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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散文丨姜天剑:一片孤城万仭山

来源:红网 编辑:施文 2020-07-13 10:0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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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枫/摄

一片孤城万仭山

文/姜天剑

理解一个人很难,理解一座城市的历史更难。因为林立的高楼、喧嚣的市场、匆匆的人流和复杂如麻的人际关系,都决定了城市人的生活多数时候处于一种陷溺,一种不自觉的陷溺。而要真正理解一座城市的历史命运,则不但要深入它的市井去操劳,深入它的历史去研习,更要学会从陷溺中抽身。

凉州即今甘肃武威。多数国人知道凉州,是从王之涣那首《凉州词》开始的,“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首诗我们牙牙学语时就背诵过,全诗壮阔而不失细腻、苍凉而不坠哀伤,无愧唐诗七绝之首的赞誉。但我真读懂并找到作者的视角,却是四十年之后的某个下午。从民勤返程,我的车奔驰在高速上,高速地势较高,自北向南远眺武威城一览无余。此时,日巳偏西,湛蓝的天空万里澄澈,高峻雄伟的祁连山仿佛近在眼前,层层叠叠、延绵起伏,若奔腾的千军万马,山巅的白云镶着金边,氤氲浩荡,山脊与云涛的更南面则正是青海湖与巴颜喀拉山。在祁连山的衬托下,熟悉的城廓却忽然变矮了、变小了、变轻了,仿佛只是贴在祁连山山麓下的一叶扁舟,刹那间变得那么渺小而遥远。是诗人高远超拔的格局决定了诗的视域与尺度。华罗庚先生谈到数学时说“善于退,足够地退,退到最原始而不失重要性的地方,是学好数学的一个诀窍。”我想,数学如此,其实世间悠悠万事莫不如此。“熟知并非真知”,要认识一个人、认识一座城市、认识我们自身或者也必须退至某种原始而不失重要的尺度,才有可能豁然开朗,否则,永远身在此山中,何得庐山真面目呢?

凉州我已记不清来过多少次。每次呼朋唤友,穿街过巷,去下工厂、去访学校,去咥羊肉、去逛擂台、去拜罗什寺、去听贤孝……每每呼酒买醉之后,独自漫步于凉州午夜寂静的街头,街灯昏黄,恍惚间我听到穿越时空而来商队驼铃声、戌卒如诉如怨的羌笛声、衔枚急进的马蹄声、高亢激越的龟兹乐……依稀里看到飘飘若仙的胡璇舞、旋起旋塌的姑臧城、孑然西去的玄奘背影、经年累月的漫天黄尘……

这里曾是繁茂的牧场,曾是血腥的战场,曾是丰腴的农场,曾是富庶的市场,曾是放纵的欢场、也曾是深沉的道场。这片土地藉蕴着生机与诗意,充满了荣耀与哀伤;历史在这片土地上用来耕耘的是犁铧和铁蹄,播撒下去的是头颅与希望。这座城市于我一直是一个谜,看不懂、猜不透又放不下的迷。那原始而不失重要的尺度到底为何?到底我的心要退到哪里,真象才会显露?汉唐偏居一隅,它为什么能成为影响全局的关键?为什么能成为时代的先声?为什么能成为诗人的宠儿?它又为什么没能延续千年的繁华而中道衰落?它怎样才能全球化的浪潮下焕发青春?

我带着这些疑惑,若许年来,从时间与空间上不断地追溯、不断地回撤,试图将凉州地方史代入到整个中华文明乃至人类文明的发展历程中去,以期用历史整体这种大的尺度去观照这座塞上“孤城”,去追索它的为什么。

河西走廊其实是由三个连续的小的盆地构成的,凉州位于最东头的民勤盆地的南沿。自兰州驱车去凉州,在高速隧道开通前,必定要翻乌梢嶺。嶺上海拔近3000米,其上西风凛冽,天高地迥;登临极目,东向是连绵起伏、直至太行的黄土高原;南向则是高峻接天的祁连雪山及壮丽的青藏高原;西向则是千里的河西走廊及更遥远的新疆、中亚;往北十数公里便是无垠的腾格里沙漠和辽阔的蒙古高原。独特的地理位置,使凉州就正好处在古代中华这东西与南北交通的十字交叉之点;我国的农牧交替线与汉、明长城也都由此向西延伸。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由此而达成地理与文化上的沟通,或以和平的方式或以武力的方式。于是乎,凉州就成了东西的桥梁,成了中华的结扣。

