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旧瓷碗
与其说是我
把它从一堆无用的客体中打捞出来
不如说,它本身就是脱颖而出的奖杯
奖赏成全了彼此的我们:一首存在之诗的清晰意义
——题记
1
现在,这个旧瓷碗就在我书桌上
我们彼此端详,潜潜的心语交流
回避哲学,巧妙绕过秋天虚无的深渊
我们用沉默,拓展历史的景深
现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夜晚
我在倾听一个惨遭柏拉图从理想国驱逐的
诗人,在时间背面,用寒蛩叙述自己一生
是的,先不要着急阐述崇高的意义
只说一件形而下的器皿:一个旧瓷碗
在一堆黯然神伤的弃瓷中
在一家已停产多年的瓷厂后山
岁月在身边流淌了几十年,它在那里
耐心静坐了几十年,从来不理会
似水流年带来的残酷
是在等待怎样的酬劳?
雨水曾一再模仿抒情诗人的发音
对生命、爱和青春的这些易逝的事物,一再咏叹
陈旧的话题和观念,都已破碎
它以平常之心,保持了自己的完整
我该不该赞美?
那看一眼便令我难忘的旧瓷碗在众多弃瓷之间
机缘巧合,被我看见
我将它捡起,用清水仔细洗净,带回家
置于案头,成为我面前一个物理性存在
这是不是一个神启的时刻?
天空有群鸟飞过。我心里
有一种迎神的低音优容迂回
那乐音隐含着爱的悲叹、遗弃的故乡和
寄寓无限乡愁的遥远的深秋,吟唱着
在彼此的、宿命的、流浪中的邂逅
现在,我把它捧在手心摩挲
它的腰肢白云缠绕,或者一缕微凉的西风
一些从天空飘落的雪花,一点一点
把我内心打磨得锃亮
它像一朵白玉兰绽放在我指尖
像一枚月亮在它自己的圆满里
在釉的谦逊外衣下,有无数人耗尽的
春天和呐喊。现在,我看见了它的底款
与生俱来的胎记。或者说
一个曾经荣耀如今已经衰落的家族的族徽
在时光的隐身处蛰伏了那么久
我捧着这个瓷碗,小心翼翼
不能肯定,我们之间潜潜的交流
只为让我自己从一种植物般的孤独中
解救出来。这中间必定有某种因果存在
我目光坚定,沉思将我带得越来越远……
2
岁月之窑悠深
从泥巴、粘土到器皿,这一过程
是一种冒险。这样的方法让
一首诗处于自我毁灭的风险之中。然而是火
终究是火,在一个溃散的时代,将语义凝聚起来
让我们心灵,有了坚实的落脚之地
一种顿悟的张力和启示带来的快乐时刻虽然持久
接下来劳作的痛苦,需要付出很长的耐心
一把青蓝之剑。一条通往文明的征途
剔除愚昧,锁定前生的锋刃
哦,火的珠胎暗结,一个用情至深的心结
像殉难圣徒,又在神的圣火中重生
一切魅力的源泉都来自相反张力间达成的和谐
在隐蔽中勾勒出命运的蓝图。火传递的
生命,朝向一种美的不同表现过程的某个阶段
像一位优秀诗人的诞生,秉承天地赋予的
灵气和才情。在所有古老的中国故事里
都能找到每个人物的姓氏血源
在它身上,我阅读到一直不曾消失的真正的
古典品质。也读到了时间凝结的波浪
曾经是那样荡漾。如今
以不可破坏的完整性,安静呈现
一个满意的自由度:圆满的共鸣
3
它与时间的边界从模糊到清晰
又从清晰到模糊。让任何一个长久凝视
它的人,最终都忘记自己
瓷碗摆在我面前,通过无语指向意义
在遭遇价值危机和痛苦疑虑的时代
谁能一以贯之地坚持正直原则?
它曾掩埋在泥淖里,在痛苦的滚动中
永葆洁白高尚的品格。与一个行走在
红尘中的诗人,用白银组成的一组音符
形成遥远的心灵唱和
从瓷,我想到了白雪
但我不会将一个旧瓷碗描绘成一个
符合男性期待的温驯、柔美的女性形象
我害怕它内部寒冷的锋芒刺向我
制造一种灵魂的险峻
雪,眼泪的白骨。一位存活于我
想象中的仙子,以星光和露水为食粮
一旦庸俗的人畜抵近她,便香消玉殒
在白雪与瓷器那里,我读懂她们共同的信仰
——易碎又宁静的心,绝不屈服野蛮
但顺从于干净灵魂的暴力
4
常常,我走过一些热闹的街头
什么也没见着。而过往岁月里一些东西
渐渐内化于心,越来越新颖、典型
此刻,我双手置身于历史之中
已成为一种象征。必须洁净,我不允许被沾染
我小心捧着旧瓷碗,听从
自然神秘的召唤。在彼此的回应中
我凝视这只旧瓷碗,如此深情
它是被画家永恒固定在画布上的
姿态宁静的女孩。携带着爱与芳香
创造的工人已消隐于历史
福至心灵,是冥冥之中上苍假借我之手
找到,让它从最深的黑暗中脱颖而出
成为一个行动的主体而显形
一支时光圆舞曲中最优雅的舞者
我越是深情,越感到卑微
我的卑微是那么真实

