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茂椿散文的当代侗族文化风貌
文/廖开顺
侗族作家姚茂椿的第二部散文集《和吟声声》(2024年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全书34万字,收入散文88篇,其中以当代侗族文化风貌为题材的系列散文33篇,是这部散文集的主要内容。作者来自湘黔边界的山区侗寨,乡愁和民族情怀始终是他创作的驱动力,他的侗族文化散文是他抒发乡愁,凝集着浓郁乡情与乡恋,体验和思考最为集中的系列作品。
一
《和吟声声》(以下简称《和吟》)中的侗族文化系列散文,以侗族文化的当代风貌为审美观照与文学书写的着力点,从中反映的侗族文化的当代性是这部散文集最大的价值。侗族主要聚居在湘黔桂交界边地,先民主要由古越人的分支西瓯、骆越迁徙而来。侗族没有自己的文字,语言使用侗语,以及与相邻汉族相通的西南官话,因而侗族与汉族文化交融较多。古远的侗族文化主要靠口传记忆,南宋至清代,侗族地区书院教育逐渐发展,历代培养了不少通晓侗、汉文化的文人,他们用汉字记载侗族文化、创作作品,因而古代侗族民间文献和文学艺术作品都很丰富。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涌现无数侗族专家学者、民族干部和文学艺术家,姚茂椿是优秀侗族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散文集和诗集各两部。他在省会工作数十年,步履遍及全省大多数城乡。在工作之余,通过情感沉淀和理性反思,用文学反映所到之地经济社会的发展和文化风貌,因而他的散文既有有审美,又具有很强的纪实性,其时代性、人民性、思想性特点鲜明,也就是作者在“后记”中所自喻的“敞亮”特点。
当代侗族文化风貌既是现实文化形态,也是历史文脉的赓续。这一双重属性在《和吟》多维而鲜活地表现,传统文化底蕴的厚重和鲜明的时代特色兼备。如写丁达侗寨的水,“水成为寨子的血脉,更像流动的音符,我把它想象为山寨最早的歌师”“丁达的声音是多层次的,也是韵味悠长的,歌声和风声、水声、鸟鸣声贯穿着山寨的生活。有的歌越传越远,有的还藏在每家每户,蓄满老人的回忆,拽着年轻人的向往”。(《丁达的声音》)侗族是一个特别爱水的民族,聚居地域有沅江和珠江两大水系的无数条溪河纵横,侗族逐水而居,山渠、山塘和水井遍布侗乡。侗族又是一个特别爱唱歌的民族,自喻“饭养身,歌养心”,侗乡被誉为“歌的海洋”,歌师是备受尊崇的文化传承者和民间艺术家。姚茂椿的散文以水为意象,以声音和歌师喻水,既表现古老的侗族文化及其生命力,又彰显了它在当代的传承与传播的活力。《和吟》的散文多是这样的历史与现实的融合,如作者家乡最具有特色的民俗艺术是傩戏“咚咚推”,被誉为中国早期南戏的“活化石”,2006年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咚、咚、推!’嘎艾、靓和措(鼓钹和锣)一声阵响,表演开始,全是侗话,一种久违的感觉笼罩着我”“傩戏,最接近现代生活的是侗寨的春天里,一群姑娘邀约上山,割草挖土播种,开玩笑,向远处的小伙子唱歌,反映了社会进步后的快乐生活”。(《行走在家乡的歌声里》)这里描述了古老民俗艺术与当代侗乡的审美生活化。鼓楼和风雨桥是侗族的两大地标。鼓楼耸立在侗寨中心,被誉为侗族的“心脏”和“灵魂”,当代鼓楼仍然是这样的,“统率”着整个侗寨进入新的时代,如作者所写:“古老的寨子、鼓楼、风雨桥、寨门、吊脚楼、古老的榉树、石井、水渠。都在焕发青春。”(《丁达的声音》)风雨桥又叫花桥、福桥,既是交通之桥,又是拦风水、祈福的桥,还是侗寨人们聚集休闲、交流、祭祀的文化场所。作者回忆往昔的风雨桥上,“他们唱着祈求的歌,祈请神灵的庇护保佑。他们唱着哀怨的歌,向周边的一切倾诉”,而在当代,“最早修桥的老人对福的祈望,看来在新的时代有所实现。我到过几个侗寨,从风雨桥和寨门步入,木砖楼房鳞次栉比,鼓楼高昂”,并且,“在一个叫横岭的村寨木楼间行走,一阵阵书声琅琅传来,我寻声而去,一座民族特色浓郁的校园,一座如风雨桥一样美丽的教学楼出现在眼前”。(《河畔的盛宴》)
