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后的棘螈
文/舒倩
小山和小水是山神爷爷收养的一对精灵兄妹,他们一起生活在青岚山中。
1
惊蛰过后,青岚山进入了雨季,连绵不断的雨水在山坡上捏出无数面小镜子。这些临时水洼活不长,短则几天,长则一月,会被阳光晒干。但就是这点时间,够某些急性子的生命完成一场惊险的轮回。
小山最喜欢这个季节。因为可以踩水坑。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溅我一身?”小水拎着湿漉漉的裙摆,指着上面的泥点子,咬牙切齿。
“这是春天的洗礼!”小山心虚但嘴硬,规规矩矩走了几步,没忍住又踩爆一个水洼,然后蹿出去老远。
“臭小山!你再踩一个试试!!”小水抡起拳头,追到一半,突然僵住。
她蹲下身,盯着脚边一个即将干涸的泥塘。水面已经缩成脸盆大小,浑浊的泥浆里,几团黑乎乎的东西在缓慢扭动。
“哥哥,你快过来!看看我发现了什么!?”
小山凑过来看,那几团黑乎乎的东西大约拇指长短,背部有两排棘刺,像迷你版的剑龙。最奇特的是腹部,即便裹着泥浆,也能看出鲜艳的橙红色斑纹,仿佛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演出服。
“这东西长得……有点像‘小恐龙’,但又不完全像,”小山斟酌着措辞,“像个没完工的泥塑。”
“等等!它在说话。”小水闭上眼睛,额头的水滴形印记微微发光,“它说……‘水,快没水了’。”
“简单!”小山二话不说,双手一合,从旁边的溪流引出一道细细的水线。泥塘的水位缓缓回升,那些“小恐龙”的扭动渐渐平稳下来。
“走!回去找爷爷。”
2
山神爷爷正蹲在老槐树下,专心致志地研究一台新买的豆浆机。
“这玩意儿神了,”他头也不抬,“把黑豆塞进去,就能滋——出来一杯热腾腾的豆浆。你说它怎么知道我想要豆浆?”
“爷爷!”小山气喘吁吁,“我们在山坡上发现了——”
“先别急,你先尝尝这杯。”山神爷爷把杯子推过来,“加了桂花,我亲自配的。”
小山一口闷完,烫得直跳脚,但还是把泥塘里的发现比画了一遍。山神爷爷的手突然顿住了。黑豆浆洒在石桌上,像一摊泥塘。
“两排棘刺……”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你们确定?”
小水用露水凝出一面水镜,将记忆中的画面呈现出来。
山神爷爷盯着水镜看了很久,久到豆浆凉透,桂花香散尽。
“六十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种小山小水从未听过的沧桑,“上一次见到‘山和尚’,还是我用算盘记账的年代。”
“山和尚?”
“哦,书上给它改了个名,叫镇海棘螈。”山神爷爷说道,“它还有英文名,zhen镇-hai海-ji棘-yuan螈”他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蹦,然后露出一丝得意,“我跟护林员学的,怎么样,发音标准吧?”
小山重复了两遍:“你确定这是它英文名?怎么中文英文没区别?”
