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章仙踪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某天,我正要从“新乡土诗派”微信群下线,忽然看到有个人喊了一声“鸟叔”。不是喊我,是喊章仙踪。
章仙踪的微信昵称明明是“鸟书一枚(阿仙)”。这个人是不是眼睛夹了豆豉,或者是刚刚起床还没睡醒?我定睛一看,喊“鸟叔”的是大名鼎鼎的“火炬手”汤红辉。我吓了一跳,但没有当面“戳穿”。这个“红网里的网红”得罪不得,要“黑”我是分分秒秒的事。
喊“鸟叔”也对。章仙踪观鸟护鸟,拍鸟写鸟,确实是一个“鸟人”。因为写诗,成了“鸟诗人”。
章仙踪跟鸟的记性一样好。他记得,20年前在《湖南日报》“湘江”副刊编发过他的《鱼纹盆》。他甚至还记得,我的回信中有这么一段话:“这个商品经济年代,还写诗歌,很难得,很不容易。”我一不小心,又“鼓励”了一位已经成熟的诗人。如果有机会见面,我要问他一个究竟:“这段话是你脑海里的,还是故纸堆里的?”我要叮嘱他,如果是信,要好好保存,说不定百年以后,能拍卖到三千泰铢。
我羡慕章仙踪有一个好名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章仙踪与鸟为伍,其乐无穷。诗歌有鸟一样的翅膀。他可以称为“章半仙”。
矗立在水田里,蹲守在湖岸边,章仙踪谦逊的样子让人心疼。他说:“一生平淡如野草,杂芜,不起眼,开自己的花,结自己的籽,散发自我的微弱的青芬。”微小与巨大,是相对的。鸟飞过,不是不著一丝痕迹吗?“鸟诗人”留下了诗歌,留下了“仙踪”,够本了。
“夜的尺子对折,前一半的夜
叫做黑暗,那么厚实的夜色在砌墙
犬吠一声,夜把黑色再多刷一遍
从黄昏里提取的纯粹颜料
使人们的眼睛,在黑里大放光明
仿佛夜行动物刚刚醒来
后一半的夜,叫做光明
天空倾斜如祖母筛米,牛眼睛的星斗
叫不出一个名字,却仿如邻里”
“鸟诗人”《夜宿采桑湖》,看不到鸟,拍不到鸟,却写出了另一种奇特的意境。深夜的哲思,比黑暗更深沉,比光明更深邃。采桑湖在岳阳市君山区,是鸟的天堂。鸟的起落,像一群自由的诗行。章仙踪与鸟一道栖息,将夜吟唱成上、下阕。
“其实它不用摸着天,不需要那份
昏颤的蓝。它就在褐色土坷
老墙壁、矮曲的苦楝树杈
落下户口簿
蓬草弥漫了秋天
麻雀抓紧秋风,等待雪花”
诗人笔下的《麻雀》已不仅仅是麻雀,它是洞庭湖的渔民。水中的家,岸上的家,在秋风与雪花中,坚守着一辈子的生计。“它就在褐色土坷/老墙壁、矮曲的苦楝树杈/落下户口簿”。我战栗于这样的诗句,仿佛穿堂风吹过了我的骨髓。
“凭什么数得清楚呢
村口十几亩的水杉林
一块又一块变得清冷的山塘水
老父亲劈开又码放整齐的满墙的柞木柴
它们在臭椿树上栖息
忽然打开春天”
《雨脚》有细密的韵脚。一个饱经沧桑的老裁缝站在天地之间,裁剪着一个古老村庄的酸甜苦辣。“它们在臭椿树上栖息/忽然打开春天”。冬去春来,大大小小的希望从树上长出来,从土里拱出来。
“春天,村民习惯了挖掘
经霜的新鲜塘泥,是扎染色面团
但比面团更有糯性、更富营养
初春的早晨,雪白的湖藕
玲珑的胳膊和手,被挖掘出来”
“湖藕深怀锈迹,与丝弦
春天的父亲啊,你是世间怀月抱琴之人”
