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憩“惠风亭”
文/何田昌
“志奋前程须展骥,肩息此地好停骖。”在江华瑶族自治县大路铺牛角湾村境的“惠风亭”,我一进到亭内,干脆什么都不急着去干,且先落座被磨得现出包浆的条石上小憩片刻。咱就主打一个听劝——两对八棱形亭柱上刻工漂亮的两副楹联,提醒我不妨听听古人规劝:“登程备应羊肠险,坐石权听鸽语安。”
这趟行程半月前,去了趟郴州汝城。我惊叹于那里的宗祠家庙深受一座八百余年保存完好的濂溪书院影响,写就一篇小文《蕙风薰》,投稿见诸报章并推发在“朋友圈”,引发共鸣和共情。今又得遇以“惠风”冠名的此亭,似觉还有话聊。
古文里言之“惠风”,通常指柔和的风,尤其是春风,因其温和宜人,常被用来比喻仁爱、善政或美好品德。譬如,王羲之《兰亭集序》中,有“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之句,据说还是“惠风”一词初始的出处。
所能搜寻到的记述,是说惠风亭重建于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与古驿道的存在相比,可谓差得太远。“代代人离去,有树犹自存。”静静立于凉亭西北角那株树干直径一点五米有余、神态苍老的古樟树,与这座亭子相依相伴多少年了?就像她见证过那些不断变迁的沧桑世事,却从不向世人开口“揭秘”一样,亭子的故事她无论知晓多少,都一概缄口不言。
或许树下习习清风是她的轻语诉说,说的什么我们听不懂而已。抑或樟树密密匝匝的年轮里留存着清晰记忆,也只怪自己解析不了她那密码罢了。
这一路驱车奔行,且走且停看过来,除这“惠风亭”外,见到了“种福亭”“莲祠亭”“同善亭”“过客亭”“惠泉亭”,还有事前做“攻略”间接有粗略了解、此行遗憾没能到达的“济泉亭”“玉泉亭”“乐仙亭”“乐善亭”等,这些古凉亭一个个名字,或反映地理位置、自然特点,或体现文化和宗教元素,或蕴含美好寓意,承载着鲜明的历史、人文和地域特色,彰显了潇贺古道绵长丰富的文化内涵。
青苔长满被时间擦亮的青石板的罅隙,淤泥和茅草收藏鹅卵石镶嵌而成的弓背形“苞谷路”,宽敞平直的乡村水泥路覆盖当年马蹄的踏痕和战车碾成的车辙,潇贺古道历经岁月更迭,日渐湮没在萌渚岭连绵起伏的苍翠里。
秦始皇二十八年(公元前219年),五十万秦军出征岭南,一边开凿“新道”,一边循此征服百越,最终完成版图一统。
作为湘桂古道重要一线,潇贺古道北连潇水、南通贺江,将长江、珠江水系贯通而成中原与岭南间的“楚粤通衢”,号称海陆丝路最早连通廊道。战乱年代的兵员抵达与军需保障,太平时期的南北交流与通商贸易,以及附着其上的文化文明交汇与多民族融合,如同穿越时空的一幕幕大剧,无不在这悠悠古道上演。
如今驮铃声远,古道隐于芒花草丛,石缝间野蕨葳蕤,路口虬樟杂树斜倚。低头看一眼被轧出凹槽的青石和被磨得圆滑的卵石,一如触碰到秦汉风云、唐宋雅韵、元明沧桑或清民纷争的幻影回声,以及千年商旅人车残留的温热。
走进惠风亭前,拜访过一位回村乡贤叫李行福。他们夫妻俩始于热爱,成于执着,情怀致远,拿出多年收集的不同年代的老物件,自费办起“潇贺古道博物馆”,让一栋闲置村小学校舍的数间教室,演变成民俗展览厅,令看过展览的到访者内心唤起种种回忆,也令我们这趟古道之行,像是真的踏在故人走过的脚印里。
潇贺古道像极了一根长长的藤蔓,串连其上的城池和无数村街,则像藤上结出的瓜果。间隔五里或十里,或傍依一口汩汩泉眼,或与一条溪流上的石桥相伴,就有一座凉亭立于途经某个村庄的古道边。
那些凉亭里留存的碑记,尤有意思。