凉州农牧皆宜,物产丰饶。东面的古浪、天祝及祁连北坡的谷地自古便是优良的牧场,天祝的白牦牛肉与民勤的羊肉都为肉中上品。凉州城海拔只有1500米左右。发源于祁连山、汇冰川融水而成的石洋河水系,自南向北滋养了这片冲积绿洲。一马平川的绿洲上,光照充足,土地肥沃,渠系纵横,田连阡陌,无水旱之虞,有耕种之利。故甘肃农大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之前就设立在这里。当时这里尚有可耕地150万亩,被誉为塞上江南。发达的农牧业对于古代凉州至关重要,是其成为古代西北地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重要支撑,不但可以保证凉州自身居民与客商的谷物和肉蛋白的供给,而且能够为军事行动提供必要的粮草和军用马匹。

当中原的农耕文明处于朝气蓬勃、自信开张的汉唐时期,便以凉州为前进基地,据有河西,经略西域。擂台出土的马踏飞燕便是这种精神气度的物化。当中原文明的文化礼教异化成束缚人们精神的枷锁,人们变得日益虚伪葸懦的时候,来自草原的敢生敢死的草莽英雄们便会驻牧于此,勒令他们的对手以血泪去洗净自己灵魂的污垢。

在谈到凉州时, 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中曾指出:“其文化上续汉、魏、西晋之学风,下开(北)魏、(北)齐、隋、唐之制度,承先启后,继绝扶衰,五百年间延绵一脉”。这十分准确的概括了凉州汉唐时期的形象与地位:中华文化的传承者,开时代风气之先的弄潮儿。

汉唐时期,凉州所辖不只限于今天的武威市一带,极盛时西起敦煌东及天水、陇西诸郡,大致包括了今甘肃省除甘南与陇南的地区,所以凉州其实就是当时甘肃地区的缩影。雄才大略的汉武帝派兵征服河西后,作为汉文明的主流生活方式,农耕随着霍去病的铁骑,随着大规模移民屯垦实边,被从中原移植到了这片肥沃的绿洲,进而越过河西走廊,进入西域地区,形成了西北独特的绿洲农业,为中原政权经略西北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也为凉州两千年的历史铺就了农耕底色。这是我国历史上最轰轰烈烈的“西部大开发”。史料载,仅西汉中期就曾向包括河西、朔方等新开诸郡移民至少达160万之众。匈奴的溃败,为各民族创造了和平的生存环境,至西汉末年,凉州已是“边城晏闭,牛马四布”“谷籴常贱,少盗贼”。西晋永嘉之乱后,五胡乱华,中原板荡,凉州在张轨治理下出现了所谓“前凉盛世”,长安民谣曰“秦川中,血没腕,惟有凉州依柱观”。原本就已在河西走廊生根落户的儒学,由于世家大族、饱学宿儒纷纷西行避乱,一时凉州儒学大昌,河西走廊出现了宋纤、郭瑀、刘昞等一批大儒,成为中国北方重要的文化学术中心,使中原声教“化被昆山(西域)”,高昌等地区一度在语言、文字、风俗方面一同中原。

丝绸之路或者只是个浪漫的说法,因为这条路首先是汉唐帝国为了控制西域的一条军事、政治之路。当然伴随着凉州这要津之地的社会稳定与农业发展,国际贸易随之兴盛。西来的胡人商队带来了玉石、皮毛、玻璃器,贩走的则多是丝绸、漆器、药材等产品;中国的丝绸流入罗马帝国,穿惯了亚麻布的罗马人对轻薄华丽的丝绸几近痴狂,在1~2世纪的罗马丝绸与黄金的价格等值,一两黄金一两丝绸。两汉之际凉州的胡商甚众,《后汉书.孔奋传》记载:“时天下扰乱,唯河西独安,而姑臧(即今武威)称为富邑,通货羌胡、市日四合。”为了便于通商,西晋凉州刺史张轨在河西地区恢复了汉代的五铢钱,以济通便之会。至唐代凉州与西域的商易往来达至顶峰。岑参诗云“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凉州是当时河西最大的一个城市。玄奘西行取经,路过凉州,他描述说“凉州为河西都会,襟带西蕃、葱右诸国,商旅往来,无有停绝。”

