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载韵，星光藏欢

——黄小常先生《心生欢喜》诗词品读

文/谢丽

我闲时喜读诗联，偶作品评。日子清简不喧，心底常存恬静。郴州黄小常先生寄来快件那日，我正伏案料理杂务。拆开包裹，便见封面题字——《心生欢喜》。书名甚好，质朴温润，不故作矜高，也不刻意抒怀，像一个人跋涉长路，推门回家，拍去一身灰尘，轻轻说一句：回来了。

这部集子，我断断续续品读了多日。他绘山水、忆故交、叙父爱，也写自己五十年的来路。有些句子读着读着，常叫我放下书，凝眸窗外。及至最后才懂得，这本集子最动人之处，不在于蛰居书斋静守清寂，而在于他长久行走在两样事物之间：一边是风尘，一边是星光。风尘，是商海浮沉，是郴江涨落，是杯酒闲坐，是空庭听雨；星光，是未曾冷去的书声，是云边孤鸿，是青山迎暖风，是不灭的诗心。数十年间，他时或低首，时或抬眸，逢遇风物，便落笔数句。这些文字，有的寄于山水，有的藏于人情，有的是岁月的回望。

先看山水，这也是黄小常着墨最多的题材。《登岳阳楼》里“斜阳抖落洞庭秋”，一个“抖落”，写活满湖秋意。斜阳本是缓缓沉落，他取用这一词，像随手掸去袖口微尘，举重若轻。《华山峡谷行》：“叶落泉无语，云开松有声。”静境藏于叶落泉寂，生机自云开松起——这早已不只是写景，而是心境的写照。《登尖峰岭》：“忽有风来生两腋，一峰立处众山从。”表面摹登高之景，实则寄人生立足之思。他不曾自居凌驾群山的征服者，而是透出寻得安身之地的笃定。飘然意起，根基却稳稳落在这一座山峰上。再看《石鼓书院感怀》：“石鼓听潮依旧是，人间史册早翻篇。低头我问潜江月，梦里书声到耳边。”潮声如故，只是时序早已更迭。这不是泛泛怀古，是读书人对书声渐淡的一份隐忧。他不高声宣讲传承，只悄悄问江月，梦里的书声还在不在。姿态淡然，自有千钧分量。我常想，他坚持写格律诗这件事，本身就是这句诗的延伸。山水于他，不是逃遁的去处，而是和天地对话的地方：眼前是峰、瀑、江、月，心底是不肯中断的书声。

他不少山水诗格局开阔，气象宏远，如《登庐山》前三联“峰高悬瀑布，声震万山空。落日穿云雾，飞禽绕树丛。挥毫描翠玉，蘸墨染苍穹”，句句皆有气场，撑得住场面。他出彩的句子，往往脱于程式，不刻意拘守：《鹧鸪天·登祝融峰》：“利刃裁开一碧空，星河缝入翠青中”，“裁开”“缝入”，和“抖落”是同一机杼——用日常动作写宏大景象，举重若轻，正是他的本色。这些好句固然难忘，可我翻回去再三品读的，大多还是他写人的篇章。

《忆父》一诗，我初读便红了眼眶。“空庭独坐雨如纱，恍惚重回旧岁华。”起笔便将人牵入往事。“好忆童年生梦境，尤怜老树发新芽”，看似写景，实则写人事代谢：自身渐入暮年，老树却年年抽芽，其中况味难以言说。颈联“杯中陈酿香犹在，眼底寒塘影自斜”，陈酿是父亲留下的，寒塘是眼前实景，一存杯底，一落眼底，一暖一冷，情意却一脉相通。尾联“欲问先茔春草色，茫茫云雾隔天涯”，一腔问询，为云雾天涯所阻。全诗无痛哭之语，克制到近乎吝啬，却写尽中年人雨中空坐的思念。一缕酒香留存至今，遥隔云雾的是坟茔，这一点温香，沉沉不散。

继之《镇江访发小》，笔调一转，灵动温暖。“桥弯浮月影，舟动捕星声”，“捕星声”很妙。星光沉于水面，本是静影，船桨一荡，碎开波光，他偏用一个“捕”字，由被动转为主动，藏着不肯让美好轻易溜走的少年心性。明知留不住，仍想去捕捉，这份心意，早已不只是通感的巧思。这和《西湖戏荷》“只因一里我私藏”是同一个心思：遇见佳景，总想留住，纵使留不住，也要在诗里收存一份。“乡音千里外，杯底落秋晴”，千里之外相逢，乡音如故，一怀秋晴落于杯中，暖意自生。字句不加雕琢，而余味绵长。他写友人，笔墨一贯真诚。《宁夏逢好友感怀》“君有高风昭日月，我凭壮志展峥嵘”，对仗虽不算新奇，却绝非应酬套话。是由衷相告：君存风骨，我尚怀壮志。二人历经长路，回望之时，依然在路上。这份情谊，无争竞之心，唯有彼此相知，远胜许多泛泛酬唱。人与人相交，不必远涉万水千山，能互诉几句真心话，便已足够。