“当然!”山神爷爷有些心虚地别开眼神,英文名当然不叫这个,只是那个单词又绕口又复杂,护林员说了几次他都没记住。
“爷爷,您知道它稀有,为什么不去找它?”小山问。
山神爷爷放下杯子,望着远山的雾气。
“我找了。找了二十年。后来我想,它大概是嫌弃我老头子的脚臭,不肯露面了,不过……既然你们发现了,证明你们跟它有缘!”他说这话时嘿嘿一笑,小山小水对视一眼,知道爷爷要给他们“派活”了。
3
兄妹俩在山神爷爷的指点下,开始对整个山坡进行地毯式搜索。最终他们找到了六处有水洼的棘螈产卵地。但这个数字让山神爷爷的眉头越皱越紧——六十年前的那次记录,是二十三处。
“不应该。”他翻出一本用塑料袋裹了又裹的旧笔记本,纸页泛黄,钢笔字洇出蓝色光晕,“以前这片山坡连着山脚的湿地,水洼能存到立夏。现在……”
不待他说完,小山小水已经看见了。
山坡下方,原本的灌木丛和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垄垄整齐的茶苗。新垦的梯田像阶梯一样从山腰延伸下去,截断了山坡与山脚的连接。往年春雨后,水会顺着自然坡度慢慢渗下去,在低洼处汇成水洼。现在,水被排水沟直接引向人工池塘——那里养着锦鲤,水质清澈见底,但没有泥浆,没有枯叶,没有任何棘螈产卵需要的东西。
“种茶是好事。”山神爷爷说,“但把整座山剃成茶园的‘板寸头’,就不是好事了。”
小水顺着排水沟一路探查,发现更糟的情况。新开的茶园使用了除草剂,虽然剂量在“安全标准”内,但对棘螈这样的两栖动物来说,皮肤渗透性极强,所谓的“安全剂量”是按照哺乳动物定的,跟它们没有关系。
“哥哥,”小水蹲在一处水洼前,表情凝重,“这窝卵……孵不出来了。”
小山凑近了细看。那些原本应该饱满透明的卵粒,有一大半变成了浑浊的乳白色,像煮过头的西米露。剩下的几颗虽然还在发育,但里面的胚胎活动微弱,偶尔抽搐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试过跟它们说话。”小水说,“但它们已经听不懂了。”那一刻,小山忽然理解了一件事:有些声音,一旦消失,就再也无法传达。
4
“所以,”山神爷爷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人工孵化。”小山摊开一张十分抽象、画满箭头和圆圈的草稿纸,“把即将干涸的水洼里的卵,转移到我们有条件维护的‘育婴池’。”
“育婴池?”
“哎呀!就是咱们后院那个废弃的石臼!”小水补充,“我量过了,容量够,也方便换水。而且位置在树荫下,水温不会太高。”
山神爷爷看着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图,忽然哈哈大笑:“行!有你们爷爷我当年的风范——我六百年前治水的时候,也是先挖沟,后画图。”
接下来的半个月,兄妹俩过上了比护林员还忙的日子。每天清晨,小山负责监测各处水洼的水位和水温,记录在爷爷那本旧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小水则用她的天赋与棘螈卵沟通——不是说话,而是感知它们的状态,判断哪些卵还有孵化的希望。
转移卵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十倍。棘螈的卵粒外面包裹着胶质膜,稍有不慎就会破裂。小山发明了一种“水勺转移法”:用半边葫芦制成的水勺,连着原水洼的水一起舀起来,尽量不改变卵的朝向和周围环境。
“我这技术,”他一边操作一边自我吹嘘,“以后去村里当个搬家公司的技术顾问,绰绰有余。”
“那还是有区别的!人家搬的是家具,我们搬的是生命!”小水难得没有怼哥哥,语气里满是自豪。
头三天,一切顺利。第四天深夜,来了个不速之客……
5
那天晚上,轮到小水值夜。她裹着毯子坐在石臼旁,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睁开眼,看见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正盯着石臼。
她认识这家伙!一焦虑就想吃鸡的那只黄鼠狼。
“你你你别过来!”小水跳起来,双手一撑,一道淡蓝色的结界笼住石臼,“这里没有鸡!”
“没关系!”黄鼠狼歪着头,舔了舔嘴巴:“闻着不像鸡。但闻着也是肉。”
小水结了个手印,水盆里的水突然漂浮至半空中,凝成了一道箭矢,对准了黄鼠狼的头。“这是山和尚的崽!濒危物种!你吃一口,整座山的黄鼠狼都要被你连累!”
“濒危?”黄鼠狼悄悄地挪动了几步,但空中的箭矢始终瞄准它,“有多危?”
“比你不偷鸡还危!”
“那确实很危了!”它被这个比喻镇住了,哪有不偷鸡的黄鼠狼?它蹲坐下来,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小水无语的话:“那……我帮你们看着这个蛋,你们管饭吗?”
小山赶来时,看见的画面堪称荒诞:他妹妹坐在石臼左边,黄鼠狼蹲在石臼右边,一人一兽正在分食一包山神爷爷的桂花糕,桌上还有喝了一大半的冰红茶。
“它说它可以帮忙守夜。”小水解释,“条件是每天管一顿。”
“啥?黄鼠狼守棘螈卵?”小山觉得这个搭配魔幻到了极点,“这跟让狐狸看鸡窝有什么区别?”