镌刻其上端庄清秀的文字,记述凉亭与桥、井的缘起由来和捐助人的功德。有的名字上方有“岁进士”“岁贡生”“恩监生”或“庠生”“廪生”“秀才”之类名头。他们原本曾是使尽全力沿这条路走向仕途的人,无奈科举不顺,并没能走太远就折返还乡。这些乡村“知识分子”不管捐的银两多或少,在碑记上几无例外会排名在前头,除了因乡贤之身份格外受到礼遇,还因了他们多是修井架桥和造亭之善事的倡议者、承头人。紧随其后上榜的,是捐功德额度遥遥领先的乡绅乡贤。再往其后就看不出什么显见规律了,捐献金额不等者与族内族外不同姓氏的人夹杂一起,想必按的是先后顺序排列。
荣耀昭示和从善引导的用意显而易见,这是乡村伦理道德开明宗义与大张旗鼓的宣示和弘扬。
过往历史就这样,大人物事功记录在史书方志里,小人物的善意,则有意无意留存在或残或缺的旧石碑上。
读惠风亭重修碑记,便见有曰:“大舜之善与人同乎,盖好善之心乃人之所同具……慷慨乐捐者甚众也……择日鸠工伐石庇材,不月而亭成之矣,名曰惠风。”
惠风亭坐北朝南,潇贺古道自北向南穿亭而过,出亭不远有岔道,立在岔路口的青石路碑给出简单明了的指引:左走广东右走广西。除却短暂战乱之时,更长的社会安定时期,经由此道的贸易往来频繁,南北互通有无——挑客们将茶叶和丝织品之类的货物挑往“两广”,销往他方;回程时,又将食盐等大量日用物资挑回内地。
潇贺古道,同样还是朝廷旨意传递和调职与新任命官员赴任的官道。包括官员遭贬谪,流放至百越南蛮之地,亦是经由此途。
像寇准在天禧四年(1020年)遭权臣丁谓诬陷,先从宰相之职贬为道州司马,两年后的乾兴元年续遭丁谓打压,再贬雷州司户参军。耐人寻味之处在于,好不容易登上宰相之位的丁谓,斯后也被罢相,贬为崖州司户参军。丁谓循着寇准蹒跚走过的足迹,亦步亦趋,踏着古道穿惠风亭而过,去往比雷州更远的海南岛上流寓之地。
离惠风亭不远处的另一座“乐善亭”,亭中巧有对联:“两袖清风,一路福星。”我想象不出,寇准和丁谓二人一先一后途经此亭,各自读到那副对联该是怎样一种心境。记得恰还读过与丁寇二人同是南宋一朝的文天祥一首词《沁园春·题潮阳张许二公庙》,其中有句“枯木寒鸦几夕阳。邮亭下,有奸雄过此,仔细思量”,虽在几千里之外的潮州所写,却是何等契合斯处意境。乐善亭里另还有副对联:“天上日炎炎,旅客征商正好息肩坐坐;亭中风嫋嫋,文人学士聊堪驻足谈谈。”是的,这般机缘巧合又颇具讽刺意味的事,何止文人学士援引为笑谈?乡野百姓和南来北往的过客,定然也会拿来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夕阳西斜,血色残阳将古道尽头的天际装扮成一幅重彩油画,惠风亭恰在画里。“黄昏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一只乌鸦以一道完美弧线,从远处天空滑翔到画幅中来,也捎带着将我从遐思拉回现实。它在古樟树枝桠和凉亭挑檐之上起起落落,更像是催我们赶紧返程。
从泊停一旁的车上回望,凉亭恰似摁压在潇贺古道这幅历史长卷上一枚闲章,印石边角虽有磨损,印文依旧清晰。好比凉亭柱石上那些刻字,有些许风化漫漶,所幸照样能辨认,可吟读。

何田昌,瑶族,湖南道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双牌县作家协会主席,湖南科技学院驻校作家。作品发表于《民族文汇》《散文百家》《天津文学》《火花》《芒种》《佛山文艺》《文艺生活》《文史博览》《新湘评论》等刊,有作品被《作家文摘》转载,作品入选中国出版集团《2023中国文学佳作选·散文卷》等选本,著有散文集《潇水流深》等。
来源:红网
作者:何田昌
编辑:施文
本站原创文章,转载请附上原文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