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岁月如歌
文/刘晓平
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沟壑一样的皱纹,季节的风霜早洗去了她当年的风韵……当我见到她时,她就像一尊岁月的雕塑,任何人,只要在她面前一站,那种虔诚崇敬的心情便会油然而生。
她已是90多岁高龄的老人了。尽管她耳朵不聪、眼睛不明、牙齿不利,岁月已像风蚀山丘般地风蚀过她,但却风蚀不了她心中的歌。她总不停地唱,唱在嘴上,也唱在心里。
我决定去看她的心愿由来已久。我去看她的那天,阳光灿烂,原野开着初放的花朵。她坐在大门口的走廊上晒太阳。嘴唇一翕一翕地,发出一种像蜂吟一样的声音,我费了好大的劲也没有听出来她是说什么。她女儿告诉我说:“她在唱歌,唱她心中关于红军的那些歌。她总是这么整天的唱;唱了几十年,唱得嘴巴干了嗓子哑了的时候,她便在心里唱……”
当年,她和丈夫,还有她的一家,听说贺龙回来了,就和乡亲们一道,“呵嗬”一声便放下农具踏上田埂跟着贺老总走了,与敌人斗。结果一家人就剩下她和丈夫了。她和丈夫决心跟敌人血战到底,在一次战斗中她不幸负伤。后来由于夏曦的瞎指挥,队伍在一天天减少,战斗却越来越残酷恶劣。
由于她伤还没有痊愈,加上身怀有孕,她没有随队伍出发,她被留下来坚持敌后斗争。为了革命的胜利,她和朝夕并肩战斗的丈夫离开了,踏上了各自血雨腥风的战斗征程。队伍踏上长征路的前夜,她和丈夫依依惜别到天明。先唱《五更送夫歌》,再唱一曲《送红军》;一曲又一曲,泪水湿透了夫妻俩的衣襟。
不久,传来了丈夫牺牲的消息,留守后方的队伍也被打败,一时间天空布满了乌云,她几回想到死,想以死来表达对革命的忠诚。但她想到“白狗子”还没有杀尽,自己不能做自己的掘墓人;想到还要为丈夫留下革命的根。于是,她东躲西藏,生下了她的女儿,为了生存,为了逃避敌人的搜寻,她装疯当了叫花子,流浪湘鄂川黔,等待革命的黎明。没有了枪,没有了自己的队伍,她依然坚持战斗。她便以歌当武器,走到哪唱到哪,把歌铸成一把尖刀,直插敌人的心坎。她唱《十把扇子》,她唱《做军鞋》;她唱《打倒白军建红军》,她唱《要当红军不怕杀》……她把苏区的每一首歌谣都唱遍。她用歌声喂养自己,也用歌声鼓舞乡亲;红军没有完,红军还在,永远战斗在自己的身边。于是,沦陷的根据地出现了许多的怪事:土豪劣绅白天残害乡亲,晚上他们的房屋就会化为灰烬;“白狗子”白天杀了许多红军的伤病战士,夜间他们便有十倍的“狗头”挂在树梢当祭品。
敌人害怕了,乡亲们高兴了,乡亲们都知道:有一个红军婆子以歌当武器,会要敌人的命。她用歌声召唤乡亲、战友与敌人斗!
她也用歌声与敌人战斗。她以歌为伴,带着女儿度过了血雨腥风的岁月。她带着女儿回到家,以革命成功的喜讯,以歌声和血泪,祭奠自己牺牲的亲人。
忽有一日,“牺牲”了的丈夫从北京派来了查找她下落的人。丈夫自离开她以后,也曾听说她“牺牲”了。但他不甘心,他很珍惜自己的那段结发情,即使死了,他也要找到下落。当查找她的人来到她面前时,经历了千辛万苦的百般辛酸,使她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热泪如决堤之水漫出来,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夜。第二天,她便带女儿去北京看父亲,可孩子见到父亲时,又见到了几个弟妹。她丈夫真以为她“牺牲”了,在戎马生涯的历程中,同志们为他张罗了另一个家。面对现实,她又选择了牺牲,自己带着孩子默默地踏上了返程。她说:“不能怪他,他有今天很不容易,我不能再伤害他。”她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却把送她母女的卫士感动得哭了。
回到家里,她什么也不说,但她那数十年来积淀的对丈夫的那种思念,却怎么也不能使她的心平静下来。她便又回到自己那片歌的天地,日日夜夜唱《想红军》的那些歌曲,以抒发自己的思念,一唱便是数年过去。
丈夫没有牺牲在敌人的枪林弹雨之下,却在那段令人难以理解的岁月里死在铁窗内,临死前没留下一字遗嘱,没见到一个亲人,甚至没喝到一滴滋润焦渴的水。消息传来,在血雨腥风里没有被任何困难击倒的她却倒下了,她连唯一思念的偶像也没有了。连日来,她不吃不喝,就躺在床上唱她的“红军歌”,嘴巴唱干了嗓子唱哑了,她便在心里唱。她已不要任何听众。那一首首歌,一曲连一曲地唱,九曲回肠,感动着岁月和自己。如今,她唱的歌,是再也不需要任何听众了,她只需要自己做听众,一唱又是数年、又数年……
人间易老天亦老,山水无情人有情。一生中,我想她没有预料到自己与歌有缘,她没有想到自己一唱便唱老了天地,唱老了岁月……

刘晓平,原名刘小平,笔名村童。1960年生,湖南隆回人。现任张家界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副会长、省作协理事、省文联委员,系张家界国际旅游诗歌协会主席。
来源:红网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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