从不轻易以真面目示人
世界呵
不知何时把此地命名为长塘山
并安排两棵五百年古樟树
佛塔般
镇守一颗桀骜不驯的不屈之心
◎灰尘人
当你心事沉沉走在下班途中
不期然和一团移动灰尘迎面相逢
——这是一个典型的灰尘人
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除了眉目依然清晰
全部被层层灰尘包裹
他一手提着工具箱,一手提着钻机
钻头似乎仍在转动,要把黄昏钻出一个窟窿
他的嘴里除了一枚槟榔,还叼着一曲
无名曲调,带动黄昏的步履变得轻快
当你驻足回眸,灰尘人转眼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旁若无人大摇大摆地经过
和心事沉沉的归人擦肩而过
和形态各异的路人擦肩而过
就像某个舞台上的角色粉墨登场
一出场,突然扮出一个奇异造型
让你目瞪口呆,一辈子也忘不了
◎孔雀先生
整理诗稿有孔雀整理羽毛之美
每根羽毛都要洁净、饱满
羽毛之间的接缝处要吻合到位
不能杂乱,也不能重叠
羽毛的深浅长短要妥帖自然
每一枝都要服从整体
灿烂的羽毛和暗淡的羽毛各有妙用
不要轻易拔除
丑陋的羽毛和美丽的羽毛各有所长
无需厚此薄彼
开屏是生命怒放的大典
一开屏就要策应友军,征服敌人
◎指点江山楼所见
一个衣衫邋遢、目光呆滞的人,蒙半边脑袋
垂着头颅,一步步走下门楼
每下两级台阶,都要停顿许久
像是大历史的慢镜头
徘徊良久。一直等到阳光渐渐消退
他猛然回首,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登上门楼
径直来到楼台下的长石凳前,一点点
把尘土拂拭干净,然后在上面蜷缩成一团
指点江山牌匾高悬,而他再无声息
就像太阳落入他神圣的寝宫
◎网约车司机
网约车司机的两大难题:吃饭和如厕
尴尬之处在于,久坐的前列腺就像软骨头
什么秘密都兜不住
有些客人着急赶路
路经公厕门口,也不让司机停车
他们自己呢,一喝高,一股脑往车里吐
好心的客人酒醒后会主动赔钱
有的客人是天生的绿林好汉
把司机往路旁灌木丛一推,扭头就走
网约车司机整天四处游荡,和街巷厮混
他们一边盯着客人的来处和去向
一边默默留意公厕的方位
◎阎老师是“老顽童”
如果到点不开餐,他会扯起嗓子大喊
“开饭咯——”或抽出筷子奏响打击乐
把任何豪横场合变回当年拖拉机厂的食堂
龚董扯出的话题,他要么负责“钻胎”
要么呼啦啦站起身,绘形绘色地辅助表演
他白杨树的身材和白鹤泉的眼神
杵在哪里都有鹤立鸡群的气质
在当今文坛,他是唯一担心稿费过高
导致出版社亏本的作家
他的纯真和作品拥有抵御时间的品质
高兴的时候,见了文坛大佬
他会小王小张地叫着。有时也会嚷嚷
“写什么呀,一点写作冲动都没有”
老顽童不论说什么,大伙乐呵呵地接下了
就像接住一束山间野花,花蕊上沾着露珠
◎北极峰的雪
小雪天气
从麓山北线上山的人流
刚刚好
早梅的清香
每个人都能分到
北极峰的雪
均匀覆盖着屋顶、石阶和桌面
写实抑或写意
均经得起推敲
见过那么多风雪
偏偏下在自家山头的
最是难忘
自儿时起
它好像一直跟在身后
像戴着头巾的母亲
像铺开宣纸的先生
在每场重逢后面
预备了温柔
◎寂静赋
深冬的早间,院子的积雪无人清扫
如果倒立起来就是一堵斑驳的旧墙
偶尔会走过一两个人,他们在雪地小心翼翼地
搬运人生,只有保安会留意他们的行踪
他们中间的一个,因为老母亲突然昏迷不醒
三天里把积攒十年的眼泪抽干了
另一个取来保安的眼神,目睹键盘生成的方块字
排列成远古的壁画,每个字的命运都难以捉摸
这个旧时被唤作守藏室的院子
陈设在时间里,具备包罗万象的气质
如果你冲泡茶下去,会在玻璃内壁
听到一声低吟,仿佛来自深不可测的岩洞

行观之间
——刘羊《诗日记:沧海一见》的日常诗学
文/郑锴
