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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静:父亲的遗像

2017-12-11 16:25:14 来源:红网 作者:徐静 编辑:夏君香

  办完父亲的后事,我把父亲的遗像挂在他生前居室的墙上。以后回到老家,代替父亲身影的,就是这一帧“遗像”了!

  我对父亲的去世,曾经有过一点预感,但也万没想到,老人真的就那样匆匆走了。

  就在父亲去世前的一个多月,他为我一个外甥的书房写了四个大字:大道至简。从弟弟微信发来的图片,我揣摩其中的一笔一划,觉得老人用墨饱满酣畅,笔力苍劲,勾划转折交待清晰,心里暗暗祈祷父亲寿过期颐,终得福寿圆满。甚至就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天,我在外地听到他病重的消息,还心存侥幸:父亲一辈子从未住过医院,底子好,加以终生修练书法而涵养的精气神,再加上旷达不拘的性情,或许能够最后挺过这一关……

  可是,父亲还是走了。

  父亲走得匆忙而决然。除了因突发性大面积心梗让他自己疼痛难受了几天,没有给儿女添丝毫的“麻烦”——为他尽最后一点“孝道”。父亲独自承担了生命的一切,包括死亡的痛苦。

  自母亲过世后,父亲就孤身一人,守着老家那座房子,整整十二年。俗话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一旦老年失伴,便只剩如秋雁单飞般的清凄和孤寂。我每次回老家看望他,总见他一把靠背围椅,坐在挂着母亲遗像下的一方书桌前面,静静地写字,或独自玩扑克,或打盹,或望着窗外,一脸孤独和苍凉,脸上皱纹也是日渐的深了。闻到我进屋的声响,他掉转头说了一句:“你回了。”我只从他浅浅的笑意感觉到他内心的喜悦。年过九旬的父亲,岁月风雨、人生况味都经历和品尝过了,但他从来不向我们倾诉,担心我们对他有太多的牵挂。他只希望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这比什么都好。

  老家的房子是上世纪80年代修的,厕所设在外面。每至冬寒,我挂念他晚上起床不方便,容易受寒或摔跤,免不了多给几次电话,他的回答总是很简单:“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们放心。”持家方面,父亲向来不是一个精于算计的人,有钱就花,没钱不花。可自从母亲过世后,他就像变了个人,花钱的事没一样不精打细算。晚上亮着台灯,如果没有客人,就不许开房顶的大灯;一块煤,不烧透不换;打井水也不让多打,就连对他溺爱的孙女儿也不例外。晚辈们每次回去,都会给他一点零花钱,他总说“我的钱够用,你们不要操心。”话是这么说,过日子还是照样省。这一点,让我很长时间迷惑不解:父亲到底是怎么啦?

  父亲对葱茏的生活和自然,其实有着很深的挚爱。还是母亲在世时,他就几番腾挪,在屋后的小院里筑了一个宽两米、长三米的花坛,栽上茶树、铁树、葡萄。又在另外的空处摆满大大小小的盆栽,早晚伺弄,浇水、拔草、修枝,乐此不疲。每年茶花盛开的季节,父亲都会要特别地高兴好些日子。我回去若错过了花期,他就会说,今年的茶花开得如何如何的好,你要是早几天回来,就看到了。母亲过世后,他的日子过得简朴、节省,但每年的春节,他总会买一、两盆上好的水仙(这也是母亲的喜好),搁在客厅,一直养到叶蔫花凋……

  给父亲做过九十寿庆,我感觉他的生活和精力慢慢有了一些变化。寿诞过后的第二年初春,父亲脱去厚实的棉衣,花了整整半天时间,为他的孙子书写了《岳阳楼记》四幅条屏,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到我的手上说,“交给丁丁,让他好好保存,这样的条幅,爷爷以后再也写不动了!”果然,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有篇幅较长的书作示人。他的饮食起居也没有了以前的章法,吃东西随意,有一顿没一顿。我们姊妹还有朋友几次和他商量雇请一个保姆,或者每周做几顿饭也行,都被他一口回绝:“我能够自己招呼好自己,要这么麻烦做什么啊!”