乡愁是温馨而幸福的,又是对失去和担忧失去而产生的忧愁和忧虑,作者抒发了这样的乡愁。他写道,“家乡的山水一天天地变着”“乡人们有的成为城市居民,有的四处漂泊”“离乡者的故事也糅进了不少的悲催,伤心的信息偶尔传来”“在各类的离乡者中,人们最牵肠挂肚的,是大大小小的打工者”。(《来路归途》)在当代工业化和城镇化进程中,侗族乡村也与其他很多地方的乡村一样,普遍出现传统文化逐渐衰微、产业发展滞后、乡村治理效能不高,特别是青壮年纷纷外出打工而形成的村子“空心”现象,即使是传统的农耕稻作也因青壮年劳力的流失而未能精耕细作。作者说,“年轻人已一群群外出打工,上好的稻田,再也没有以往的冬田储肥酿水备耕的景象。”(《大田》)然而,作者更看到城镇化和国家乡村振兴战略实施中的新气象。如作者笔下的家乡县城,在城镇化进程中,面貌焕然一新:“我像去到一个新的地方。人口激增,高楼林立,街道纵横,车流如梭,已不是当年的摸样”“那座崭新的风雨桥。它像一位许久不见却打扮一新的老人,笑盈盈倚在水边”。(《小城暖年》)作者为自己所在单位的扶贫点兵书阁村纪实:“兵书阁的村民言语不多,不会说漂亮话,但做起事来扎实。几年来,村里主要村道进行硬化,集聚的寨子安装了路灯,多数人家通过了自来水,户户通电,通讯信号有所改善。上级帮扶办起三个合作社,特色水果产业园、苗岭生态猪场和上品中药材专业合作社,共接纳贫困户50多户”,“他们结合绿色生态种植养殖,逐步发展电商产业”。(《欢动的庄稼》)侗族地区拥有丰富的乡村旅游资源,乡村旅游的兴起带来不少令人欣喜的景象。作者写湘黔桂三省交界处的“三省坡”发展旅游业,“车终于来到高耸的山上,停在三省坡大舞台前。舞台背景清晰如新,两排红色大字醒目:‘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乡村振兴旅游经济发展’‘唱响三省坡,赏杜鹃,上大舞台’”。(《琥珀色的村寨》)作为文学作品,作者更注重反映乡村振兴中的“人气”。如,“村里转了一圈,欣赏过鼓楼风雨桥,我在村寨最大的集体建筑前兴奋而激动”“丁达人民大会堂,是民族地区很有代表意义的地方,它的建造体现了村民的信仰、团结和奉献,它的价值是基层人民在党的领导下,生发出管理好村里各项事务的萌芽”。(《丁达的声音》)这种“人气”的充盈,离不开乡村干部的带头作用。在黎平县肇庆镇,为了发展旅游业,“乡政府办公楼改成了旅店,乡机关运作置换到景区外街。”(《琥珀色的村寨》)在侗乡,已有不少青年人回乡创业,重新学习几乎遗忘的侗族艺术。在侗乡通道侗族自治县河畔广场的芦笙歌舞中,一个年轻人告诉作者:“他告诉我,头几年人们大大小小出去打工,没人唱没人跳,年轻人也不愿意学。现在搞全域旅游,情况大变。他神秘地在我耳边说,他的家族里,出过歌师呢。”(《河畔的盛宴》)作者自己也投入到乡村振兴的“人气”中,“千里奔赴匆忙的一天,是我兴奋充实的一天。我想着‘班子’,想着‘产业’,想着一户户家境变为殷实的村寨,想着师生自信的校园,我的心里,就会出现美丽的风雨桥。”(《架在心里的风雨桥》)从《和吟》中,既看到一位民族干部、作家的忧患意识,也看到他坚定的文化自信,看到他的信仰和理想,以及长远的眼光、宽阔的胸怀与格局。
二