暮色从楼群的缝隙间垂落的时候,城市的呼吸变得迟缓而沉重。一个人沿街行走,他的目光依次落在玻璃幕墙的冷光、地铁口涌出的人潮、行道树被修剪过的枝丫上——这是一个寻常的黄昏,也是一个可以被诗歌接住的黄昏。刘羊的《诗日记:沧海一见》正是在这样的时刻缓缓展开的。这组诗的标题——“沧海一见”——本身便揭示了一种诗学态度:那种瞬间的相遇如何在心灵上留下长久的痕迹,日常的缝隙如何被语言轻轻撬开,露出生命本真的质地。刘羊的抒情主体既是一位在山水与都市之间穿行的行者,又是一位对尘世万象投以凝注的观者。《文心雕龙》有言:“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诗人正是在行走与观看的交界处,以“情”与“意”勘探时代的肌理与心灵的褶皱。
这组诗最动人之处,在于其“行者”身份的多重展开。《山上的路》开篇便以空间的布局展开时间的纵深:“古人的道路是清晰的/访仙修道往左/求神拜佛往右/吊古寻幽随处可行/读书做官则无需上山”。这几行诗以近乎方志的简净笔触,勾勒出一个秩序分明的世界——每一条路都有它的名目与归宿,人生的去处被规划得“甚是妥帖”。然而到了现代,“古道,新路,行车道,行人道/蜘蛛网般融为一体”,一个“怀抱古典的人”在现代景点指示牌前“感到茫然”,他不知道“去往哪里能修成正果”,既不愿成为烈士,又“无法走入菩萨之境”。这种茫然并非简单的地理迷失,而是一种精神坐标失效后的漂浮感。当所有的道路共存于同一平面,“选择”本身便失去了意义,剩下的只有移动本身。传统价值坐标已然松动,新的精神路径尚未确立,行者只能在徘徊中直面荒芜
与《山上的路》形成呼应的,是《陪谢有顺教授散步》中对时空漫步的展开。诗人让一只脚“刚从长汀济川门迈出”,另一脚“已踏入长沙杜鹃广场”,在红军长征零公里处与青年毛泽东指点江山之地之间,在毛泽东文学院和瞿秋白文学院之间,寻找“文学的深意”。更令人惊叹的是,诗人将这场散步延伸至1167年的南宋:朱熹“在小吴门抵达潭州”,在城南书院和岳麓书院讲学,“常常一场会讲之后振衣直上,在麓山之巅高呼‘赫曦!赫曦!’”。散步在此成为一种穿越时空的精神漫游,游伴也从当代的谢宗玉、陈烨变身为张栻、吴猎。这种行走的姿态,既是向文化先贤致敬,也是对自身精神谱系的梳理与确认。刘羊对古典意象的处理并非装饰性的征引,而是一种可以随时出入的对话——古典的时间被折叠进当下的脚步中,今人与古人在同一条山路上擦肩而过。这种处理方式本身就透露了诗人对传统的态度:它不是封存在典籍里的死物,而是可以被脚步唤醒的活态记忆。
行走并不总是如此宏大。《长塘山》中的行走是一颗“归隐之心”在古樟园中的移步,是数十位“饱经风霜的邻居”静静清扫落叶或转动轮椅。在这里,世界以两种面目交替呈现:有时是“隔河相望的城市高楼”和“太虚幻境”,有时是“一窝老鼠无声穿过”留下的“一地纷纷扬扬的木屑”。“阳光灿烂如君王驾临/风雨交加如魔兽奔袭/命运无常如蒙面大侠”——这三行诗以精准的意象排比,道出了行走者所面对的世界之全部诡谲:它变幻莫测,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而两棵五百年古樟树“佛塔般/镇守一颗桀骜不驯的不屈之心”,则为行走提供了一种定力——在五百年树龄的沉默面前,个人的漂泊感被置入更漫长的时间尺度中重新丈量。
如果说行走是身体的空间实践,那么观看便是灵魂的目光劳作。刘羊的诗中出现了大量令人过目不忘的人物剪影,他们以突兀的姿态闯入视野,又转瞬消失在街道拐角,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这样的观看方式让人想起波德莱尔笔下穿行于巴黎拱廊街与林荫大道间的那种目光——在人群中保持疏离,在日常的偶然性中辨认某种印记。本雅明在论述这一形象时指出,正是这种目光使得“短暂、易逝、偶然”的事物被赋予了一种“永恒”的光泽。《灰尘人》中的工人“浑身上下,从头到脚”被层层灰尘包裹,“一手提着工具箱,一手提着钻机”,钻头“似乎仍在转动,要把黄昏钻出一个窟窿”。诗人以一个驻足回眸的瞬间完成了这种观看:将偶遇者“陌生化”为令人“目瞪口呆”的奇异造型,使之“一辈子也忘不了”。这正是目光的工作——在都市的洪流中抓住一个稍纵即逝的剪影,将其从庸常的土壤中提纯,赋予它某种重量。
