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

文/陈劲野

晚饭时分，屋里飘着淡淡的饭菜热气。

母亲拿着筷子，慢慢扒着碗底剩下的几粒饭，没有抬头看我。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等老屋收拾好了，我和你爸就回去住。”

听到这句话，胸口猛地一闷。我攥紧筷子，指尖微微发疼，脑子里一下子空白，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只觉得鼻子发酸。我不敢看她，只轻轻应了一声“嗯”，低头吃饭，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

其实我早就清楚，这一天迟早会来。母亲回老家，不是最近才有的想法，前几年她就时常念叨。只是我一直不愿认真去听，也不愿面对。

去年家里两个孩子考上大学，孙辈都不用大人操心了，母亲就经常跟父亲商量，是不是可以回老家了。每次说到一半，母亲又停住，好像怕我听见不高兴。

我心里明白，只是不愿多想，权当母亲只是随口一提。

后来母亲提得越来越多。吃饭的时候，会讲老家房子有天有地，住着舒服；晚上看电视，也总留意老家的天气和街上的变化。对于这些，我心里总是刻意回避，安慰自己，母亲只是想老家，不一定真的会回去。

2013年，父母从茶陵来株洲帮忙照顾孩子。这十几年，老家的房子就一直锁着。前几年邻居家老房子翻新重建没地方住，我们就让邻居暂住，别人都羡慕我们和气。其实，我是藏着一点私心，老屋有人住着，我就总觉得他们暂时不用回去，还能多陪我些日子。

今年五月，邻居家房子建好，把老屋的钥匙还回来了。

那一刻，心里一下沉了。我知道，再也没有理由留住他们了。

从这以后，母亲回乡的念头更坚定了。她常常说起老家的街道，说起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贺阿姨。说起这些人和事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轻松了，眼神也亮了。

看着她高兴，我也欣慰，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知道，父母心里始终念着老家。他们辛苦操劳了一辈子，晚年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用再迁就我们。我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牵绊住他们回乡的脚步。

这些天，一大家子默默准备父母回乡的事情。嫂嫂和姐姐收拾屋子，哥哥检修水电，弟弟添置家电。家庭群里陆续发来老屋整洁一新的照片，我一张一张翻看，什么也没做。不是没有时间，是心里一直不肯承认这件事，他们回去，我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老家那栋三层老屋，是父母一辈子的根。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父亲在县城工作，母亲在农村默默承受起拉扯我们四姊妹和照顾爷爷奶奶的重担。

1988年，一家人随父亲迁居县城，挤在二十多平米的狭小房子里。1992年，父母东拼西凑建起这栋房子，只为给我们一个安稳的家。株洲再好，于他们而言，终究只是客居。

这十几年，父母辗转数次搬家。住过没有电梯的七楼，每一次上楼都气喘吁吁；住过临街喧闹的楼栋，浅眠的母亲难以安睡。这几年换到安静小区，才算过上安稳踏实的日子。

我下班进门，一句“妈，我回来了”，母亲总会先给我倒一杯温开水。厨房里烟火袅袅，父亲安静读书看报，母亲轻声问我上班累不累。

每逢周末，弟弟从外地下班回来，一家人出门走走、买点菜、聊聊天，小小的屋子热热闹闹。

可在这座城市里，父母没有什么熟人，平日里说话的人也少。这些年，父母年岁渐高，身体状况大不如前。

去年七月份，母亲突发腹痛急诊住院，人很虚弱，还一直安慰我没事。同年父亲散步遭遇剐蹭，受了惊吓，休养很久才缓过来。

经历过这两次意外，我真切感受到两地相隔的无奈。一百多公里的路程，一旦遇到突发情况，我没办法第一时间赶到他们身边。

但每次听母亲说起老家的好，邻里熟络、房子宽敞，看着她脸上难得放松的样子，我到了嘴边的挽留，终究没有说出口。

哥哥嫂嫂家离老屋很近，只有几百米的距离，走路几分钟就能到，过来照看也方便，这是我唯一稍微安心的地方。

父母回乡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到时候，我会亲自送父母回去，陪他们回到久违的老屋，见见街坊邻居，听听熟悉的乡音。

真希望时间能慢一点，让我多珍惜眼前的烟火，多听听父母的唠叨，多喊一声，“妈，我回来了。”

父母在哪里，心安就在哪里。

山水不远，常念常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