可以从姚茂椿的侗族文化系列散文中,推知他的创作理念与学养。虽然散文是“散”的,但不是无序的“碎片化”。作者系列散文中的侗族文化风貌是较为全面的,作为一位在侗乡土生土长的侗族子弟的作者,对侗族所有可见的文化形态和文化事象如数家珍,在系列散文的书写中几无遗漏,但他知道这样还不能完全反映民族文化风貌,因为一个民族的文化风貌不单是一个浑然一体的文化整体,而且具有表层和内涵。这与文化现象学对现象与内涵的分解一样。文化现象学也对外在的文化风貌及各种文化现象进行研究,注重现象的全面性,但它更注重现象之间的内在联系和深刻内涵。不过,文化风貌注重的是存在性的“是什么”“是怎样的”,而作为抽象思维的文化现象学偏重于“为什么”,“具有什么功能、价值和意义”等。文化现象学可以启发作家对文化风貌的书写中,避免像一般游记那样浮于文化的表层上。文化现象内涵的发掘需要“深描”。“深描”本是人类学的田野调查和研究的方法,是与单一、平面记录文化现象的“浅描”相对立的概念。在人类学著作中有一个举例,比如面临一个人的眨眼,要联系其他因素作精细分析,挖掘、解读背后的历史、社会等各个方面的深层原因,挖掘其中的文化内涵。
当然,姚茂椿的散文不是学术著作,无须作理论上的阐释和过多的议论,而是在较为全面的、形象的侗族文化现象的描述中,蕴含文化现象学所要阐释的文化内涵,其“深描”也是文学的表达。从中可推知文化现象学理论和人类学“深描”方法对作者创作的影响。他的侗族文化系列散文,既较为全面地书写当代侗族文化风貌,也是包含文化现象学的思维和近乎“深描”方法的文本。在作者笔下,侗乡的青山绿水、田园风光、木楼群、鼓楼、风雨桥、大歌、琵琶歌、侗锦等,反映民族性格、审美、习惯的文化深层,都以散文“散”的形态特点呈现,内在的意蕴则是侗族文化的精义和民族文化性格。譬如侗族山居稻作的历史悠久,是优秀的农耕民族之一,既有被誉为“侗乡粮仓”的溪河坝子农田,也有壮观的高山梯田,一些侗寨梯田的水利模式被誉为传统生态农业典范,侗族的“稻鱼鸭共作系统”被列入联合国世界农业文化遗产名录。在这样的农耕文化中所形成的文化心理,有对土地和庄稼的无比的热爱、亲近和敬畏。作者说,“我感觉得到,老人们像对待儿女一样,服侍田土,爱抚田土里的每一兜生命”“田里能长粮食庄稼,也能长出诱人的甜蜜的东西。这田,是甜的”。(《甜的田》)又如侗族的栖居文化,侗寨木楼连片,世世代代聚族而居,最突出的栖居文化是民族、宗族共同体的和睦相处。作者写了侗寨的一条小街,“花街上亲情浓郁。这条小街上,我外公外婆、舅公、姨公姨婆、大舅,加上我们,五户人家相距不远。很小时我就发现,站在花街大喊一声,特别响亮。”(《消逝的花街》)与古代农耕民族的汉族一样,侗族文化性格总体上偏于阴柔,把阴柔的月亮作为观照物,侗族自古以来存在一种喜欢月亮的“月亮文化”。如,“寨里建于南宋年间的兔主庵,供奉着大家敬仰喜欢的月亮女神”“想象着女神的美好”。(《岩脚的月光》)月亮的皎洁、宁静,与侗族平和的文化性格相合。侗族也从月亮缺而复圆的生生不息的循环中,感悟生命和生存“不死”智慧,以好人王素升月不死的月亮神话为代表,也蕴含在侗族对待生命和生存的哲学观里,如侗族民间故事和琵琶歌《阴阳歌》、侗族的“高胜牙安”传说中的“人”是“不死”的。在侗族习俗中,铺满月光的月地是青年男女“行歌坐月”的美好时光,作者也具有这样的文化心态,“合拢宴上的琵琶歌阵阵传来,月光加快行走的脚印,像从一支缓慢的古歌中走出。”(《岩脚的月光》)在漫长的往昔岁月里,侗族处于贫困生活中,养成勤劳而节俭的性格,也不乏对小康和富裕的向往:“那时有的人家过年也舍不得吃肉,尽量整整齐齐地挂在炕上,赢得人家的羡慕,以满足并不怎样的虚荣心,博取眼球,以做人前谈资。”(《火铺上的美味年》)侗族文化性格虽然总体上偏于阴柔,但也有与外来侵犯和民族压迫抗争的阳刚之气。“一面铜鼓,在民族博物馆的玻璃窗里,静静放射出细腻的光芒。一些花纹图案,默默地表达着先人们的情绪和思想。这面鼓,在漫长的岁月里敲响过吗?为祭祀祈祷,还是征战杀敌,或是丰收之后狂欢?”(《老辈滋养过的物件》)古代侗族以击鼓为号,最重大而紧迫的击鼓号令是“起款”(多个侗寨联合为款)号令,召唤集体抵抗外来侵犯。