这种繁盛从凉州的一种创建可以得到印证。在前凉张氏政权统治的76年里(301~377年),历经数代人的营建创造了中国宫殿建筑的新模式。该城规模宏伟,分为七座小城,每城都有城和关箱,周长各千步,府邸、官署、驻军、集市分设于五城,城与城有街路连接。新城的整体格局采取了北宫南市、中轴对称,突破了《周礼》所规定的面朝背市的旧制。这种建筑格局被后人称为姑臧制,这一制式先后为北魏旧都平城、新都洛阳及隋、唐的长安城营建所模仿继承。如果没有强大的经济实力,繁荣的商业贸易,前凉政权不可能来建造足可垂范后世的建筑。

与商旅一同来到东方的还有僧侣与艺术。佛教在中原的落地生根、发展壮大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凉州在此过程中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中国传统的儒家与道家,注重今生今世的践履修炼,而对于死后的灵魂归处,却只是语焉不详地归于祖先崇拜,这为佛教的传入留下了契机。五胡十六国时期佛教在中国得到了极大发展。东晋太元八年(公元384年)高僧鸠摩罗什被吕光抑留在凉州,他在凉州生活了长达17年,学习了汉族的语言与文化,正是凉州人完成了对高僧在文化上的接引,使其成为了汉传佛教的重要奠基人。后秦姚兴伐后凉,将其迎至长安,开设译场,从弘始四年(公元403年)至十五年期间,共译出经论35部294卷,其中包括《大品般若经》《小品般若经》《心经》《金刚经》《维摩诘经》《中论》等等一系列最重要的佛教经典,重点在般若系的大乘经典和龙树、提婆一系的中观派论书。稍后的公元432年,高僧昙无谶在凉州译出《大般涅槃经》。佛典准确的翻译无异于第二次创作,作为高僧大德,鸠摩罗什、昙无谶“所过者化,所存者神”,通过他们的翻译,为中华播下了菩提的种子;不论信或不信佛教,他们的思想都已经深深地融入了每个中国人的灵魂。他们的工作为佛教在南北朝的更大规模传播创造了条件,中华文化由此获得了关于生命的终极价值的理论,这对华夏的宗教、哲学、审美、民俗都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

鸠摩罗什这位伟大的佛学家、翻译家、哲学家一生心系凉州,圆寂火化后,留存下舌舍利,遵法师遗嘱,其弟子将舌舍利运回了凉州,并建舍利塔,该塔现存于武威鸠摩罗什寺内,是我国贵珍的佛教文化遗存。

伴随着佛教的兴盛,佛教的造象艺术,尤其是犍陀罗造像艺术在中国广为传播。原始佛教是反对偶像崇拜的,但由于大乘佛教的兴起,为了坚定下层民众的信仰,在印度西北的犍陀罗地区,结合希腊的雕塑艺术诞生了精美的犍陀罗佛教造像艺术,其中包括大量精美的摩崖造像,2001年被塔利班炸毁的巴米扬大佛即是其中之一。中国现存的四大石窟及散落于中国北方的广大地区的各处石窟造像都深受犍陀罗艺术的影响。凉州现存的天梯山石窟是北凉沮渠蒙逊主持开凿的,是中国最早的石窟艺术品之一。举世闻名的莫高窟最早开凿起始于前凉升平十年(公元366年),当时敦煌是隶属于前凉政权的一个郡。石窟的开凿对中国的雕塑及绘画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人们很容易在中国古代绘画的曹衣带水、吴带当风中发现类于佛像衣纹处理的痕迹。

我国唐代的音乐艺术也打下了深深的凉州烙印。一方面,被视为华夏正声的清音雅乐在五凉时期得以在凉州完整保存;另一方面自西域龟兹传入的西方音乐经过改造后与中国的秦汉旧乐融合被称为西凉乐,后来北魏吞并北凉后将其称为国伎;这两者和未经改造的龟兹乐一起被隋炀帝定为朝廷礼乐的九部。唐遵隋制,胡汉杂处的凉州所创生出的音乐就堂而皇之奏响了我国最辉煌的乐章——盛唐之音。《新唐书》描述《秦王破阵乐》说“破阵乐…杂以龟兹乐,其声震厉”,这是真正的王者之乐。我们可以推想,唐明皇以雅乐、西凉乐为基础为杨贵妃所作的《霓裳羽衣曲》也应该是曼妙、闲雅、清和的吧?正是由于上层统治者的身体力行和大力提倡,与音乐密切相关的诗歌创作中出现了专门以凉州、西域风物为歌咏题材的边塞诗派就不足为奇了;而且该诗派的巨擘高适和岑参都曾入幕凉州的河西节度使,写下了许多不朽的边塞诗。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正是凉州这片土地的积淀赋予了盛唐的音乐与诗歌一抺壮美的色彩。