《挖掘》凸显诗人的透视力。湖区挖藕的寻常动作,被诗人赋予特别的意味。“雪白的湖藕/玲珑的胳膊和手,被挖掘出来”,而“湖藕深怀锈迹,与丝弦”。双重的镜像,如同一个从淤泥中站起来的丝弦手,将尘世间的锈迹与愁苦一一弹落。
“父亲捡来烧透的几颗老煤
捣碎,撒匀,和之
新煤,与土和老煤浑然一色
这混合物是父亲的至爱
贫寒年月,煤球是粮草,床底下
土豆似的煤块,叫人心里踏实”
《和煤》是章仙踪的代表作。我非常喜欢这样厚重的诗歌。“土豆似的煤块”是凝固的温暖,是土、新煤与老煤合唱的光芒,是所有日子的交融与和解。
“时间的闸门
黄铜的门把手锃亮
夜灯在背后闪烁
每扭动一次把手
我们的拳头会攥住时间的形体
像握住一页薄脆的纸
有人将时间切割整齐
装订成册,同我的父亲一样
在暴雪到来之前码好木柴”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写《挂历》的。章仙踪的脑壳里,不知装了多少奇思妙想。挂历是黄铜的门把手,是薄脆的纸,是切割整齐的时间,是码好的木柴。感悟在轮转中,遭遇新的感悟。在我的眼里,挂历还是一件披风。
“可竖直放置,攀向天空或地狱
可水平放置,成为别样的人生轨道”
“但就算世间所有梯子倒毙
仍有人踩着灰烬,登高望远”
《梯子》是章仙踪可以进入任何诗选的诗歌,横竖都可以。只有拥有丰富阅历的人,才有这样的感触。“就算世间所有梯子倒毙/仍有人踩着灰烬,登高望远”。这是不可模仿的金句。难道灰烬不是柔软的颗粒,而是硬质的构件?倒毙的梯子,居然成了高峰。这是一个硬汉的风采。
“在碾子堰的春天,天空不曾
为谁立传。独有苦楝花
向季节铺陈这么多
紫金”
短短12行的《苦楝》,胜过万言书。这是一个人,人世间的忍者与奉献者。“铺陈这么多/紫金”,冥冥之中是说诗人自己,也是说我。
“钉子的使命,也是宿命
它带着深入木的火
踩着注定锈蚀的危途
在人间的最暗处,坚守一生”
《钉子》最能代表章仙踪的风格,一个字“硬”。硬气、硬朗、硬扛。这样的一枚钉子,就是在血与火之中不会退缩的一个勇士,在孤旅中毅然前行的一个侠客,在黑暗中高举火把的一个强者。
被称为“鸟诗人”的章仙踪,没有递交更多的“鸟诗”,而是将视野投向凡人小事,细微处体现大情怀。这也是长期记者生涯的惯性。善于观察,善于挖掘,善于提炼。人间烟火,弥漫在他手心的纹路中,又上升为蔚为大观的异象。
章仙踪,名副其实。仙踪所至,金石为开。仙踪所至,枯木逢春。
章仙踪的诗
◎夜宿采桑湖
夜的尺子对折,前一半的夜
叫做黑暗,那么厚实的夜色在砌墙
犬吠一声,夜把黑色再多刷一遍
从黄昏里提取的纯粹颜料
使人们的眼睛,在黑里大放光明
仿佛夜行动物刚刚醒来
后一半的夜,叫做光明
天空倾斜如祖母筛米,牛眼睛的星斗
叫不出一个名字,却仿如邻里
每个后半夜出门小解的人
都会在星空下微微打战,这时头上穹顶
会不自觉下卷,保护幼小人类
采桑湖的夜,弥漫着孕育的腥味
直到河流自天际,把黎明带出笔直的水平线
◎麻雀
胆大包天作他们的集体隐喻
洞庭湖的麻雀
迥异于其他天地的飞翔
其实它不用摸着天,不需要那份
昏颤的蓝。它就在褐色土坷
老墙壁、矮曲的苦楝树杈
落下户口簿
蓬草弥漫了秋天
麻雀抓紧秋风,等待雪花
薄雪上踮脚弹跳的圆球
它的胆量,曾经黑色波涛的唤醒