也以击鼓为乐,伴以丰收的秋后最盛大的芦笙歌舞。这样的鼓声传承至今,表现在散文中。在姚茂椿的侗族文化系列散文中,不难发现他对“深描”的理解和散文式的“深描”。他说,“我一直对湘黔边界的山水敏感,有一种目光和嗅觉的钟爱。我像闻得出人家感觉不到的清香,看得见很细微的风动和光线,甚至可以朦胧感觉到物物之间与人和物之间的一些存在或有地域意义的关联。从眼前这条明亮的河,我看见了地扪人的性格。”(《歌乡的傍晚》)作者从一般路人很容易忽视的水井草标上,道出侗家人的善良和善解人意,“那些井标,多是一些黄茅青草,打着一个很好看的结。我非常感谢前人留下的这个习俗,它提示人们几层意思,说明这个水喝过了,没有问题,也提醒过往的人,不要弄脏了,后面经过的人还要喝哪。”(《老家》)这个小小的水井草标意象中的内涵,是侗家人自古以来爱护山水一草一木,家家户户自觉修桥补路的社会公德和美好人性。
姚茂椿的散文虽然具有鲜明的纪实性和时代性,但其文体并非新闻与文学的边缘文体,而仍然属于文学散文。作者对散文文体的审美特征有深刻的理解和准确的把握。如写肇兴鼓楼时,古诗里那些沧桑感和美感兼具的有关琥珀与琥珀色诗句跃入脑海,被援引为对鼓楼的比喻:“亲抚古色沉香的鼓楼,我禁不住有话想脱口而出。琥珀,琥珀色,这个发现让我对古侗寨无限欣喜,洋溢出埋藏很久的思索和热爱。琥珀。琥珀色,就是我们一个个历史悠久的侗寨啊!纯木结构的老建筑令人心痛不断消减,但依然坚强的那些还在湘黔桂的侗寨散发光辉,不少年代久远的鼓楼风雨桥早成为国家级省级的物质文化遗产。这些灿烂如画的诗意传承,使侗乡旅游有了珍贵的载体、魅力的灵魂。”(《琥珀色的侗寨》)作者曾经做过中学语文教师,爱好写诗,已出版两部诗集,他的书生和诗人本色反映在散文中。自古以来,散文处于文学的边缘,似乎容易写作,因而散文作者在文学队伍中最为庞大,散文的数量在当代文学中最多,然而,审美价值较高的优秀散文并不多,传世之作更少。究其主要原因,是因为散文的核心审美特质是它的“感发性”。文学散文不是一般的抒情和记叙,而是需要从内心与现实生活中顿悟,生发独到而新颖、具有审美价值的感受、感奋、感触等具有发现意味的有感而发。这种有感而发不是时常可以产生的,它有灵感的一些特质,像诗意的触发,也像“一见钟情”“一见如故”“千年等一回”那样可遇而不可求。如作者心灵与古老的鼓楼耦合,所发生的“琥珀,琥珀色”的感发正是这样的。又如他写自己在风雨桥边的情思,“在身旁没有歌声的时候,我在桥边回忆往事,对没人解答的一切,也就静静地想着当然”。(《河畔的盛宴》)如果说,小说书写的是作者虚构的外在世界,作者的内心世界间接融入其间,而散文则是直接抒发内心世界本真的情感,以及像“才下眉头,却上心头”那样惆怅而捉摸不定的情绪,由此带来散文的蕴藉和意味,作者抒发了这样的情感和情绪。
姚茂椿书名中的“和吟”,最早出自唐代许敬宗《谢皇太子玉华山宫铭赋启》中的“仙鹤和吟,惭八音于雅韵”。古人从群鹤彼此和谐的呼应而远指天地万物的和谐长鸣。姚茂椿散文的“和吟”,是他在《和吟声声》一文中抒发的人与自然的“和吟”,与人民群众的“和吟”,也是侗族文化性格向往宁静、平和,与相邻汉族以及其他民族作为中华文化共同体的“和吟”,从中可见作者崇尚“和吟”,立意高洁而高远。虽然作者对侗族文化在当代的传承和发展不无忧患,在系列散文中抒发不多,略显薄弱,但他的文化自信和对于“和吟”精神的信奉,表达了当代侗族的共同心声。

廖开顺,湖南洪江人,三明学院文化传播学院教授、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来源:红网
作者:廖开顺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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