凉州的这些历史往事是为人所熟知的,何以如此才是问题的关键。我认为,一则是其时东西方都处于相对稳定的古典时期。东方的汉唐帝国占领陇右与河西,成功地对蒙古和青藏两大游牧区进行了战略控制与区隔;西方的罗马帝国和帕提亚帝国保持了总体稳定繁荣;二则是处于鼎盛的东西方文明有进行交流的内在需求。任何文明如果长期孤独,要么会患上“抑郁症”,要么会停滞不前,甚至逐渐枯萎灭绝,美洲消失的奥尔梅克文明即是例证。张骞凿通西域之前,亚欧大陆那一端的希腊文明、波斯文明、印度文明,早已联成一气、互通有无,亚历山大还曾短暂的将三种文明统一于一个帝国。由于游牧部落和高原大漠阻隔,华夏文明孤独内向地成长于东方,与前三者基本上没有交集,一直以为自己生活的东土是世界唯一的中心,其它民族都不过是不开化的蛮夷荒服。西汉西域都护府设立之后,民众才模糊地意识到,大漠的那一边还存在同样发达的文明。以凉州为中心的河西走廊便成为了华夏文明与西方世界沟通的当然桥梁。中亚的国家就成了这种交往的居间人。第三,文明之间的交流与融合的初级形式便是商品、货币;高级形式则是文化、思想、宗教、艺术;终极形式则是战争。先进的精神形态如同水,必会自丰富潮湿处向干燥焦灼处浸润漫延。潜伏着的历史理性终将借着人类的好奇与欲望实现出来。自汉至唐,历史责成凉州提供了这样一个场域。

从汉武帝置河西四郡到吐蕃攻陷凉州(公元764年),这近900年凉州政权基本上是由汉族主导。虽然五胡十六国时期民族之间的冲突也空前激烈,但冲突的重点集中在黄河流域。这个时期凉州总体安宁。所以凉州各方面都得到了长足发展,成为了东西方文化交流的摆渡人。吐蕃陷凉州后到元亡为第二个阶段,凉州政权主要由游牧民族主导,凉州成了民族冲突的角斗场与民族融合的大熔炉,凉州的社会经济文化迅速衰落,到元代时逐步恢复了些许元气,但与鼎盛时期巳不可同日而语了。

从六世纪开始,吐蕃在与中原与印度交往过程中,学习了两方的先进文化。社会组织从氏族部落转型升级为国家;并逐步引进佛教替代了原始的本教,创建了自己的文字;并吞并和同化了同牧于青藏高原的诸羌和吐谷浑。吐蕃的崛起成了改变我国西北力量对比的关键因素,使凉州治下的河西诸郡同时面临来自南北两个方向的压力。

为了镇压安史之乱,唐帝国把朔方、河陇、西域的驻军大部分调回了关中,公元763年吐蕃则乘势进攻陇右地区,自凤翔以西、邠州(今彬县)以北都为其占领,甚至一度攻入国都长安。764年攻陷了凉州,此后这一地区民族政权林立,吐蕃、回鹘、吐谷浑、党项、蒙古彼此攻伐不断,生灵涂炭,十室九空,一落千丈。凉州城人口从天宝初年的12万多人(其中多数为汉人),到五代后唐天成年间城中的汉族人口锐减到不足三百户。马端临在《文献通考》中评价这一过程说“西陲沦于吐蕃,遂有夷夏之分,致使数百年中华衣冠之地,复变为左衽,不能自拔”。相对落后的生方式取代了先进的生产方式,从此西北的社会经济文化发展速度就落后于了中原内地,直至今日。个中缘由良可叹也!

公元1008年,西夏攻入西凉府,结束了六谷蕃在凉州的统治,进而占领了河西走廊。但由于宋与西夏关系紧张,宋就放弃了传统的丝路中线,而选择与青唐吐蕃唃厮啰合作,自陇西经临夏,自炳灵寺渡黄河,先后循青海湖、昆仑山、柴达木盆地,过阿尔金山抵达西域,恢复了青藏高原上的青唐古道。如此一来凉州便再无与西域的通商之利了。离开了广阔的中原作为依靠,虽然说西夏统治者也采取了一些积极恢复农耕的措施,但凉州再也难续往昔的繁华与兴旺。

