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论坛网友曹定龙/摄

投诗赠汨罗

——杜甫草堂行记

文/途中说者

“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

当杜甫在《天未怀李白》中写下这诗句的时候，肯定料想不到，他怀念故人李白的句子竟然会一语成谶，成为诗圣命途的诗谶。

步于成都的杜甫草堂，思绪就这样油然地从锦江牵到湘江，又系到汨罗；从古代牵到现代，从湘蜀系到神州。

暮年的杜甫离开成都后，流寓湖南，漂泊在湘江上，辗转折进了汨罗江，死于一叶孤舟之中，先临时葬在岳阳的平江。元稹作墓志铭说：“扁舟下荆楚间，竟以寓卒，旅殡岳阳，享年五十有九。”

杜甫葬在岳阳市平江县的小田乡，因是旅葬，所以墓志铭又载：“子美之孙嗣业，启子美之柩，襄祔事于偃师。”这就说得很清楚了。杜甫晚年是病逝于湘江舟中，因为贫困窘迫，暂时浅葬于岳阳平江。43年后，他的孙子杜嗣业历经艰辛，将祖父的遗骸迁回了河南的偃师，归葬于杜氏的祖坟。

平江的小田乡至今有杜甫墓，坐落在离汨罗江边不远、两三公里的一个小山坡上。这里是汨罗江的上游，汨罗江下游五十公里的地方，就是屈原的墓。

宋人林希无比感慨地说：“千古湘流，收得二子泪痕。”

2005年6月11日，农历酉年的端午节，诗人余光中先生受邀参加“2005中国汨罗江国际龙舟节”，先生在汨罗江畔郑重留下这样一幅题字：

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

余光中 乙酉端午

这么说汨罗江，余光中先生说得更早。1976年，他在散文《诗魂在南方》中写道：“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希望有一天‘魂乎无南’，果真成为‘魂其在南’”。1999年的秋天，余光中先生首次湖湘之旅，在岳麓书院演讲，答问时说：“我想我的聪明，像所有中国作家的聪明一样，都是从汨罗江开始的……汨罗江是一切一切作家的蓝墨水。”

余光中先生还深情地说过，“从屈原到杜甫，一条河承载两诗魂。”

唐代宗大历三年（768年）的冬天，杜甫乘船到了岳阳，在岳阳过了一个大年，大历四年的二月中旬才离开，这期间，他写下了《登岳阳楼》等六首诗。

大历四年（769年）的早春，杜甫由岳阳向长沙，特意安排在汨罗江的江口，登上了磊石山、凤凰山、汨罗庙，他写下了《过洞庭》《祠南夕望》《宿青草湖》三首诗。经过营田的黄陵山，他又写下了《宿白沙驿》《湘夫人祠》两首诗；经过湘阴的时候，他也写下了《上水遣怀》《野望》《发白马潭》三首诗。在汨罗祠，杜甫的《祠南夕望》诗写道：

百丈牵江色，孤舟泛日斜。

兴来犹杖屦，目断更云沙。

山鬼迷春竹，湘娥倚暮花。

湖南清绝地，万古一长嗟。

“万古一长嗟”，杜甫这样无限深情地怀念屈原。杜甫论诗，对屈原的崇拜见者多矣。

在成都草堂，杜甫的《戏为六绝句·其五》写道：

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

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

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在他心目中，清词丽句必须上攀屈原和宋玉，否则就将步齐梁诗人的后尘。

离开成都，“转作潇湘游”之前，杜甫暂寓夔州。他在这里的《偶题》中写道：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骚人嗟不见，汉道盛于斯”。

诗中的“骚人”就是屈原。

出三峡入洞庭，杜甫来汨罗之前经过了湖北的秭归。这是屈原的故乡。他在秭归发出感叹：“若道土无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

漂泊湖南，杜甫的《送覃二判官》中写道：“迟迟恋屈宋，渺渺卧荆衡。”“屈宋”就是屈原和宋玉。

大历五年（770年）秋冬，杜甫漂泊于长沙与岳阳之间的湘江之上，死于一叶孤舟之上，葬于平江县，魂归汨罗江。在湘江的孤舟上，他写下了《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的绝笔。

此后，再没有见到诗圣的新作了。

汨罗江不算大江大河，却竟然拥抱了中国两位最伟大的诗人。一个是“诗祖”屈原，一个“诗圣”是杜甫。他们哀民生的诗魂、诗灵，从此年年合唱在端午龙舟的波涛之中。

汨罗江，这蓝墨水的上游又岂止是蓝墨的水呢？

汨罗江作为屈原的殉国之地，不仅是地理意象，更是杜甫在生命最后阶段借以寄托身世之悲与家国之思的文化符号；是《天末忆李白》中“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

屈子魂、杜公笔，用蘸过黄河和长江水的笔，用蘸过锦江和浣花溪的笔，杜甫在湘江和汨罗江的绝笔书写，进一步刻度了汨罗江作为蓝墨水的上游的象征意义和文化标高。

屈原沉江，杜甫客死，中华的诗学传统在这里交汇，如韩愈所言：“猿愁鱼踊水翻波，自古流传是汨罗”。

汨罗江波涛日夜，锦江水日夜波涛，两位伟大诗魂在这波涛中、日夜里悲怆对话。汨罗江见证了屈原的决绝殉道，也倒映了杜甫的孤舟残梦。杜甫以生命最后的诗篇，将个人命运汇入这条承载着千年忧患的文化长河，使汨罗江成为忠贞与诗魂的永恒坐标。在这里，地理的汨罗与诗歌的汨罗合而为一，在蓝墨水的上游，流淌着中华文明中最为深沉壮丽的精神血脉。

流过草堂的浣花溪，是同一条文化的等高线；

流过成都的锦江水，是同一条文化的等高线；

流过湖湘的汨罗江，是同一条文化的等高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