《指点江山楼所见》则将这种观看的强度推向了近乎仪式的高度。诗人用慢镜头般的笔触追踪一个“衣衫邋遢、目光呆滞的人”的动作:“每下两级台阶,都要停顿许久/像是大历史的慢镜头”。然后阳光消退,他“猛然回首”,迈着沉重步子一步步登上门楼,“把尘土拂拭干净,然后在上面蜷缩成一团”。最后的画面令人屏息:“指点江山牌匾高悬,而他再无声息/就像太阳落入他神圣的寝宫”。这里的观看已不止于社会关怀,而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凝视——它将一个被遗忘的身体重新置于某种光线之中,使边缘者在“指点江山”的宏大叙事旁获得了另一种庄严。这种对他者命运的深切关注,与《元旦夜在万达影城》中的自我回望形成对照:12年前的年轻面孔与当下的IMAX激光厅,“陈年往事幻化成立体影像迎面而来”。然而诗人旋即清醒:“怀念是一江春水/十座大坝也不能截留”——时间的不可逆性在此被坦然接受,观看者同样被时间观看。
在《扬州慢》中,刘羊对古典诗词的借用体现出一种穿行于时间褶皱的姿态。姜夔原词以“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的感慨追怀扬州旧日繁华,而刘羊的“扬州慢”则让古典时间与当代经验相互叠印:“登上栖灵塔,眼前仍是杜牧的城池”——杜牧不曾离去,他被“明月请入珠帘之后”,古典的时间就这样折叠在当下的一次眺望中。叶橹先生“陪了九十年”的新诗历程,与“野渡无人舟自横”的古诗意境并置,刘羊在此捕捉到的是时间的双重性:九十年的现代诗歌史与千年的古典诗脉在扬州城“慢”的节奏中同时展开。游荡者的脚步同时踏在现实的土地与记忆的经纬之上。《北极峰的雪》中,“见过那么多风雪/偏偏下在自家山头的/最是难忘”——这种“自家山头”的雪,从儿时起就“好像一直跟在身后/像戴着头巾的母亲/像铺开宣纸的先生”,在“每场重逢后面/预备了温柔”。雪在这里既是自然现象,又是情感记忆的载体,更是文化传承的隐喻。诗人的目光在此从空间的漫游转向时间的纵深,从都市的喧嚣转向内心的回响。
值得注意的是,刘羊的行走者形象并不完全等同于波德莱尔笔下那个穿行于都市拱廊街的典型形象。当后者在玻璃橱窗前流连,刘羊的行走者却一次次回到山间和村落。《长塘山》的古樟、《北极峰的雪》《春天的功课》中“出城门经自卑亭登高路”的仪式化行走,都显示了一种独特的观看方式——山林提供给行走者的不仅是都市的反面,更是一种时间感的更新:在树木的年轮与雪的覆盖中,时间呈现出不同于都市线性节奏的另一种循环。《老人的年》以近乎人类学田野笔记的笔法,记录了一位老人在年关“年度漂流”的仪式:从“小儿子家移居大儿子家过年”,“先向墙上的老伴禀明情况/邀请老伴一同挪窝、一同过年”“对着神龛上的祖宗/唱雅,躬身,轻声细语禀明情况”。这种仪式感的复现,让我们看到传统如何在一个个具体的身体行为中被艰难地延续——即使这延续带着无可奈何的哀婉。行走者的目光在此发现了现代性之外的另一种时间秩序,他的穿行于是获得了双重向度:既是都市观察的锐利,也是归隐山林的温柔。
《寂静赋》堪称组诗中目光最深邃的停驻。“深冬的早间,院子的积雪无人清扫/如果倒立起来就是一堵斑驳的旧墙”——开篇即创造了一个视觉颠倒的异质空间。院子里走过的人,一个“因为老母亲突然昏迷不醒/三天里把积攒十年的眼泪抽干了”,另一个则“取来保安的眼神,目睹键盘生成的方块字/排列成远古的壁画”。这个“旧时被唤作守藏室的院子”被“陈设在时间里”,具备了“包罗万象的气质”。冲泡茶时,会在玻璃内壁“听到一声低吟/仿佛来自深不可测的岩洞”。寂静在此不再是空无,而是充满了历史的回声与人世的悲欢——是穿越喧嚣之后终于听见的时间本身的呼吸。本雅明曾指出,一种深切的观看具有“辩证”的特质:在最卑微的细节中瞥见某种更广阔的闪光。《寂静赋》正实现了这种观看——一杯茶中的低吟容纳了岁月的苍茫,时代的喧嚣最终沉淀为一室之静。