  眼看父亲日渐的衰老,我的忧虑也随之加深。我想,父亲这样一再固执己见,除了他晚年习惯了独自清静,更重要的原因,还是怕给我们增添经济的负担。

  父亲辞世那年的上半年,家乡遭遇一场突发的特大洪水,给父亲造成了意想不到的心理和精神创伤。他被迫离开老屋,先是住在城里妹妹家,后来又转到乡下,和叔叔、婶婶家一起居住,每天总是坐立不安,从早到晚嚷着要“住回去”。直到洪水退后,弟妹张罗将屋子重新粉刷一遍,重新铺设用电线路,还更换了一部分家电家私。大家都希望他重回老宅后,能够静下心来好好调养一段时间。立秋过后我回了一趟老家,感觉父亲的精神和气色确实已经大不如前。一场大水把他多年的花木都淹没了,只剩下那棵茶树,因为水未及顶,还孤怜怜地勉强活了下来,“就连长得好好的铁树……都死了!”父亲一脸凄惶,像是告诉我,又像是自言自语。一直为他喜爱的大量碑帖和书刊,也在洪水中化为一团纸浆,无疑让他更加伤怀。他进食日少,晚上睡不好觉,只说,他已经活得这么久了,应该要走了。一天,他当着我的面,让弟弟把他存在银行的钱全部取回来,摩挲着说,“我一有什么事,你们不要另外花钱,有这些钱够了……”。说完,父亲缓缓转过身去,走到床边,把那一沓厚厚的钱,压在枕头下的垫絮里,又轻轻摁了两下。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些年来,除了那点不多的企业“社保金”,我们给他的零花钱,他大都这样积攒起来了。我原先对父亲的疑惑,也顿时有了答案:他那样执着地改变自己多年的习性,节省着过日子,心里其实是在独自安排自己的“后事”。在常人看来父亲的晚年虽有几分孤独,却无太多牵挂让他劳心。其实不然,他还默默地隐藏着这番心思,他过的并不轻松。想到这里,我的心里泛出一阵难过和酸楚。我只好安慰他,您现在安排这些,时间还太早了。父亲淡淡一笑,望着我,并不多说。我却在突然间感到一阵不安,但也万万没有想到,父亲那“浅浅一笑”,竟是他一生最后在我心灵的定格。

  送父亲远行的灵堂里,哀乐低回,亲戚朋友、街坊们来来往往。我们正考虑从他生前的留影里,选定一张作为灵堂摆设的“遗像”,忽有街坊来说:你父亲早在去世前三天,就自己到照相馆摄下了这张照片,并且嘱咐,这是要安放在他灵前的照片。

  街坊还说,那一天一早,他穿戴得整整齐齐,孑然一人,走了近半华里路,一直走到镇里的照相馆……

  我捧过父亲的遗像,心里为之一震。望着他的面容,清癯、苍老,平静而安详。我一时无语,只觉得父亲一辈子经历的风霜雨雪、苦辣酸甜都沉淀在那里,心底漫过一阵疼痛和愧疚。或许,父亲已经预感自己来日无多,就连一张“遗像”,也要为自己准备好。在那个冬天寒冷的早晨,他的身边无一人陪伴,最后一次走过那条他九十二年人生中无数次走过的街道。父亲的心里,当时在念想什么?……

  我再也无法抑止的眼泪,一点一点地滴落下来。

  我同时想起几年前,家族的长辈无意间向我说过的话——多年来,父亲就存有一个心结:他觉得在我们的青少年时期,家境困顿飘零,他个人性情也因此多有焦躁,作为父亲,没有为我们提供良好的成长环境和条件,他一直为此深感不安。如今老了,更加无能为力,只有依靠自己的支撑,精打细算过日子,以减轻我们的负担,弥补过去他自认为对儿女的“亏欠”……

  记得当时听了,我只是觉得父亲想多了,往事如烟,留在心里,不是苦了自己么?如今面对此情此景,我的心里再难平静。我的父亲,您一辈子的辛劳与奔波,您的率真而少机心的品行,您终生对书法艺术不舍的追求……早已沉淀为我们的财富,您已经做得足够了!我还想对父亲说:一个时代对家庭造成的坎坷与不幸,我们怎么能够不理解,怎么能让一个风烛残年的父亲,还要如此亏待自己、承受这般不该承受的心灵的折磨与羁绊?我还想告诉父亲:我们同样经历了社会的沧桑和人生的历练,也思考过生命的价值和自身的责任,我们完全有义务让您的老年过得更从容、更自在、也更舒坦啊!……

  可是,这些话,父亲都听不到了。

  我只有默默伫立于父亲的灵前,望着他的遗像,无语凝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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