“我听见了。”黄鼠狼不满地啧了一声,将爪子上的桂花糕举起来,“你这是物种歧视。我有焦虑症,一焦虑就想吃东西,但我现在吃饱了,就不会乱吃了。”
小山想起去年除夕被偷的鸡,觉得这话的可信度约等于零。但神奇的是,黄鼠狼真的守了整整十天。它白天在树洞里睡觉,晚上就蹲在石臼旁边的石头上,像一尊毛茸茸的门神。期间有三只野狗、一条菜花蛇试图靠近,都被它龇牙咧嘴地赶跑了。
山神爷爷评价:“我活了六百年,第一次看见黄鼠狼干保安。”
“而且干得不错。”小水补充。
“除了食量大了点。”小山嘀咕,“还非得要吃有肉馅的桂花糕。”
6
第三十一天清晨,第一只棘螈幼体从卵膜中挣脱出来。它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外鳃像两把粉红色的羽毛扇,在晨光里轻轻翕动。
“哥哥快看!”小水悄声说。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小山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哈哈一笑。
它摆动着尾巴,笨拙地游向石臼边缘的一片水藻,然后趴在上面,一动不动,像是在适应这个全新的世界。
接下来的三天里,共有四十七只棘螈幼体成功孵化。它们的外鳃会在几周后脱落,长出肺,从水生转为陆生。到那时,它们会爬出石臼,爬向树根下的腐殖层,开始真正的山林生活。
护林员叔叔闻讯赶来,蹲在石臼旁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晒得黝黑,手上的茧比树皮还厚。但看着那些“小恐龙”在水里笨拙地转圈时,他的眼睛亮得像看见了宝藏。
“这东西,”他开口,“在咱们省,上回被看见是克林顿当美国总统的时候。”
“克林顿是谁?”小山问。
“那不重要!一个爱吃汉堡的老头。”山神爷爷插嘴,“重点是,咱们现在看见它了。”
护林员叔叔点点头,掏出手机拍了段视频,发给了林业局的同事。
三天后,他带回一个消息:青岚山的镇海棘螈种群被列入“极小种群野生植物抢救性保护工程”——虽然棘螈不是植物,但这个项目有专项资金,用于保护它。
护林员叔叔难得笑了一下,“反正是保护,保护动物和保护植物,差一个字而已。”
7
立夏那天,第一批完成变态发育的棘螈幼体准备回归山林。
它们已经褪去了外鳃,棘刺变得更加明显,腹部的橙红斑纹也愈发鲜艳。它们趴在石臼边缘,小小的鼻孔一张一合,嗅着山林的气味。
“走吧。”小山轻轻拨开一片落叶,露出潮湿的腐殖土,“你们家,在上面的山坡上。”
第一只棘螈犹豫了很久,终于迈出前爪,爬上了落叶。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四十七条小小的生命,缓缓消失在青岚山的暮色里。
山神爷爷和山水两兄妹站在老槐树下,目送它们离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树影交织在一起。
“爷爷,”小水忽然问,“您找了它们二十年,现在它们回来了,您高兴吗?”
山神爷爷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兜里掏出一瓶饮料——不是一升装的冰红茶,而是那种老式的玻璃瓶装,瓶盖上还有锈迹。
“这瓶是我六十年前买的。”他说,“那时候我想,等找到山和尚,就开瓶庆祝。后来找不着了,我就想,留着吧,万一呢。”他用拇指顶开瓶盖,气泡上涌的声音清脆悦耳,像远处溪流里的水花。
“六十年了,气还挺足。”他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皱了皱眉。“酸了。”
小山小水憋着笑,没敢出声。
“但没关系。”山神爷爷又喝了一口,望着棘螈消失的方向,“酸得正是时候。”
那晚,小山在爷爷的旧笔记本上,在六十年前那条“山和尚,二十三处”的记录下方,工工整整地写道:
“今年,六处。孵出四十七只。黄鼠狼一只(临时保安)。
明年,会有更多。
——小山,小水,山神爷爷,以及一只焦虑但尽责的黄鼠狼,共同见证。”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有些等待,即便等了六十年,也值得。有些回来,即便只有四十七只,也是开始。”
月光照在石臼上,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散开。那些空了的卵膜沉在水底,像小小的、透明的摇篮。
摇篮空了,但孩子已经上路。

舒倩,湖南省作协会员,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文学创作三级。

来源:红网
作者:舒倩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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