经一粒粒湖区糯稻的滋养
遂已长成倔犟模样
之后,它们将一颗一颗化作灰烬
又一粒一粒长出新翅
◎雨脚
在黄山村,雨脚是数得清楚的
金脚,银脚,大脚,小脚,还有跛脚
有欺负他人的和被人欺负的脚
凭什么数得清楚呢
村口十几亩的水杉林
一块又一块变得清冷的山塘水
老父亲劈开又码放整齐的满墙的柞木柴
它们在臭椿树上栖息
忽然打开春天
◎挖掘
春天,村民习惯了挖掘
经霜的新鲜塘泥,是扎染色面团
但比面团更有糯性、更富营养
初春的早晨,雪白的湖藕
玲珑的胳膊和手,被挖掘出来
湖藕与面团紧紧粘在一起
所谓雪白的湖藕,只有一个想象
一种经验之谈
当湖藕被彻底洗净面目
刀子,适时抵达,刃口向内
九孔制的奇怪乐器呈现出来
椭圆形的小孔第一次面世
浅棕色音乐在流淌,风管呜呜
百年水底的故事被轻声说出
湖藕深怀锈迹,与丝弦
春天的父亲啊,你是世间怀月抱琴之人
◎和煤
土黄色的土,煤黑色的煤
在冬日门前的禾场上
和煤的父亲,与煤和土结成姻亲
清冽的上津湖水饲予
远道而来的煤,饲予铁铺岭的土
和煤和煤,煤与土浑然一色
父亲捡来烧透的几颗老煤
捣碎,撒匀,和之
新煤,与土和老煤浑然一色
这混合物是父亲的至爱
贫寒年月,煤球是粮草,床底下
土豆似的煤块,叫人心里踏实
◎挂历
时间的闸门
黄铜的门把手锃亮
夜灯在背后闪烁
每扭动一次把手
我们的拳头会攥住时间的形体
像握住一页薄脆的纸
有人将时间切割整齐
装订成册,同我的父亲一样
在暴雪到来之前码好木柴
必须有牢固的闸门把守
不然逝水会一泻千里
我们的双手将空空如也
必须码放好足够的木柴
对付漫长的冬季
需要孵化一个又一个日出
◎梯子
可竖直放置,攀向天空或地狱
可水平放置,成为别样的人生轨道
梯子咬紧牙关,从不喊疼
他宁可折断肋骨
你春风得意日,或莫名惊恐时
他都会捏一把汗
每一次,握住人足
他都在打磨一把尖刀
但就算世间所有梯子倒毙
仍有人踩着灰烬,登高望远
◎苦楝
呵护一粒粒喑哑的火星,直至
把它们送进隆冬的铁色大门
冬梅和屋后的冰凌一起消失
星辰在天宇的幕布上移动
桃花和玉兰纷至,它们的飞翔
带着炫目的粉白
时日短促,有人在亲人间走失
年轻总是带着疑惑和遗憾
在碾子堰的春天,天空不曾
为谁立传。独有苦楝花
向季节铺陈这么多
紫金
◎钉子
像一座灯塔浸入永恒的水
像一段旧伤烙印肌肤,内里
时常发出痒和痛
像坠入黑暗的雨燕,尖尾划过空气
留下闪电的弧线
像我父亲最后的一串脚印,拐杖
和一抔黄土的锥形
钉子的使命,也是宿命
它带着深入木的火
踩着注定锈蚀的危途
在人间的最暗处,坚守一生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章仙踪,湖南华容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野生动物保护协会会员。湖南省教育督导评估专家,高级工程师。资深护鸟志愿者,已拍摄野生鸟类600多种。现任《年轻人》杂志编辑、顾问,岳阳市教师作家协会副主席。曾在多家媒体任职,2010年获得中国新闻奖。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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