5
不要把我们邂逅看成意料之外的庇护
如果说我遵循神的旨意,我有福了。
一个旧瓷碗,成全我
灵魂的渴望和一首温暖又深潜的诗
我知道,一首平面赞美诗
无法准确描绘立体的瓷碗。只有不妥协的
敏锐洞察力,才能熟练掌握那诞生星光的语言
为它编织一件希望的风衣
从瓷到词,绝句一般险峻、精美
一种离题之美。我的渴望
让一首诗在风中闪耀
当我在虔诚祈祷中站起
在不断激活过去中,创造未来
从词到瓷,我需要不断剔除语言的
虚假成分。恢复物的逻辑
不让它在遮蔽中哭泣
风,拨动雨水的竖琴
在时间的荒原,冷静制造的缝隙
是我的藏身之地
6
我有时想,如果一个人
希望得到的关切、愿望和解答都得到满足
灵魂会不会像暮色中倦飞的归鸟投林
那山坡,曾以母性的力量
支撑失重的天空。离我最近的春天是这些
野草。以新的柔姿,让鸟语花香、繁密的生机
重重叠叠地生长。让被迫停止的时刻
从遮蔽中解套,呈现一个动态空间
哦,诗人由衷赞美的处女之地
我凝视它。它生动起来
刺激我的感官、直觉,让我迷狂
生气源源不断灌入它的空
让静止、过去的僵死的时刻
变得动荡、绵延、连接不确定的未来
它张开嘴,这只旧瓷碗
却始终沉默。太多要表达的东西
因沉默得太久终至遗忘、终至失语
7
地平线像一根独弦
只有夕阳,弹奏出唯一的重音
千年前,它的祖先曾漂洋过海
现在,它被安置在一个退役军人的案头
我的双手像忠贞不渝的藤蔓将它紧紧
捧在手心。我们望着四合的暮色,听到
风中传来一个遥远的声音:
“灵魂突破你而你留下……”
它是物。会不会和我一样感受到逝水年华
带来的残酷?我不知道
但我信它有灵魂,有自己真实的悲伤
有感知自己作为物的存在权利。所以
我得让它装一次井水、一只洗干净的苹果
泡一次龙井,盛一次米饭,还要用让它
盛一次熬好的中药。想让它和所有瓷碗一样
体会一只瓷碗的物用价值
我还希望能装一次我的梦
那么,我的梦也是圆满的了
而另一种声音从空中传来
“要求一首诗,承载太多现实是不公平的
诗,就是诗。灵动飞扬的,不及物的……”
我抚摸着它,无以为答
我静静等待那非比寻常的想象力和
神启的自觉,降福于我
8
没有变色龙干预光谱的隐身术
也不是被命运放弃又重新安排的花朵
它就是一位气质端庄优雅的隐士
看惯落叶的天空,忍受南方的雨水
现在从山野隐士变成城市居士。无论身处何处
都已经摆脱了“别处”的诱惑。现在
在我书案找到安身立命的国度。像我写诗
忠实于自己经验、对待生活与现实的理智态度
从不押上灵魂的赌注。在通往现代的路上
克服自卑和渺小,像舍弃小数点后面
没完没了的无限不循环小数
但必须保留一组基因的密码
与民族的文化传统坚定地站在一起
我是说,一个诚实而纯粹的诗人
只有在精神血缘上,才能获得身份之辨
这是一个诗人、一个旧瓷碗的真正尊严
9
回忆中的一抹亮光掠过秋水池面
是相知,或者是梦幻
现在,月光用内心独白的鼓点
轻轻敲出光明的序曲,遥远的箫声飘过来
围成优美的弧度。你的心灵和你
成为我一个存在的迷宫
我必须找到曲径通幽的路线,走出来
月光如水的夜晚
就让我用落满你身上的月光爱你
这是灵魂漫游的时辰。爱你
我已不知不觉从第三人称的隔膜与冷淡
转换成彼此的第二人称。我不再按捺身上的
冲动气质,将沉湎于虚幻激情中的你
唤醒。让我们都回到现实中来
我需要听到,风和光
在你细腻的外壁摩擦出清冷的音乐
回到诗歌的聚光灯下
你熠熠生辉。你的再生是我的浪漫
你我共同的想象,让一首诗
找到自己生命力的源泉
如同爱情一样不可磨灭。或者说我相信
你在这个世界已找到体内的钟声、表达的词汇
一个信使,站在四季的门楣
让时间开口
说出自己
10
我不可能修为到能超越自然万物
而谦卑和敬畏,仍允许我
从你的形体中获取自己希望的短暂圆满
我曾无数次假设头脑里有一把梯子
我希望你和我一道攀援,抵达空中的花园
这的确只能是假设。在沉睡者那里
岁月是一条从伤口流出却波澜不惊的河流
你已经完全醒来。你是我从一支喑哑的
合唱队,挑选出来的独唱高音
当你美妙的嗓音从低沉的音域拔上白云
我将在你面前消失。我只成为自己的
主角和中心。将双手安放在暗处
一如让它们坠入寂静无边的深秋
四周物件也退隐至虚无
我,一个纯粹的观赏者
让孤独的叙述住满冰点的言辞
我将走向自己的远方
而你,已不是一只旧瓷碗
而我,终究还是一个服从内心又满怀敬畏的诗人

刘起伦,笔名起伦。军事学硕士。1988年开始业余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诗刊》《解放军文艺》《小说月报》《当代》《星星》《天涯》《西部》《芙蓉》《湖南文学》《湘江文艺》等刊,曾获《诗刊》《解放军文艺》《芳草》等刊物诗歌奖,参加过第十六届“青春诗会”、第七届“青春回眸”,以及全军小说创作笔会。出版散文随笔集、诗集、中短篇小说集数种。现居长沙。

来源:红网
作者:刘起伦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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