在人物书写方面,刘羊的笔触兼具锐利与温厚。《网约车司机》直面都市底层劳动者的困境——“两大难题:吃饭和如厕”“久坐的前列腺就像软骨头/什么秘密都兜不住”。诗人以白描呈现而不加评判,却在一个个细节的累积中完成了对城市运行机制暗面的揭示。《阎老师是“老顽童”》则以明亮的笔调勾勒了一位“担心稿费过高/导致出版社亏本”的作家形象,“高兴的时候,见了文坛大佬/他会小王小张地叫着”。这些人物肖像犹如沿途拾捡的贝壳,每一枚都闪着不同质地的光。《剁椒牙白》从一道家常菜起笔——“手撕乡里牙白撒点剁辣椒/用猪油炒出来,香嫩脆软/有少时吃肉的感觉”——然后笔锋一转,写女儿“从餐桌轻手轻脚地送至灶台,留给她妈”,再联想到老母亲“睡佛般安放的牙白蔸/半日后抵达省城,依然青葱欲滴”。一道菜串联起三代人的情感传递,日常在此升华为伦理的寓言。《孔雀先生》则以整理诗稿为喻,“每根羽毛都要洁净、饱满”“开屏是生命怒放的大典/一开屏就要策应友军,征服敌人”,将诗歌写作的自我要求与生命姿态的内在统一,表达得精准而富有感染力。
《厨娘一席话》中,诗人写道:“信奉南岳,就像信奉自己的食材/以香客之心款待每一位食客”。这或许可以看作刘羊诗歌观念的隐喻:行走即朝圣,观看即供奉。无论是《山上的路》中文化身份的迷惘,《扬州慢》中对古典意境的追慕,还是《网约车司机》中对网约车司机困境的关切,《立春的仪式》中传统与现代的微妙交融,《鸡鸣山野》中乡村生活的荒诞与坚韧,乃至《春天的功课》中“接太阳”“拜会世间大人”的仪式化日常——所有这些,都是诗人以“香客之心”对时代生活的郑重对待。《诗日记:沧海一见》采用“日记”的形式框架,暗示了对瞬间性的自觉追求——每一首诗都是某一日的所见所闻,在看似随机的记录中却贯穿着一条精神线索:如何在碎片化的现代生活中,通过持续的行走与凝视,构建一个有意义的生命世界。这正是行走者之为行走者的价值所在——他不是时代的局外人,而是以目光的劳作介入时代,在短暂中辨认某种持存的东西,在边缘处发现某种中心的东西。
而诗人最终在《和自己对酌》中完成了这种行观合一的姿态:“一个人从小路上山,信步来到山顶小店/在落地窗一角选一个无人的座位”,然后——“静静品茶的你向独自饮酒的你点赞/上山的你向下山的你致敬,春风十里的你/向落叶萧萧的你诉说衷情”。诗人终于为自己“留出空座”,没有寒暄与劝谕,只是让多重自我相互致意。结尾明亮而开阔:“一座山便成了斟酒的童子/四面湖泊铺陈开一摞老宣纸/城市高楼矗立为数枚闲章,等你挥毫泼墨”。行走者从都市的观察者转变为山河的书写者——这或许就是“沧海一见”的终极意味:不是占有风景,而是在每一眼相遇中成为风景的一部分,将瞬间的瞥见化为墨痕,让易逝的事物在语言中获得它应有的位置。
(原载于《文学天地》2026年第4期)

刘羊,湖南洞口人,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著有《山间明月》《小小的幸福》《爱的长短句》等诗集多部,主编《诗歌里的长沙》《一首诗的距离》《二里半诗群30家》等城市诗歌选本。曾入选《诗刊》“每月诗星”、首届芙蓉文学双年榜(杂志榜)。

郑锴,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硕士研究生。
来源:红网
作者:刘羊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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