公元1227年元灭西夏,同年成吉思汗去世。继任大汗的窝阔台分封其子阔端于凉州,称为阔端王。凉州紧邻青海,阔端与西藏的萨加.班智达于凉州会盟,正式确立了中原王朝对于西藏地区的行政统治,华夏两个最大的游牧区首次实现了统合,这是我国迈向多民族统一国家的重要里程碑,与此同时藏传佛教也开始影响作为征服者的蒙古贵族,至明代中后期几乎所有中国的蒙古族都皈依了藏传佛教格鲁派。历史竟然这样的吊诡,没有人能想到,凉州会盟竟然会成为一次土地换心灵的协议。这是凉州作为南北交通要道的重要作用在政治上的凸显,这是凉州的特殊地理位置为民族的团结与融合所做出的独特贡献。人或者只是历史的工具,那些曾经为了争夺凉州殊死搏斗的鲜卑、回鹘、党项民族也已实现了相互融合,消逝于历史的长河,现存的若干民族也正朝着统一的中华民族迈进。

随着版图空前辽阔的元帝国的建立,凉州的社会经济状况有所好转。但由于从元大都经察合台到钦察汗国、伊利汗国都建立起了庞大而统一的驿站体系,商旅可选择的东西通道空前多样;穿越河西走廊的通道已不再像汉唐时代那样具有不可取代的地位。与此同时,由于泉州、广州等南方港口造船业的发展和经济中心整体南移,海上贸易以其大规模的运输量和相对省力的运输方式也不断侵蚀着陆路贸易的主导地位。事实上凉州到元代之后已降格成为了一个区域交通中心。

当然凉州的衰落,不单单是中华帝国内部各民族实力的此消彼长的造成的。同时还深刻地受到西亚、欧洲历史进程的影响。一是从公元九世纪中叶之后,突厥人取得对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的实际控制权,自此民族冲突与文明冲突叠加,整个西亚与中亚连续数个世纪都战乱连绵;东罗马帝国日渐衰弱萎缩,而欧洲也日渐陷入黑暗的中世纪。除了东方的宋帝国,当时世界主要文明圈的各国的生活水平与生产效率出现了全球性的衰退。第二则是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据《罗马帝国衰亡史》载,公元500年查士丁尼当政时期,有西方的商人第一次将蚕种藏在掏空的手杖里,通过海路带到了东罗马帝国,西方人也逐渐开始了养蚕缫丝。而丝绸之路上的东西方贸易慢慢失去了附加值最高、贸易量最大的核心商品。

一个人的得失或一座城市的枯荣,既有赖于自身奋斗进取,但同时更有赖于所处的时代,有赖于那作为其背景的万仞群山,有赖于历史整体走势。然而准确判断所处的时代已经十分不易,更别说历史走势了。所以人们在历史的洪流中只能是随波逐流而已,于是人们把这叫命运,仿佛天外有一个人格意志神,它像是一个蹲在屋檐下看蚂蚁打架的孩子,经常把地上的蚂蚁们任意地拔来拔去。

凉州因地理、自然之便,为中华文化的发展与交流创造了条件,为无数英雄人物提供了恢宏的历史舞台。它在中华各民族走向统一、走向繁荣的壮阔历史进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近代的凉州如黄河故道,奔腾的历史洪流已涛声渐远,改行别处。如今他有如一位迟暮的英雄,繁华落幕,一切归于平静、安闲甚或沉闷。中华的各民族早已翻过了兵戎纷争的那一页,正融会成为一个共同体——中华民族;而人类也已经不再是被局限定在一个个狭窄地域的井底之蛙,人类已经从思维上站在银河系之外,来反思人类命运共同体,反思地球那暗蓝色的光点。所有这一切都表明,决定“蚂蚁”们命运的,不是屋檐下那调皮的小孩,而是那潜伏着的不断迈向统一的历史理性,这或者就是原始而不失重要的终极的尺度与视角;那里无人无我,那里无是无非,那里无善无恶,那里包含所有的存在也超越所有的存在,那是包含所有相对小一的绝对大一。汉唐的时代,历史理性曾牵着骆驼、骑着战马天天从凉州的门口走来走去,只可惜人们当时未必认识它。

历史已然翻开了新的一页,荣光理应留给先祖,凉州再也不能停留沉迷于往昔的辉煌,而要起身去追随历史理性的脚步,借助互联网主动融入这全球化的时代,如此方能焕发出充满希望、充满诗意的第二春!如此方能不负那祁山万仞、那厚土长天。

主要参考文献:

1.《西北通史》主编:谷苞 兰州大学出版社

2.《罗马帝国衰亡史》爱德华.吉本著 席代岳译 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3.《凉州春秋》 王宝元 兰州大学出版社

4.《精神现象学》句读本 黑格尔著 邓晓芒译 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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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红网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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