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论坛网友咏洲/摄

一生的西装

文/柳客行

去南宁的日子已屈指可数。电视台的波导发来消息，去时一定要带一套西装，在“骏马奖”的颁奖典礼上穿。领奖是一件光荣的事情，买一套西装领奖穿，这对常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甚至是一件不值得提出来的事情。偏偏这件事落在了一个坐在轮椅上、随时需要人照料的少年身上。这少年便是我。我怎会料想到有朝一日也要穿着西装，去参加一场颁奖典礼呢？

至今，我没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西装。西装于我而言是一件陌生的物品。全身无力的我，是撑不起自己身子的，只有让整个后背靠在轮椅上，我才能保持身体平衡，不重重栽倒下去。西装是一件脆弱的衣服，也是一件秀气的衣服，穿在身上特别容易生出明显且让人自觉难堪的褶皱来。我又站不起来，需要家人帮助才可以将它穿到身上，自然很难保持它的高贵状态。穿西装在我这里便成了一件繁琐的事情。

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出席过什么必须穿西装的活动。在这偏远的小城里，好多人都与我一样，没有参加过什么庄重而严肃的活动。对于小城里的人们而言，唯一穿西装的机会也许是在婚礼上。而我呢？估计这一生也不会有这样一次欢喜而又幸福的机会，自然穿西装就与我无缘。

仔细想想，我好像又是个特抠搜的人，按理来说，高高兴兴去买一套西装参加颁奖典礼没什么可纠结的。坦白说，我没有什么挣钱的门路，买一套西装至少要花掉我写一篇省级刊物文章的稿费。写作的朋友都明白，这很难。没什么可隐瞒大家的，稿费于我而言还有大用：治病、生活、活着。我并不想花如此大价钱买一套或许一生就只穿一次的衣服。

我狡黠地与波导商量，颁奖典礼上可不可以不穿西装。即便我向他说出一堆穿西装时的艰辛与困难，一向迁就我的波导，这次却异常坚决。我有两种选择，要么穿上西装，要么穿少数民族服装。我知道要找一身适合我穿的民族服装要比找一件西装难得多，而且穿在身上就更费劲，花费还不止一笔稿费。

无奈了许久，我没有回复波导，许是他察觉到自己的态度过于坚决，随后又委婉耐心地劝导我：这是一次盛大而又庄重的典礼，也是我人生中一次重要的活动，当然要穿上一身帅气的礼服，开开心心参加。

我满是愁容地坐在炕头，沉默地望着窗外，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于我而言，西装并不是买来就能穿得上的。母亲知晓我的困惑。我没有力量支撑起身子，坐得久了，脊椎也渐渐侧弯。十多年前，医生就告知过母亲，随着我体内的骨骼慢慢生长，身体会承受不住，那些坚硬又沉重的骨骼并不会让我更健康，反而可能会压迫我的心肺，让我慢慢开始呼吸困难，严重的话，可能活不过二十岁。

母亲将医生的这句话深深种在了心里，往后的日子里，我的身体健康问题也成了母亲挥之不去的梦魇。每次，我在桌前创作的时间久了，抑或发呆坐了很久，母亲就会心急如焚，巴不得让我丢下手头的一切事务，立马躺下休息。有时我正酣畅淋漓地写东西，母亲便来到我身旁开始喋喋不休，先从一些大道理开始劝导，见我无动于衷，便带着哭腔讲述生命的重要性。催促的次数多了，我便没了灵感。为此，我们还争执过好多次。我也曾用一些狠话回㨃过母亲。她听了那些话语，只是默默离开，躲在一角偷偷哭泣。

瞅着母亲的模样，我虽在心头愧疚着，可从未在口头表达出来。母亲哭过后也就不再理会我，我本想着母亲就此不再多问。可过不了多长时间，母亲便又像无事人一样，再次来到我身旁催促，直到我乖乖躺在炕头，她才如释重负地去忙手头的活儿。