人情篇章之所以动人，不止情真，笔法亦自有章法。黄小常以传统诗词为外壳，承载的却是现代人的生命体验，《五十自题》最能体现这一点。“半生踪迹任西东，得失何妨谈笑中。”半生辗转奔走，得失皆付谈笑。这并非古人穷达进退的旧论调，是浮沉商海之后，属于今人的豁达。“镜前莫叹鬓初白，雨后犹看雪里红。”鬓染霜华本是寻常，风雨过后仍有生机，一悲一喜，尽在当下。尾联“偶寄此身于彼处，青山不过一春风”，古人言“人生如寄”，多含悲凉；他写“偶寄此身”，姿态从容，不是遁世，而是释然放下。世人常道青山不老，他却说青山也只是一阵春风。看淡所谓永恒，并非参禅悟道，乃是奔波半生之后的自宽。字句存古意，内里情思，却是属于今人的。

只是，他并非一味看淡。自述“少年仗剑读金庸，随学南师慕佛宗”，读来会心一笑：金庸寄少年热血，南怀瑾慰中年心神，二者他皆曾亲近，一路涵泳。“商海浮沉漂似客，江湖辗转蛰成龙”，一个“蛰”字用得极好。少年仗剑，锋芒在外；“蛰”，便是敛剑入鞘。他收束的，是外露的锐气，少年凌云意气却不曾消泯。不是躺平，是蓄势：并非不愿出鞘，而是懂得静待其时。待到“轻持茶盏候飞鹤，漫卷诗书听远钟”，方见从容。这份从容不是天生的。看《江城子·五十感怀》：“曾经奋斗那般狂。指湘江，傲沧桑。”年少时有狂者意气，及至如今“半百更开张”，五十之年，重新出发。这份底气，由“任能扛，苦能尝”六字托住。从容，是从风尘里一寸一寸磨出来的。

他的文字，不止寄意于一己冲淡，更藏一份沉实担当。《加入民革有感》“劲节凌云如翠竹，雄姿耸立效青松”，《友赴任临武有赠》“且携锦绣文章去，自有梅香傲骨来”，这些句子不轻浮、有筋骨，藏着对事业、对乡邦的牵挂。他不是困守书斋写诗的人，是做过实事、仍在做实事、也会一直做实事的人。正因为有这份阅历打底，“青山不过一春风”的放达，不是书斋里凭空悟来的禅理，而是入世历练之后的通透；也正因还在路上，“事业攀登又一峰”才不似应酬套语，是发自内心的期许。做事和写诗，在他身上并不冲突，而是互相滋养：世事磨洗诗心，诗意安顿风尘。

读至卷末，再回看书名，方懂“心生欢喜”的深意。这份欢喜，不是一路顺遂得来的安乐，是历经世事之后，自主选择的从容。他下过海，扛过事，至半百重归诗书。后记那句“今敛寸心归澹泊，沧浪浣笔启新程”，这个“归”字便是钥匙。他不是弃商转行写诗，而是回到少年时便倾心的诗书之中。正如《自述》：“得失之间观自在，坐看庭下老山松。”自在并非凭空而至，是在得失取舍之间慢慢体悟得来。他读南师文字，自有几分禅意，但这份欢喜，不是未经世事的天真，而是阅尽风波之后的取舍。作为教书人，我格外懂得这一层。他写郴州的句子格外动人：“锦鳞一跃传佳讯，却道郴江正涨潮。”这份喜悦不大，却真切动人。“最是人生登顶处，烦忧忘却剩思量。”登顶之后，烦忧散去，余下的思量不必说破。少年在岁月那头，半百在这头，他立在其间，静听郴江潮起，心底这份欢喜，安静而绵长。

他有一语，我回味良久：“我只是一个行路的人，在尘土与星光之间，偶然说出几句大自然的语言。”缀于卷末，道出他的创作本心，意蕴沉厚。风尘是脚下的生计，星光是心上的诗意。他不替山河立言，不事虚饰张扬，只以行路者的姿态，撷取世间点滴感怀。教书多年，我常和学生说：好诗不是在书斋里雕琢而出，是从寻常日子里生长出来的。黄小常这些诗词，不刻意求工，更不为应酬应景。这份文字属于一个郴州人：长在郴江边，历经世事，重归案前，记所见、所遇、所思。这份真诚弥足珍贵。

掩卷之时，想起《西湖戏荷》那句俏皮语：“好事黄莺相竞笑，只因一里我私藏。”他私藏了一里西湖，我也私藏这一卷诗。窗外暮色漫上来，合上书页，不敢说已然心生欢喜，心底却安稳沉静。

谢丽，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

黄小常，男，1971年出生，湖南郴州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湖南省诗词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