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春风度玉门

——怀念伍锡学老师

文/苏德平

多年前，我离开学校后回到老家祁阳县（今祁阳市）山乡大安村成了一个农民。离开了校园，我却没能放下书本，一有空闲，我便读书、写字。也就是在那时，我结识了在祁阳报社工作的师长：伍锡学。

记得那是1990年的初秋，当通过20分邮票从偏远的羊角塘寄出去的文字第一次活生生出现在《祁阳报》副刊上时，我的感觉不亚于高考中榜。从此，我的农民生活不再是枯燥乏味，有的是浑身十足的干劲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当时是《浯溪》副刊编辑的伍锡学老师对我这个素昧平生的年轻作者青睐有加，多次写信鼓励我的写作，并给出了一个中肯的建议，要我写散文的同时依据自身条件写一写发生在农村的新人新事，这样既可练笔，提高自己的写作水平，还可提升羊角塘的曝光率和知名度。

我觉得这个建议可行！在老爸的支持下（他把家里那一亩三分地的活全包了，我就可专心外出去采访写稿！）于是，我骑着我那台五羊牌自行车走乡串户，采访了为民办实事壮大了集体经济的城山乡大兴村的“当家人”邓家生、黄坪村集资修路造福桑梓的众乡贤、泉口村大力植树造林搞绿化的张宝生、飞马村的苗木嫁接大户王银生、洪涛中勇救落水儿童的青年苏钢铁……这些乡村的致富能手和先进个人的事迹都上了《祁阳报》。由于20世纪90年代获取信息查找资料还不是很方便，这期间，伍老师不断地给我寄来关于新闻写作方面的书籍和剪报，还有适合我投稿的各种报刊地址。他硬是把一个从不懂“5W1H”的零基础新闻小白培养成了“名闻一方”的“乡村记者”。几年间，我共写了200多篇新闻稿和文学作品发表于中央及省市媒体，其中，发表于《祁阳报》二版头条的一篇消息稿《城山乡风行一家两制家庭经济新模式》荣获1993年湖南省县市报协会年度新闻一等奖。

这一切已经佐证，当年伍老师给我的建议是完全正确的！后来对老师有一些了解后，才知他是在以自己的亲身阅历为我指明一条康庄大道。看到自己培养的苗子正在长高长大，有直冲云霄之势，伍老师的心情无疑是最开心的，他于是写了一篇小通讯稿发在《祁阳报》：《乐在辛勤笔耕间——记农民通讯员苏德平》，向全县为我作了一次推介，算是给自己的学生助力吧！

如果听老师的话，从这条路一直走下去，我知道我会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但最终我没能耐住这份寂寞，打了退堂鼓，成了一名写作路上的逃兵。

当时的情况是：我作为一个主业是农民的年轻人，写稿多年，既无工资收入，也无经济来源，仅有的一点点稿费连买信封、稿纸和邮费都不够。回想这几年，我的生活里除了对着那几篇发表的铅字文章在精神上自嗨一下外，物质上根本也没什么改变！村里的小伙伴们，大都南下广东或西出云、桂，在外面打工赚钱了，他们结婚生子，买车建房，再看一下自己与日渐衰老的父亲还生活在伸手可触的瓦屋底下，心里莫名的自卑。有一段时间，我都成了乡村里的反面教材：田不会种，钱不会赚，天天骑着单车东游西荡，不务正业。活脱脱一个那个年代的“废材”！

1994年“双抢”过后，我从祁东火车站挤上了一趟绿皮火车，加入南下打工队伍。得知我外出打工了，伍老师表示理解。但还是一如既往地来信鼓励我：不写新闻了，其他文学作品别放弃，不管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工作，坚持写，也会有意外收获的！打工期间我又陆续收到他寄过来的《田畴草》《浯溪诗词》等书籍。

1995年，我在东莞已打工一年多，突然有一天收到伍锡学老师的来信，说是《祁阳报》要招聘记者，要我务必回去应考！考前回到了熟悉的祁阳县关镇南长街31号，锡学老师耐心给我交代了应考的一些注意事项和重点，并借我两本关于新闻写作方面的书籍，示意我仔细研读，关爱提携之情溢于言表。考试当天，宣传部一位领导考后在伍老师的陪同下，叫着我的名字，过来跟我打招呼，询问我的工作生活情况，对我嘘寒问暖。我还奇怪，我一个乡里小伙，都不认识这个领导呀？！后来才知是伍老师一直在领导面前介绍我、举荐我。我知道，伍老师之所以这么努力去提携一个后辈，他肯定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他自己当年的影子，那种“想，却又不能”的无力感，如果没有亲身经历是无法体会到的。因为淋过雨，才知道别人递来的一把伞是何等珍贵！伍老师就是那个不计回报，不断给后辈递伞的人。后来，尽管因各种原因，这次回乡没有能应聘成功，也失去了在老师跟前学习并受他耳提面命的机会，但伍老师的这份舐犊之情令我终生难忘！这份跨越千里、不求回报的知遇之恩，足以温暖我一生。

2000年后，我们各自忙碌，音讯渐疏。四年后，《祁阳报》停刊，老师工作调动，我没有了他的通信地址，我们之间的联系就断了（当然，也有我个人的一些私心作怪，本是老师蛮看重、蛮期待的一个学生，没想到半途而废，沦落成一个为半斗米折腰的俗人，我实在无颜面对恩师！如果真想联系，找到他的地址也并非难事）。期间，虽没有再能与老师书信往来，但是我一直在关注他，久不久会从网上搜一下他的名字，了解他的近况。2022年，当我从电视中见到关于他的报道，得知老师退休后仍在勤奋创作，努力提携后辈，而且“九草一花一鸟”诗集陆陆续续即将顺利出版，心中便也安然。

没曾想，这“安然”竟是一厢情愿的错觉。今年以来，随着年岁增长，工作上我不再那么拼命，便退居二线，不免闲时多了。工作之余，静思之际，忽又念及他，不知老师近况如何了，前几日，电脑里搜一下“祁阳伍锡学”，惊悉老师竟已驾鹤西去三载，刹那间，那股“偶有故人心上过”的思念，瞬间变成了无处投递的遗憾，心情不由自主的哀伤，顿时潸然泪下！

伍老师一生清贫自守，诗心不老。在我心中，他并未离去，只是化作了那一株坚韧的“石罅草”，或是那只灵动的“画眉鸟”，在他的诗意世界里，永远歌唱。

永远怀念伍锡学老师！愿天堂里亦有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