与母亲斗智斗勇久了，我渐渐发现，她并不会强求我躺多长时间，只是瞅见我躺下就好。刚开始我会躺一个多小时，后来半个小时，再后来十多分钟。只要躺下过，母亲瞅见我休息了，便可以安心忙活她手头的事情，我也逐渐掌握了母亲这一行为上的漏洞，不再与她犟嘴。记得有一次，我只躺了五分钟就又让父亲扶我坐起来开始创作。母亲也没有唠叨，我狡黠地胜利了一次。

二十多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母亲亲眼见证了我背后生出的大大的驼背。不过她也欣慰，我会乖乖躺下休息一会儿。目前我的身体还算符合她心目中的健康状态，并没有出现呼吸困难或者压迫心肺的情况。

人终究会为自己的年少无知而买单，这大驼背也影响着一些事情，就比如穿衣服，好多衣服都被驼背顶起来，让我看起来臃肿不堪。母亲知道我不想让人瞅见我那大大的驼背，也不想让人瞅见我不堪的模样。母亲是个聪慧的人，她总会尽量给我买比较宽松的衣服，来遮掩我的大驼背，就像遮掩我多年来深藏心底的屈辱与不甘。

西装，是需要合身的，大了不行，小了也不行，母亲比谁都了解我的身体，她知道很难找到一件我能穿的西装。我把波导告诉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告知了母亲。她知晓我担心买来西装，如若不能穿，又白白浪费，可波导还在等待着我穿上西装给他发照片审核。

就在我遥望窗外发愁的时候，母亲突然有了主意。她想起妹妹有一件西装，是妹妹参加工作前最重要的一次面试时穿过的。正好可以先让我穿上试试，发张照片给波导，让他瞅瞅我穿西装的样子。母亲是个急性子，说干就干，她麻溜地跳下炕头，将我拽到炕边，帮我脱掉身上的衣服，穿上妹妹那件洁白的衬衫，又扶我躺下，一一拽好衬衫的各个角落，让衬衫整齐地穿在我那早已没了标准模样的身上。母亲又扶我坐起来，在我身上小心翼翼地套上妹妹的西装，又上下左右掸一掸，再扶我躺下，将西装拽齐，扣上最中间的几颗扣子，又一次艰难地将我扶起来。

母亲来不及擦擦额头上渗出来的汗珠，又拿起手机，用最不娴熟的拍照手法，给我连续拍了几张照片。我挑了好半天，才将一张还算瞅得过眼的照片发给了波导。很快波导就回了消息：“特别好，特别帅气，只是有些美中不足，这是件女士西装。”

我瞬间愣怔住，还在疑惑波导是怎样知晓这件西装是妹妹的。他便又发来一条微信消息，消息的末尾还配上了一个古灵精怪的表情。波导告知我，女士西装与男士西装的领子方向是不同的。我终究是吃了不懂西装的亏，尴尬地给他回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波导还是肯定了我穿西装的样子，让我去买套男士西装。

看来此去南宁，必须带一套西装过去。决定下来，我便思索买西装的事情。

小镇的衣服店都没有无障碍通道，那高高的台阶威武地阻挡着我进店的欲望。二十多年，买衣服都是母亲去为我挑选，有时母亲会穿在身上试一试，有时妹妹会穿上替我试一试。买衣服之前都是与商家商量好，如果不合适便拿去调换，有好多次，母亲都是买了衣服急匆匆回到家里，帮我穿到身上，如若不合身，便又火急火燎地骑着自行车前去调换，生怕时间久了商家不予退换。可卖西装的地方讲究出门概不调换，我需得亲自去西装店。

没了办法，和母亲商讨一番，决定上街去买一套。

（节选自2026年第5期《芙蓉》柳客行的《一生的西装》）

柳客行，原名马骏，回族，生于1995年，中国作协会员。在《人民日报》《文艺报》《人民文学》《民族文学》《四川文学》《伊犁河》《朔方》《黄河文学》《六盘山》等报刊发表作品。入选中国作协2023年度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之星丛书，获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朔方》文学奖、2025年度新时代青年先锋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